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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虚惊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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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昭公主把大红衣裳换了，穿上一件深青色莲纹哆罗尼斗篷，与黛玉共乘一顶轿子进宫。
二人一路无话，只是手紧握在一起。
轿子一路抬至崇光宫门口，两旁有侍卫巡逻把守，戒备森严，侍卫确认了身份，才放黛玉他们进去，宫内十分寂静，没有哭喊声，除了值守的太监宫女再无旁人。连院内的一池子锦鲤都是懒洋洋、慢吞吞的在池底吐泡泡。
黛玉心中疑惑，直进了正殿，只见孙嬷嬷已在此处候着，引领她们进入内室。
随着一道道的帘子掀起，熏香和汤药的气息越来越重，太后坐在最后一道帘外的软榻上，正闭目养神，她身旁站着一位不到三十、神色凄惶的女子。
黛玉对这女子有印象，她是董太贵人，是上皇在位时最后一届选秀入宫的，她并无子嗣，现在也常在上皇身边伺候。
黛玉和平昭公主行了礼，太后看她二人面有急色，摆手慢慢说：“都先别急，上皇还有气，里面太医正给他施针推拿，一会儿再进去看他情形罢。”
董太贵人在一旁抹泪说：“上皇这几日精神欠佳，偶尔咳嗽两声，也没说十分不好，昨夜还让我陪着就寝，谁知今日晨起时他就喊不醒了，身上更是滚烫……”
一名胡子花白的老太医打帘子出来，他出了一头的汗，躬身回禀说：“回太后娘娘，上皇常年遭肺疾侵蚀，肺气本弱，现有邪气入体，故起病急骤。臣等已为太上皇宣肺排痰，奈何病重，上皇至今仍未清醒，臣等无能，还请太后娘娘降罪。”
太后皱眉说：“如今就是杀了你也没用，直说还有什么法子？”
老太医战战兢兢回：“此时只能仰仗天意，上皇有真龙护体，寿比天齐，若能退热，便可有一线生机。”
太后沉默片刻，才说：“我已叫人快马加鞭给皇帝送信，他们最晚明日赶回来，你们仔细照料着，务必将上皇病情稳住。”
老太医连连称是，又掀了帘子进去了。
黛玉趁着帘子掀起的一瞬往里瞟了一眼，只见上皇侧身卧在床沿边，头尾各有一个宫人抱住，他阖着眼，脸色铁青，鼻窍下方燃着熏香，不知是生是死。黛玉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一会儿忠顺王妃带着席洵也来了，太后便安排忠顺王妃和平昭公主天黑前在此守候，晚上由席洵侍疾，又对董太贵人说：“别再哭哭啼啼的，赶紧回去休息，明天还要用你，你记住，上皇病重的消息不能跟兴庆宫的任何人说！”
董太贵人不敢不从，黛玉觉得她大概是这群人里最伤心的，因为上皇一死，她就得去金光寺了却余生了。
安排妥了，太后便带着黛玉先回仁寿宫去，黛玉想着上皇那铁青的面皮，仍心有余悸，她观太后神色淡淡的，既不慌乱，也不伤心，故问道：“太后娘娘，您如何能这般镇静？”
太后说：“上皇的后事早已备齐，到时候由内务府同礼部按部就班的去办就是了，也没有别的要操心的。只是这老头子净会给人添麻烦，若他现在死了，你们这些孩子的婚事就得拖上三年。”
这话说得像交代公务，其中更没情分可言，黛玉忙说：“太后娘娘您心里一定很难受吧，这几天我就一直陪着您。”
太后无奈一笑，说：“你倒孝顺。”
她又叹气，说：“上皇折腾了一辈子，造了不知多少孽，他是最怕死的，怕到了地府，阎王爷清算他的罪状，让他再也投不了胎。”
上皇在位时一向以铁腕著称，黛玉知道他曾以“谋逆”为由诛杀义忠亲王一脉，丝毫不顾及父子之情，与义忠亲王有关的宗亲大臣也全部遭难，无一幸免。
黛玉并不敢多言，等回到颐年殿，太后叫人不许打扰，自己在小佛像前诵经祈福，黛玉在旁帮忙抄写药师经，至二更时分，便听人回：“上皇醒了！”太后松了一口气，又听人来报：“圣驾已进了玄武门，直接往崇光宫去了。”
太后便携黛玉一起过去，崇光宫门口侍卫多了一倍，正殿入口更是站满了侍从，还没进去，黛玉就听见里面哭天抢地的动静。
黛玉纳闷，太后则眉头紧皱，走至内殿，只见上皇在床上半坐着，睁着眼睛，面色戚戚，嘴唇还是乌紫的，忠顺亲王、席泠、席泱三个一起跪在上皇床前，刚才那几嗓子就是他们嚎的。
上皇眼中含泪，他拉着席泠和席泱的手，说：“好孩子，我能回光返照，见你们最后一面，我已知足了。”
圣上远远地站在一旁，他着墨色狐裘，发丝微乱，表情与太后倒是如出一辙。
只听忠顺王哭道：“父皇，儿臣以后再不狎玩戏子了，儿臣以后都改了！”
席泱也哭着说：“皇祖父，您最喜欢的那条锦鲤‘三彩’是我和哥哥偷着吃了，我们不敢告诉您，不过它真的不好吃！”
黛玉小心地看了一眼圣上的脸色，果然更加不好了。
上皇却丝毫不生气，他将双胞胎搂住，哭道：“你们想吃，一池子鱼都给你们。当年钦天监跟我说，你们两个是紫薇双星降世，是国之大幸，哪朝哪代能有你们这样聪慧健壮的双生皇子？都说我罪孽深重，可老天还不是把你们赐给了我？皇祖父只恨，死前竟看不见你们大婚！”
“皇祖父！”双胞胎和上皇祖孙三人抱头痛哭，倒显得一旁的圣上格外孤寂。
三位施救的太医在圣上跟前尴尬的站着，他们面色憔悴，小心地给圣上回话说：“上皇此次险象回生，现在病情已稳，仍需细心调养。只是肺疾难愈，无法根治，此病最忌受寒感冒，往后冬日恐怕格外难过了。”
“所以皇祖父是见好了吗？”席泠回头问。
“此劫算是熬过去了。”老太医拱手说。
发现是个误会，大家就都收住了泪，忠顺亲王先站起来不说话了，席泠席泱两个也跟着起来。
席泱回头见黛玉也在，忙过来挨着她，轻轻碰碰她藏在袖子里的手。黛玉看他一眼，只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正经模样，便故意把胳膊背到身后，哪知席泱顺势靠得更近，黛玉被他挤在角落里，奈何周围长辈们都在，她不好发作，只能拿一双美目剜他。
那边上皇又咳了两声，指着忠顺亲王骂道：“刚才你怎么说的，再不蓄养男宠了？我可记住了！”
忠顺王仰头看着房梁，并不搭腔，圣上说：“母后、忠顺王兄，你们回去休息吧，今夜我带着大宝、二宝在这里侍疾。”
“那我就先回去了，”太后对圣上说，“你们三个吹了一路的冷风赶回来，叫人熬点姜汤喝下去暖暖身子。”
“我送皇祖母回去。”席泱主动说。
只听太后说：“我的暖轿坐不下这些人，你送林丫头回去吧。”
周围目光瞬间凝聚过来，黛玉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席泱得了首肯，又看向他父皇，圣上叹气说：“外头冷，你两个多穿点，别绕弯路，送到了就赶快回来。”
黛玉规规矩矩的跟着席泱出去，刚出崇光宫的门，她就翻脸说：“大冷天的，非让我跟着你在外面走一遭。”
都快三更了，御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天上一轮圆月。
席泱笑说：“妹妹若冷，就躲到我的斗篷里。”他穿着一件金线绣面貂裘大氅，直拖到脚踝。
黛玉接过春和递过来的手炉，说：“不必麻烦你。”
又问他：“锦鲤味道远不如鲋鲫，这在《七修类稿》里早有记载，你们为何还要去抓来吃？”
席泱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就算他这样写，信不信我说得算，况且那肥鱼唾手可得，不吃白不吃。”
“我知道，对你有用的你就信，没用的你都说是假的，我看你平日里虽引经据典，恐怕连四书都不信罢。”黛玉打趣他说。
“连四书都是治人的手段，我又不做圣人，不用科考，规训自己做什么？”席泱狡黠道。
“既你不信，那我以后也不信《女训》和《女戒》了，反正都是用来教化女子的，我夫君懂这个道理，所以肯定不会以此约束我。”黛玉半张脸缩在围领里，甜甜笑说。
“我看你之前也从未信过吧，真苦了你夫君。”席泱摇头，又问她这些天去了哪里，跟谁玩的。
黛玉一一答了，只隐去了白天在公主府听戏的细节。
席泱没有再问，他只说：“我这几天风吹日晒，却没给你打到什么好皮子，今日得了皇祖父病重的消息，又跑了几个时辰回来，脸都要吹裂了。”
黛玉看着他的脸，笑说：“我瞧着跟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还有哪疼，一起说出来，我疼疼你。”
席泱刚要说话，就见一个白色的影子从二人面前一闪而过。
黛玉脚步一顿，低声问席泱：“刚才那是什么，是人吗？”
席泱看得不真切，回头问身后的随从：“你们看见了吗？”
李华回道：“应该是个穿着白色斗篷、戴着兜帽的女子。”
“现在宫门都下钥了，怎么还有人在外面乱跑？”席泱皱眉，又跟黛玉说：“妹妹别怕，肯定不是鬼，快到我身边来，我保护你。”
黛玉小心的靠过来，将信将疑的问：“不会是你安排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