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嫉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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菡萏馆的内室点着梦甜香，袅袅烟雾与半透屏风后美人婀娜的身姿模糊在一起，黛玉眼皮有点重，手托着下巴靠在榻上，几欲睡去。
“刚刚是我失言了，多谢林姑娘出手相助，”柳姝瑶换了衣裳，轻飘飘的从屏风后挪出来，神色仍有痴态，“弄脏的那条翡翠洋绉裙是我新做的，可惜了。”
黛玉见她恍恍惚惚的，倒也不计较这些，只说：“那等我回去了叫人给姐姐送两匹料子来。”
霖音阁的仓库里堆满了这种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很多不经放的，黛玉想着出宫前分一批，再带一批回去分给贾府的姐姐妹妹们。
“我已有两个月没见他了……”柳姝瑶压根没听黛玉在说什么，只自言自语说，“他明明说是真心喜欢我的，这些话难道都是假的吗？我到底是哪里没做好呢，还是说他遇见了比我更美、更体贴的人？”
黛玉知道她说的是席泠，她叹息这女孩的痴与纯，为她打抱不平说：“他们男人都是见一个爱一个，哪怕遇见神仙一样的美人，新鲜劲一过，也撂一边去了，就这还敢倒打一耙，说我们女人水性杨花，姐姐你又美又好，没必要为那样一个薄情的人伤心。”
这话恰好被后面进来的平昭公主听了个正着，她笑道：“你俩在里面够久了，快出来吧，太后娘娘都回去了！”
她见柳姝瑶还呆立着，指着她说：“你该庆幸，大殿下还是个毛孩子，除了亲嘴，其他的一概干不了，你还不至于吃大亏，你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好好做你的伴读吧。”
柳姝瑶哪是一两句话就能被劝回来的，平昭公主叹口气，只拉着黛玉出来了。
此时太后、太妃、贵妃等均已离席，菡萏馆就剩下几个年轻女孩，气氛较刚才轻松许多，姑娘们欢声笑语，边吃甜酒边听戏。
早有人改了曲目，让戏班唱一本完整的《西厢记》来。
那边霍灵心见只有公主和黛玉出来了，冷笑：“柳丫头是不是不待见我们啊，不是只打湿了一条裙子吗？怎么跟干了亏心事似的，都没脸见人了！”
一旁的韩徴音忙推了推她，摆手让她少说两句。
“我们又不是没长眼睛，她干的那些事总有漏出来的那天！”霍灵心说。
王熙鸾岔开话题，笑着对黛玉说：“听说妹妹上个月吃荔枝吃病了。”
平昭公主笑道：“她身子弱，我们吃了就没事。”
霍灵心却说：“我听说林姑娘自己吃了十几颗呢，怎么能不病？公主这里只有两颗，太后娘娘也才得了五颗。”
“你今天是怎么了，说话这么夹枪带棒的。”席幼薇出来说。
淑宁郡主插话说：“鲜荔枝不能多吃，那苏东坡不就是？吃荔枝吃出‘荔枝病’来，他们身子受不住的，吃多了都是糟蹋好东西。”
黛玉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她如何听不出这些话里的酸意，只是这些人说的都是事实，她也不好反驳，只能实话实说：“我不是故意吃那么多的，是二殿下非要喂我吃的……结果我病了一个月，二殿下就说以后一颗荔枝都不许我吃了！”
听了黛玉的话，那些讥笑谑语突然就消弭无踪了，其中一些人咬碎了银牙，却无话可说，只能陪笑。
“快听戏吧，”谢令仪开口说，“要唱《长亭送别》了。”
又听了一折戏，黛玉还是犯困，便借口告辞出来，沿着湖边的游廊慢慢回霖音阁去。
天色昏沉，闷热无风，是暴雨将至之象。黛玉回想起生日宴上种种，叹柳姝瑶花容月貌一片痴心，却哀愁悲苦，不知前路如何，正想着，却见前面游廊边、御道上走来一个人，竟是孟怀钲。
一别数日，孟怀钲脸上的伤已经好了，依旧是那样俊美，他穿着深青色曳撒，胸膛挺阔，脊背如松，腰间佩轻便短刀，一整个少年英姿飒爽、生气勃勃的模样。
黛玉看见孟怀钲，又想到柳姝瑶，想：席泠虽然见一个爱一个，但眼睛不瞎，知道挑好看的爱。
孟怀钲也看见了黛玉，忙走过来行礼。
黛玉笑问道：“孟公子怎么在这里？”
孟怀钲低着头说：“今天是平昭公主生辰，有许多宫外贵女前来赴宴，陛下让我带人来菡萏馆附近巡视。”
黛玉点头，又问：“你在长乐殿待的可好？他们有没有再欺负你？”
“他们”是谁不言而喻。
孟怀钲苦笑，他看着黛玉身后一堆对他虎视眈眈的随从，岔开话题说：“听说姑娘上个月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黛玉羞红了脸，说：“原来你们都知道了，我已经叫人笑话一个多月了，已经没脸见人了！”
孟怀钲轻笑，说：“他们不是笑话你，是羡慕你。”准确点说是“嫉妒”。
“哪有羡慕人生病的……你不是要去神机营历练吗？怎么还没去？”
“现在天热，要等到八月份，天凉快了再去。”
“那你是不是能解脱了？”黛玉问道，头朝长乐殿的方向点了点。
孟怀钲连连点头，两人默契地一起笑起来，也不明说。
黛玉身后的老嬷嬷看不过去，使劲清了清嗓子，孟怀钲这才说：“看着马上就要下雨了，林姑娘快些回去吧，别淋了雨又病了。”
两人便互相道别，却听见远处一个人说：“好嫂子，跟你弟妹说什么呢！”
只见席泱穿着蓑衣斗笠，双手抱胸，正在阶上遥遥望着他们。
孟怀钲眸色一暗，单膝跪下道：“臣请二殿下安。”
席泱不理他，也不让他起来，走过来拉着黛玉的手，说：“我看天要下雨，特意来接妹妹。”
黛玉好奇问道：“你穿的是什么？像个渔翁似的。”
席泱笑说：“这是父皇给的，又轻巧又挡雨，我也给你弄一套，下雨天可以穿着出去玩，也不用打伞了。”
黛玉又细看了看，然后扯扯席泱的袖子，小声说：“孟公子还跪着呢。”
席泱笑道：“看我这个脑子，竟忘了嫂子了，嫂子快请起。”
孟怀钲站起来，拱手道：“臣何德何能，能让二殿下做臣的弟弟，臣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孟怀钲这句话说的不卑不亢，只在“弟弟”二字上额外重音。
黛玉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完了，席泱怕是要立刻炸毛，连忙去拉他的手。
谁知席泱只冷哼一声，也不正眼看孟怀钲，只说：“那你可得加把劲了，我还真等着哪天能叫你一声‘怀钲兄’呢。”
席泱又对黛玉笑道：“妹妹，我们回去吧。”说着，也不管孟怀钲，两个人手拉着手一起走了。
孟怀钲在他们身后默默的看着，两个十岁的亲密无间的小孩，言笑晏晏的说着话。他死死盯着他们，一种酸涩感突然涌了上来，像猫爪在他心上使劲挠了一下，这种感觉他从小到大体会过无数次，像诅咒一样阴魂不散的缠着他，他知道那是什么——是“嫉妒”。
天色黑沉沉的，宫人们在廊下挂上一盏又一盏玻璃宫灯，阵阵凉风从湖面上刮过，已是山雨欲来之势。
“你们俩是不是说我的坏话了？”席泱问道。
“才没有。”黛玉说。
“谅他也不敢……你嘛，不好说！”
“刚刚那么多人，你就那样叫他？”黛玉小声道。
“又没外人，我叫他我还吃亏了呢。”席泱扁扁嘴。
黛玉笑起来。
两人又慢慢说起公主及笄宴上的事，黛玉想起了什么，突然拍打席泱几下，说：“都怪你！”
“哈？我又怎么了？”
“还不是荔枝的事，人家都笑话我！”黛玉娇嗔道。
席泱立刻龇牙咧嘴：“哪个敢笑话你，笑话你不就是笑话我吗？你跟我说是谁？”
黛玉笑道：“只是几句玩笑话，我只是跟你抱怨抱怨，别又去欺负人了。”
席泱不满：“她们笑话你，你来拿我撒气，那我还生气呢，我的气朝谁撒？”
“那……你朝我撒。”
“我……我才不是那种没出息的窝囊男人呢！”
两人就这样拉拉扯扯地回了霖音阁，屋里已经点上了灯，窗户上的挡风板也放了下来，此时屋外狂风大作，席泱看天色不好，便也不再停留，谁知还没踏出霖音阁的门槛，就听天上一声炸雷，然后大雨便如瓢泼一般倾盆而下。
霖音阁阁如其名，不仅适合听戏，那风声、雨声、电闪雷鸣都听得格外清楚，黛玉被那惊雷声吓了一跳，又听那风雨声格外可怖，不禁对席泱说：“雨下的这样大，你要怎么回去？”
席泱垂首不语。
却听席泱身边的叶嬷嬷突然说：“殿下，规矩虽然大，但也不能冒这个雨回去啊，万一出什么事，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席泱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事出从权，妹妹都这样留我了，那我就勉为其难留下来吧。”
说着，就叫年长的侍卫去长乐殿报信，然后就大摇大摆的在榻上坐下了，笑着说：“我早就看好这榻了，今晚我就睡在这里，妹妹睡里间床上，咱们守着规矩互不打扰。”
黛玉突然觉得不大对，席泱身边的叶嬷嬷一向老老实实，从不多话，唯席泱马首是瞻，今天怎么这么有主意了？而且自己也没说要留他呀？
“妹妹，”席泱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要是我冒雨回去，或摔了或病了，妹妹不会心疼吗？”
黛玉无话可说。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嫉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