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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男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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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眼到了十月,嫔妃家中接二连三地上书请旨,请鸾驾回府省亲,一时宫中喜气洋洋,欢乐的氛围持续没多久,一场时行感冒席卷宫中,旁人头疼脑热几天也就好了,独老人和孩童格外受累。
太后一连病了五日,黛玉在旁贴身照料,数日未歇,结果太后刚好,黛玉就病了,她精神还好,主要是身上难受,连日的咳嗽发热,嗓子跟刀割一般,吃不下干饭,只能一天从早到晚喝银耳百合雪梨羹和玄麦甘桔饮。
席泱也被传染,不过他只咳了两天,第三天就活蹦乱跳,也没耽误去南苑冬狩。临行前他来辞黛玉,嘱咐她好好养病、天冷少出去逛等语,二人你侬我侬了一番才分别。
黛玉又难受了几日,可算是把这病邪熬了过去,隔天平昭公主就给她下帖子,请她去公主府听戏。黛玉在屋里憋了好些天,巴不得出门,于是迫不及待地向太后请旨出宫,往公主府上逛去了。
她这是第二次来公主府,侍从直接将她带到后花园,听戏的小馆建在池水边上,匾上题着“观乐堂”三个大字。
外面是天高草黄、寒凉彻骨,观乐堂内却是春意融融。黛玉穿着一件玄青羽纱面貂皮鹤氅,围着白狐皮围领和风帽,只露出一张细白小巧的巴掌脸。
“就等你了,妹妹快来,”平昭公主坐在上首笑道,“怎么穿了这么多?”
室内已烧上了地龙,公主坐在北边正中,右手边一席空着,是给黛玉留的。她正对面是个大戏台,中间用轻纱隔断。
“我风寒刚好,太后娘娘怕戏台搭在外面,才找了这么一件厚衣裳给我。”黛玉边脱衣服边说。
她又给厅中几人见礼,只见穆蕙贞坐在公主左手边,她穿着橘红花鸟纹披风,对着黛玉点头致意。她下首还坐着一个女孩子,她戴了一整套的内造点翠头饰,颈上还悬着一个七凤连环金项圈,整个人张扬夺目,竟是王熙鸾。
两旁偏厅还坐着几个眼生的贵女,见黛玉来,都起身行礼。
“你是不是也好久没见她了?”平昭公主指着王熙鸾对黛玉说。
黛玉入席坐下,笑道:“是,真是许久不见鸾姐姐了。”
王熙鸾大大方方说:“我之前丢大了人,可也不能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况且,我再丢人,圣上也没禁我的足,总比柳姝瑶要强,自然没有不出来交际的道理。”
平昭公主说:“我们都大了,想再聚一聚却凑不齐人。谢令仪是新妇,头三个月不便出门,嫂子不来,幼薇也不好一个人出来;霍灵心风寒,柳丫头被关,淑宁有孕;还有公婆管得严的、嫁出京的,那些儿时的姐妹,就这么四散疏远了,你们几个能来都是难得。”
这话说得众人都伤感起来。
王熙鸾说:“以后有局尽管叫我,我听说那韩律是个软性子,婚后我把他拿捏住,不怕出不了门。”
黛玉笑道:“你们家女孩的性子真是一脉相承。”
平昭公主对黛玉说:“我婆家最近没给我找事,驸马也随圣驾去围场狩猎了,咱们也该凑一起找点乐子,他们玩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说着,就叫开戏。
“这是京里最好的男班,忠顺王兄亲手调教的,我已点了一出《佳期》,你们还想听什么,随便点。”平昭公主说,就叫黛玉等点戏。
黛玉先请穆蕙贞点,穆蕙贞问道:“他们唱得最好的是哪一折?”
底下一个小太监回道:“这班里一个唱小旦的琪官是最出名的,善作《游园》、《惊梦》。”
穆蕙贞说:“那就点这两出吧。”
黛玉笑道:“这一折里有一句‘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我爱极,可见戏上也有好文章。”她其实并不爱听戏,这是偷看了《牡丹亭》记下来的。
不一会儿台上就演奏起来,那小旦声音柔媚,唱道:“相思恨转添,谩把瑶琴弄。乐事又逢春,芳心尔亦动……”
黛玉感叹,原来他就是那个有名的琪官,果然有一副好嗓子,且唱得字字动人、句句动情,神情也似闺中少女,难怪受人追捧。
接着那扮作小生的男子上来了,只见他只做淡妆,约莫十八九岁,身姿飒爽、歌喉婉转,跟那琪官站在一起,真是“郎情妾意”,只是黛玉看他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你看他,跟柳姝瑶长得真像!”王熙鸾指着那小生说。
平昭公主笑道:“他可不是寻常戏子,他名叫柳湘莲,是理国公府的旁支,算起来是柳丫头的堂兄,有几分像也正常。”
又对穆蕙贞调笑说:“你们也算是提前相见了。”
穆蕙贞垂着眼眸,笑问道:“既是世家子弟,为何扮做戏子?”
平昭公主说:“他是个风流的,也好串戏,因唱小生的那个今日病了,又听闻是给咱们唱的,所以他才肯来。”
她又低声笑道:“还有个缘由,咱们不是外头的爷们,不会轻薄他。你们有什么想问的,一会把他叫过来,咱们会一会他!”
王熙鸾笑道:“好啊,咱们也能拿爷们取乐了。”
平昭公主说:“有点分寸,可别轻薄了他。”
这一折唱完,公主赏了众人,又额外命人拿了一柄玉如意、一串蜜蜡沉香珠串给柳湘莲,请他来帘外说话。
柳湘莲擦了面上的脂粉,在帘外躬身行礼:“草民柳湘莲,参见公主殿下。”
平昭公主笑说:“我和几个姐妹们都说你唱得好,又说你风流倜傥,不似一般俗物,不知柳公子年岁几何?可有妻室?”
柳湘莲低着头,不卑不亢说:“小民年未弱冠,因父母早丧,无人张罗婚事,故尚未娶妻。”
公主憋着笑说:“那不如我替你张罗一番,说说看,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柳湘莲正色道:“小民不才,立誓要娶一位绝色女子为妻。”
公主说:“天下绝色之多,这帘内女子,无一不是绝色,你还能都娶了不成?”
帘内贵女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柳湘莲涨红了脸,只说:“草民一介白身,不配高攀诸位高门闺秀。”
“就算捐了官,帘内这些人你也是配不上的,若你肯入赘,那或许还有机会。”王熙鸾笑说,众人也跟着笑了。
柳湘莲被这话一刺,立即愤然道:“今日草民冒昧登台,本为搏看官一笑,并不欲攀附诸位公主王妃,恕草民就此告辞!”
大家面面相觑,知道冒犯了他,正不知该如何挽留,只听穆蕙贞发话道:“柳公子请留步,我们并非有意拿公子取乐。”
柳湘莲脚步一顿,只听穆蕙贞又说:“柳公子相貌姣好,又一身正气,已比许多酒囊饭袋之徒强太多,只是世人常囿于门第之见,我们姐妹们说话有轻慢之处,还请柳公子海涵。”
柳湘莲说:“我只是想要一位绝色相配,绝色又不是权贵之家才有!”
穆蕙贞点头笑道:“确实,绝色本身并不难找,深宅大院里有绝色,市井农家里也有绝色,烟花柳巷里更是绝色如云……”
“自然不可能是什么绝色都行,她就算不十分贤良淑德,却也得跟我一心一意,别叫我做老王八。”柳湘莲急道。
穆蕙贞淡淡说:“所以你要的并不是一位绝色,你要的是一个守贞的绝美良家女,可你本人却是个吃酒赌钱、眠花宿柳的浪荡子,你不想做王八,那无辜的美人就愿意做王八吗?”
柳湘莲面红耳赤,一时说不出话来。
黛玉却如醍醐灌顶,心道:好厉害的一番话,像穆姐姐会说的,却又不像她能说出口的。
她又想到席泠风流的名声,柳湘莲和柳姝瑶模样相似,心里大概有了一个猜测,故笑说:“好姐姐,你且饶了他罢,他这辈子能碰见几个绝色?侥幸得了,怎可能不珍惜,书中就有浪子爱上名妓,双双改邪归正的典故,若有贤良的绝色在眼前,柳公子自然也会浪子回头,他们大概还会成为一段佳话,并不输书里那些才子佳人。”
柳湘莲惭愧道:“我若娶妻,一定把之前那些放浪行径都改了……”
穆蕙贞也知失言,笑道:“柳公子明明是来救场的,却被我们说教,实在是对不住。”又写了一个条子,叫人递与柳湘莲,说:“凭这张条子可在文柳堂兑一套文房四宝,算我给你的赔礼。”
柳湘莲拱手道谢,又问道:“还请问姑娘是哪家府上的……”
平昭公主打断他说:“她已有婚约,你不必知道她是谁。”
柳湘莲自知冒昧,又再次道谢,下去准备串下一出戏。
见他走了,平昭公主指着穆蕙贞笑说:“他哪里得罪了你,你怎的就恼了?”
穆蕙贞玩笑说:“许是看不惯他那张脸?”
王熙鸾了然点头,说:“我要是你,也不会喜欢他。”她又看向黛玉,问道:“妹妹真是博学多识,也不知看得哪本书,怎么就知道才子佳人、浪子名妓的典故?”
黛玉看得是席泱书房里的《三言二拍》,并不许闺阁女子看的,她红了脸,正要辩解,却听穆蕙贞说:“自然是白行简的《李娃传》,荥阳公子与名妓李娃相恋,后来一个金榜题名,一个被封诰命,《太平广记》里也有记载。”这倒都算正经书。
王熙鸾自然是没话说。
“说起来,妹妹今日戴的项圈真是精美绝伦,并不常见。”穆蕙贞看着王熙鸾的脖颈,赞美说。
黛玉倒是认得,那项圈做成连环形状,上面共镌了七只鸾凤,她在尚服局的首饰图鉴上见过,是王妃公主从前常用的款式。
“这个啊,这是上皇赏给我家的。”王熙鸾笑说。
“原来如此。”穆蕙贞微笑。
众人正欲看下一折戏,就见一个老嬷嬷忙忙地进来,在平昭公主耳边低语几句。公主脸色一变,她起身道:“我乏了,今日先听到这里吧。”
大家虽不明所以,却也识趣告辞,黛玉也要走,却被平昭公主拉了一把。公主压着嗓子,声音发颤:“妹妹等一等我,我换了衣裳随你一起进宫……上皇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