《疯子在说情话》名姓九方

5、发病 和美丽的名

　　苏黎峪通过了第二个，把小鳄鱼晾在一边，在触控屏上定好煮水时间，然后回卧室准备休息。

　　这种仗着突如其来的一腔热情就争着抢着要位置还要昭告天下的人，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要是一直给甜枣，估计要不了两天就不把他的话当回事了。既莫名其妙，又别有用心，苏黎峪不打算就此放过，至少在阶段性目的达成前，他还不想失去这个小蠢货。

　　苏黎峪拨弄了下控制顶灯的按钮，又把空调温度调低。空气炎热，宴会上那件风衣已经被他送进了干洗店，吃着冰镇西瓜的老板娘露出怀疑又奇怪的神色，很少有人在干燥的季节送来这种衣服，不过是顾客是上帝，一付钱，她便爽快地让苏黎峪后天来拿。

　　轻薄的窗帘遮挡住外面浓浓黑夜，顶灯柔和的光芒洒在安静的床铺上，屋内是最适宜的温度，苏黎峪不习惯全黑，闻贺声总抱怨他的死工资都耗在电费上。

　　床头是朋友Evergreen上个月新出版的网络小说《杜松子与太妃糖》，送给他作为二十九岁生日礼物，很惭愧，他只翻到了扉页的献词。

　　十分钟后，隐约有失眠倾向的苏黎峪睁开眼睛，毯子盖到腹部，屋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掠过几声鸟鸣。

　　苏黎峪缓缓揉了揉太阳穴，在心里叹了口气，拎过旁边的手机，耀眼的屏幕让他一瞬闭上眼睛。等适应光源，他重新打开微信，把群里未读信息一目十行，才点开列表。那条又丑又笨又胖又蠢的鳄鱼孤零零地呆在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它整体似乎有种被冷落的可怜样，领带好像都歪了。

　　苏黎峪想了想，还是决定通过。

　　等楚云爵从龙潭虎穴回到章纪淮给他安排的大平层时，双腿已经如同灌铅，头晕恶心，胃里直翻滚。要不是章纪淮告诉他要有礼貌和修养，他能当场吐在那些虚伪的人身上。

　　啪一下按开灯，也没心情欣赏完全按照他要求购买的房子，直接把章纪淮准备的睡衣套在身上，把换下来的衣服连同那双运动鞋一同扔进了垃圾箱，末了找到酒精湿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手。

　　楚云爵倒进沙发，脑中一片混乱，突然发狠把抱枕仍到墙上，钳着布料的指甲生疼，十指连心，牵扯着胸口都火辣辣地灼烧。他绷紧下颌，坐直身子，冷着脸在茶几上巡视一番，找到熟悉的瓶子，就着矿泉水把药咽下去，冰凉的水流了一身，整个人才清醒几分，今晚应该不会随便发疯了。

　　他很有自控力，也一直在努力让自己情绪稳定，这人又是个皮肤敏感、极其怕疼的，珍惜生命到疑似有被害妄想症的地步，从不给自己找无缘无故的罪受。章纪淮在他回国前专门抽出一段时间来检查，模拟若干情景，做了数个病情稳定性评估，楚云爵表现得出乎意料，和普通人也没多少差别，章纪淮这才同意让他回来。

　　但今天的喹硫平好像要失效了。楚云爵的心脏还在惊慌跳动，熟悉又陌生的热气从腹部直直窜上头顶，让他瞳孔放大、肩膀僵硬。本应恢复平静的呼吸猛地短促，眼神涣散开，却又像透不过气来般张开嘴巴，一口咬在另一个抱枕上，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

　　“不行......我不要发病......”楚云爵眼睛周围慢慢聚红，无意识呢喃着，在把自己憋死的前一秒转过身子，仰面看着天花板。

　　他全身都是汗，心口闷紧，腿估计是抽筋了，密密麻麻的疼如刀绞割，让人恨不得就此死去，永远不用在承担这样的痛楚。

　　眼角有些发痒，紧接湿润得吓人，很不舒服。章纪淮曾说过，不要为厌恶的人流泪。楚云爵挣扎着咬紧牙，缓缓抬起耷拉着的右手，手腕颤抖着凑近眼角，用力擦了下去。

　　他发麻的手还停留在眼前，朦胧间，好像看见了什么，灰色的画幕不再只有干涸，像雀羽一样明亮、耀眼的颜色徒然出现，浸润了苍白的皮肤，而美丽的名字保护着微弱的脉搏，让它勃然跳动。

　　“苏、黎、峪。”楚云爵模糊辨认着。

　　“苏……黎峪。”

　　“苏黎峪。”

　　楚云爵突然坐起，动作快得让他脑袋嗡了下，他却不管不顾地扬起笑容，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长腿交叠，双手捧着，满怀期待地点开好友页面。

　　Hlownwwiw：哥哥，晚上好，我是楚云爵。
　　SLY：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Hlownwwiw：【动画表情】小鱼钓猫
　　Hlownwwiw：哥哥，还没有休息么？

　　楚云爵在表情包栏里划了好久，精心挑选了个与苏黎峪相称的，发之前还捏了捏指腹，有点担心自己操之过急。

　　不过还是忍不住，礼貌土崩瓦解、溃不成军，他在芬兰的时候，现在才下午五点。楚云爵可以用这个来解释，或者耍赖。

　　他轻微弓着腰，杏目紧紧盯着屏幕，脖子都僵了，生怕错过一点消息。

　　终于有了动静，不过是上方弹出来的其他人。

　　楚云爵本来不想搭理，但备注是淮哥，他不能这样自私，不回复主治医生。

　　章纪淮：感觉如何？
　　楚云爵盘着腿认认真真敲下几个字：我一切都好。

　　章纪淮在那边扬起眉毛，端起躺椅旁的新泡的温洋甘菊茶，抿了一口，打字：“明天严徐去接你，你和他去附近逛逛，熟悉环境，顺便打听一下A大。”

　　楚云爵想了想，换了个姿势，干脆语音回复：“淮哥，王育培让我跟着一个叫李棹的人，利用校企合作把我插进生科二班，他会把学校资料整理给我。”

　　“这个李棹是谁啊？”

　　对面很快有了消息，平稳的声线，没有丝毫惊讶，“哦，就是恒海科研集团高级副总裁，是A大校董会常年合作对象，近几年审批的课题经费就高达千万，A大许多学生都是定向培养，毕业就去集团工作。会有一部分专门送去去国外交流，这学期虽早了些，但把你塞进去有很好的理由，你不用担心。”

　　“云爵，亲力亲为很重要，许多事需要你自己去体验，别人帮不了你。”

　　又被教训了，楚云爵并不高兴，但他必须听，章纪淮的话很有道理，就像他承认章纪淮是一位很负责又很优秀的医生。

　　“明天上午九点，严徐去接你，别让他等。”

　　“淮哥，你不来么。”楚云爵语气不情不愿。

　　“少爷，我很忙，我要去处理执业地点变更手续，还要重新认证精神科资质，如果失败，我就没工资了。再说，你又不是不认识严......”

　　“你跟他废什么话。”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嘈杂，椅子吱呀一声，严徐粗旷又沙哑的声音从白色框框里响起：“明天哥带你潇洒一把，洗洗晦气，保准一辈子顺风的时候顺水，逆风的时候翻盘，不见不散，过期不候——不是，你别那么惯他，他成年了吧，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孙子——”

　　章纪淮把电话抢回来，警告地瞪了一眼光着膀子秀肌肉的严徐，低头叮嘱楚云爵，“好了，时间很晚了，你现在应该去睡觉。咖啡在餐厅左边第一个柜子里，自己烧热水，晚安。”

　　楚云爵听完最后一条语音，抿唇皱了下眉，切出去，回到和SLY的聊天页面，自顾自刷新了会儿，他依旧没有得到回复。

　　他又去看那三个字母，拇指覆在上面，隔着电子屏幕摩挲了下，换到备注，用了比做调查问卷还要专注的精力在键盘上打出完整的“suliyu”。

　　又挨个换成“苏黎峪”三个字。

　　点开头像，翻到朋友圈，楚云爵顿时惊喜，动态不是很多，但足够他窥见一角苏黎峪的生活。

　　他一点点往下看，绿浪翻滚的大草原，远处是蓝天和高山，成群结队的牛羊，定位是阿古木楞原野；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太阳恰好与人等高，要不是椰子树旁边的灯盏很亮，这样的粼粼波光根本分辨不出是清晨还是傍晚，定位是碧尔沧海岛......最后一张，是普通的柏油路，因为太寻常，看不出具体地点，一只胖胖的柯基犬蹭着一个人的手，葡萄大的眼睛，主人应该是蹲着，楚云爵看见了影子。

　　整整十年，十八张照片，除去人文情怀多一些的古建筑，余下的是各种餐饮，有很艺术的鹅肝牛排摆盘，也有西红柿炒鸡蛋这种再简单不过的家常菜。他好像并不讲究角度和滤镜，多是随手一拍，没有丁点炫耀或分享的意思，也没修图，更像是一时兴起地记录生活，楚云爵看到了偶尔露出的胳膊或手指。再多的信息便找不到了，或者说不愿意对他开放。

　　楚云爵抓了把头发，把寥寥无几的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直到脑袋里较为完整地勾勒出来，他才按下保存，返回被忽视的聊天框，今晚的收获是便是自己空荡荡的相册终于被人添了几笔。

　　十一点了，他应该睡了，苏黎峪皮肤很好，没有黑眼圈，不像经常熬夜的样子。再纠结这些没意义，可楚云爵就是很清醒，眼睛有些酸痛，但浑身冲动，完全不困。他的劣性和无所谓的执着又冒出来，操控着一心一意的少年。

　　楚云爵摸着苏黎峪的头像，并不新鲜，和刚记住的照片一模一样，比起构图较为清晰的风景图和家常菜，这张光影错乱，图像重影，隐约能看清一个玻璃杯，盛着淡金色液体，旁边搭配着一个碟子，两块方形的东西摆在上面，很像讲究的人穷尽一生追求的格调。

　　屏幕显示重复保存，楚云爵心里升起一股不满，没有其他东西让他去探究了，是有意还是无意，没人比苏黎峪还清楚。

　　“真小气......”楚云爵嘟囔道，全然没有怪罪自己一张朋友圈都没有。

　　他恶狠狠地戳了戳苏黎峪的头像，正想说些什么，找个合适的罪名，让自己有足够的理由来讨厌他。

　　但是，下一秒，手机嗡得震动一下，键盘上方，酷似柯基的粉色鳄鱼底下，忽然出现了一行小字。

　　我拍了拍“苏黎峪”。

　　楚云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