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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表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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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真是个团团脸、眉眼弯弯且慈眉善目的老尼，只从面相看，她倒像是个被佛祖眷顾的人。
黛玉回以微笑，目光将净真身后的尼姑一一扫过，只见她们一个个平心静气，脸上没有失去自由的痛苦，也不像是受过折磨的。
黛玉拾级而上，虚扶净真说：“师太免礼，我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商，打搅你们清修了，你们还兴师动众来迎我，实在是失礼。”说罢，命人将备好的素布、素果子并祛寒防风的药材呈上。
净真与她寒暄说：“贫尼久仰王妃美名，奈何小寺各项供给有限，只怕招待不周，还请王妃莫怪。”
黛玉笑说：“不妨事，我们快进去说话吧。”
净真有些为难地看着黛玉身后的一众随从，尤其多看了席泱几眼，说：“王妃，金光寺是皇家禁地，内侍们也还罢了，这位侍卫老爷恐怕不能进来，能否让他在山门外稍候。”
席泱上前一步，微微垂首，理直气壮说：“我是奉晋王殿下旨意来保护王妃的，殿下特意吩咐了，绝不能让王妃脱离我的视线！”
净真也不敢再拦了，只笑说：“既是晋王殿下旨意……那王妃请进吧。”
她似乎是个圆滑又会变通的人，黛玉想。
进门便见一座古朴恢宏的宝殿，地上青石铺路，不见杂草浮尘。殿前匾上题着“慈航普渡”四字，另有一副楹联：“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
殿内是一座泥塑彩绘观音佛像，黛玉在佛前拜过了，便听净真说：“这里原本安放的是一座金佛，可惜金光寺成了不得见人的去处，朝廷便将金佛挪走了。”黛玉暗忖，若这座金佛还在，金光寺能对外开放的话，那香火肯定非常鼎盛。
随后净真遣散一干僧众，请黛玉来到东边一处院落小坐，黛玉眼巴巴地看着那群尼姑离开，企图从她们身上看到一些求助的眼神或者手势，可惜什么都没有。
东院朝南的禅房便是净真的住处，屋子并不大，且收拾得十分整洁朴素，室内并无金银及繁丽装饰，只见床前悬着素色纱帐，案上摆着几部佛经并成套的白瓷茶具，另有一个黑色陶土瓶，里面斜插着一枝迎春花。
黛玉赞道：“这黑陶配黄花倒好看，搁在禅室里别有一番意趣。”
净真亲自端过茶来，笑道：“王妃许是名贵的瓷器看腻了，才觉得我们这些寻常摆设稀奇。这茶盏是我珍藏的一个紫砂碗，从没用过的，今日特意拿出来，王妃别嫌弃。”
黛玉接过紫砂碗尝了一口，只是寻常绿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刚想放下，身后的席泱却突然伸过一只手来，黛玉知道他大概也渴了，顺势将茶杯放在他手里，席泱背过身去，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净真在他二人身上看来看去，脸上笑意都快挂不住了，刚才席泱非要跟着黛玉进屋，态度很是蛮横，现在又喝黛玉的茶……这究竟是哪来的侍卫，竟如此无礼。
黛玉怕她看出端倪，忙清了清嗓子，对净真笑说：“师太，我今日来不为别的，不过是我一个表妹想入佛门清修，京中庵堂虽多，但就怕管理不严，让外男混进去，咱们金光寺就不一样，所以我特意来看看情况。”
净真笑道：“王妃，我跟您说句真心话，您想送人进来自然是容易，可我们这里条件有限，只怕轻慢了贵人。况且，我们这儿很快就会来一批新人，也怕地方不够。”她突然压低声音，说：“听说宫里那一位不太好了，我们也得知了消息，现在正忙着收拾屋子呢……”
上皇病重已经是朝野皆知的事情，金光寺再封闭，也不可能全然不知。
黛玉叹息道：“也罢了，你们也有得忙了，只是骤然来了这些人，金光寺供给会不会不够，你们若有难处，不妨跟我说。”
净真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她念了声佛，说：“虽说金光寺是流放之地，但朝廷对我们还不错，每人每月有四十斤粳米、二十五斤白面，还有各色豆干子、鸡蛋、菜蔬，年节另有赏赐，茶叶、布料也常见。我们也没闲着，也用空地种种花草菜蔬。有亲眷的，还会另递东西进来，不过跟以前的大富大贵不能比就是了。”
黛玉奇道：“当真？管事的太监有没有克扣你们？”
“我们这里没什么油水，再扣能扣多少？账面上写得清清楚楚的，真有难处，我肯定要跟王妃好好诉苦的。”净真说。
黛玉压下心中疑惑，笑说：“听你这么说，我就能放心了。来都来了，不妨让我到处转转，我还想拜拜后院那座佛塔呢。”
净真满脸堆笑，说：“那是自然。”
小豆子很饿，听说今天有贵人要来寺里，所以早膳时间被延迟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饭吃。
她听着肚子里“呼噜呼噜”的叫声，有些难受地在床上滚来滚去。说是床，其实只是几张霉烂的木板搭成的，上面铺了一条烂棉絮。
她娘照例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面铜镜，嘴里喃喃自语：“看看我的脸，还是这么好看，天下的男人就没有不爱我的，陛下爱我，宰相爱我，将军也爱我，我是他们的心肝肉……”
小豆子听说自己的娘亲以前是宫里的娘娘，做错了事被赶出来的，虽然娘亲疯疯癫癫的，但小豆子觉得自己娘亲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她说的话肯定是真的，自己会照顾好她的。
小豆子虽然只有五岁，但她很机灵，也会干活。她会主动去厨房帮忙，还经常帮住持和住在前院的贵人们跑腿，那些贵人们心情好了，就会把自己吃剩的好菜给她，小豆子最喜欢吃的是炖鸡蛋，鸡蛋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比她们常吃的窝头和白菜豆腐好吃一百倍。
因为小豆子的努力，她们母女俩已经从大通铺搬到单独的禅房了，虽然远不如前院的屋子，但小豆子相信，只要自己再勤快一点，做更多的活，就一定能和娘亲过上更好的日子，说不定也会搬到前院去，每天都有鸡蛋吃。
不过，真的好饿呀，也不知为什么，今天一早，她们的院门就被锁了，管事的圆通说，是怕她们这些人出去乱晃污了贵人的眼，尤其是小豆子这个“黑户”。
小豆子是在这个院子里出生的，没人知道她爹是谁，她娘更是说不清楚，住持连连叹气，只能叫人把围墙的狗洞都一一修补了。小豆子是被这个寺院的女人们一起养大的，前院有贵人看小豆子可爱，想把她抱过去养，但小豆子实在不忍心撇下她娘，没了自己，娘亲该怎么办啊！
小豆子翻了个身，木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这个时间，隔壁的智淳又要开始哭了。果然，木墙的另一边传来了女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智淳原本是住在前院的贵人之一，最近不知为什么被赶到了后院，不仅不能吃白米饭和鸡蛋了，还要帮忙干活，待遇真是从天到地，所以她每天都哭，可是哭也没有用。
小豆子想，她肯定是因为得罪了住持才被赶过来的，自己就不一样，自己一定会好好听住持的话，绝不得罪她。
突然门外传来圆通的声音：“小豆子，来拿饭吧。”
小豆子忙敞开门，从圆通手里接过两个窝窝头、一碗萝卜汤，圆通是个膀大腰圆的女人，她看起来凶，但对小豆子还不错，只见她左看右看，从怀中偷偷拿出一个桃花形状的面果子塞在小豆子手里。
“这是吃的？”小豆子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果子，而且闻起来甜甜的，有股花香味。
圆通低声说：“这是晋王妃带来的，偷着吃，别叫人看见了。”
“晋王妃是谁？”小豆子又问。
“你别管，反正是外头的贵人，神仙一样的人，你一辈子都见不着的。”圆通说。
“神仙一样，那她一定很好看吧，她已经走了吗？”小豆子好奇地问，如果能偷偷看她一眼就好了。
“没有呢，她到住持屋里去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走。”圆通说。
小豆子从没见过外头的人，外头是什么样的她都不知道，她带着吃食回屋，把新得的面果子捧到她娘亲面前，说：“娘，吃饭了。”
她娘只看了一眼，然后就撇过头，继续自言自语。
她娘一直都是这样，小豆子知道，自己不用管她，她饿了自己会吃饭的。
她又闻了闻那面果子，真的好香，这真是能吃的吗？她小心翼翼地掰了一个花瓣下来，轻轻含在嘴里，下一瞬，小豆子突然两眼放光。
好好吃啊，这果子软软的，糯糯的，还带着淡淡的甜味，比鸡蛋好吃多了！
外头的东西都这么好吃吗？小豆子再看桌上的窝头和萝卜汤，一下觉得索然无味，那一刻，她突然对外头的世界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要是自己能带着娘亲出去就好了，她认真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