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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羽毛
周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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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林溪请了两个小时假。
她先去南锣巷那家老字号,买了三盒绿豆糕——两盒给顾老爷子,一盒自己留着。店员认识她,笑着问:“姑娘又来啦?这次买这么多。”
“家里长辈喜欢。”林溪说。
店员利落地包装好,又塞了两块试吃的椒盐酥:“新出的,尝尝。”
林溪道了谢,把纸袋拎好,打车去了顾家老宅。
这次门房没通报,直接笑着开门:“顾老念叨好几回了,说林小姐的绿豆糕怎么还不到。”
林溪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穿过影壁和那棵桂花树,内院比上次来安静许多。紫藤花已经谢了,架上只剩下蓊郁的绿叶。顾老爷子坐在廊下,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对着一只拆开的座钟零件皱眉。
“爷爷。”林溪走过去,把绿豆糕放在石桌上。
顾老爷子抬起头,摘下眼镜,笑纹从眼角漾开:“小林来了!快坐快坐。”
他放下手里的齿轮,朝屋里喊:“老刘,泡茶!泡那个正山小种!”
林溪把点心盒打开,推到老爷子手边:“上次您说喜欢这家的,又买了。”
“好好好。”顾老爷子拈起一块,眯眼咬了一口,“就是这个味,比那些洋点心强多了。”
他细细品着,忽然问:“寒川那小子呢?没跟你一块来?”
“他在公司开会。”林溪答得自然。
老爷子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慢慢吃完那块绿豆糕,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小林啊,”他放下杯子,语气像聊家常,“寒川最近是不是瘦了?”
林溪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好,”她说,“可能最近项目多,有点忙。”
“忙是忙不完的。”老爷子叹了口气,“他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他爸走那几年,他才二十出头,集团里那些老家伙没几个真服他。他一声没吭,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第二天拍在会议桌上,一句废话没有。”
林溪安静地听着。
“后来慢慢稳住了,人却越来越闷。”老爷子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我和他妈妈都知道,这孩子把自己绷得太紧。可劝不动,他也不听。”
他转过头,看向林溪。
“小林,你和他从小就认识。”
“嗯。”
“你觉得,”老爷子顿了顿,“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松快点没有?”
林溪迎着他的目光。
她想起南门仓那个下午,他蹲在旧货摊前和老板聊“您这店开多少年了”;想起她公寓那个黄昏,他站在她的小厨房里,切着粗细不一的葱花;想起酒会那晚,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嘴角弯起她从没见过的弧度。
“松了。”她说。
老爷子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没再说别的,重新拿起那只拆了一半的座钟,继续研究那些齿轮和发条。
林溪陪他坐了一会儿,把茶喝完,起身告辞。
走到影壁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廊下的老人还在专注地对付那只钟,阳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他花白的发顶洒下细碎的光斑。
她忽然有些明白顾寒川说的“老爷子只是老了,不是糊涂”是什么意思。
晚上七点,林溪坐在公寓沙发上,面前摊着赵辰刚发来的开放系统技术评估报告。
她看了三行,手机震了。
顾寒川:“在顾宅?”
林溪:“下午去的。绿豆糕送到了。”
顾寒川:“老爷子怎么说?”
林溪想了想,打字:“他说你瘦了。”
那边隔了几秒。
顾寒川:“还有呢?”
林溪握着手机,没立刻回。
她想起廊下那段对话,想起老爷子问“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松快点没有”。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
“说你挺闷的。”
顾寒川:“嗯。”
隔了两秒。
顾寒川:“习惯了。”
林溪看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她打开发消息框,慢慢输入: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呢?”
发送。
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屏幕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消失。
又出现。
又消失。
整整一分钟,林溪盯着那跳动的省略号,手里的手机像握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终于,一条消息弹出来。
顾寒川:“没注意。”
林溪愣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条:
“光顾着看你。”
她的手指僵在屏幕边缘。
客厅的灯光很安静。窗外是城市永不眠的灯火。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喝完半杯,她站在原地,把手机翻回来。
那两条消息还在那里。
她看着那行“光顾着看你”,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擂鼓。
手机又震了。
顾寒川:“吓到了?”
林溪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她靠在厨房门边,慢慢打字:
“没。”
顿了顿,又发了一条:
“在想怎么回。”
顾寒川:“慢慢想。”
林溪:“想好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嗯。”
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发出去:
“周五晚上吃什么?”
——不是“下周见”,不是“晚安”。
是周五晚上吃什么。
像在说:周五见。像在说:我答应了。像在说:你可以继续等,但不用等到下周了。
顾寒川发来一个定位。
是她公寓附近那条老巷,那家他“顺路”来过的饺子馆。
林溪看着那个定位,把手机贴在胸口。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嘴角已经弯了。
周五傍晚,六点二十三分。
林溪站在饺子馆门口,手里拎着一盒白天去南锣巷多买的椒盐酥——店员说是新品,她尝过,咸香酥脆,配饺子应该不错。
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
顾寒川走过来,深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着。路灯刚亮,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光。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往下——她今天穿的不是暮灰色,是白色棉麻衬衫,领口别着那枚银色的羽毛胸针,没有藏着。
他看了一眼那枚胸针。
又抬起眼,看着她。
“来很久了?”他问。
“刚到。”林溪把椒盐酥盒子往他面前一递,“新品,尝尝。”
顾寒川接过,低头看着那盒点心。
巷口的风穿堂而过,吹乱她鬓边的碎发。
他把点心盒放进自己手里的纸袋——林溪这才注意到,他也带了东西,是一家老字号的杏仁茶。
“怕饺子咸,”他说,“配着喝。”
林溪看着他手里的杏仁茶,又看看他平静的侧脸。
她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进去吧。”她说。
两人掀开那扇褪色的门帘。
老板娘正在擦桌子,一抬头,眼睛笑得眯起来:“哟,小顾!这是你女朋友吧?快坐快坐!”
林溪脚步顿了一下。
顾寒川侧头看她。
她没解释,也没否认。只是垂着眼,在那张靠窗的老位置上坐了下来。
顾寒川看着她落座,看着她把帆布包放在身旁的椅子上,看着她把那盒椒盐酥推到桌子中间,自然地摆在自己这边。
他也坐下。
“还是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老板娘问。
“嗯。”顾寒川说,“再加一个凉拌黄瓜,少醋。”
林溪抬起眼。
他正看着菜单,仿佛只是随口嘱咐。
但他说的是“少醋”。
她还记得。
她垂下眼,把面前的那双一次性筷子拆开,轻轻对在一起蹭掉木刺。
饺子很快上来,热气腾腾。林溪夹起一个白菜猪肉的,咬了一口,汤汁烫得她微微眯眼。
顾寒川把那碗杏仁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林溪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怎么样?”他问。
“还咸。”她说。
顾寒川看着她。
林溪迎着那视线,嘴角慢慢弯起来。
“但能习惯。”她说。
窗外夜色渐浓,巷子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是隔壁烧烤摊开始上客了。
林溪又夹起一个饺子。
“顾寒川。”她说。
“嗯。”
“老爷子下午问我,”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碟醋,“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松快点没有。”
顾寒川停下筷子。
“我说,”林溪的声音很轻,“松了。”
沉默在桌上铺开。
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有些话太沉,需要用安静来托着。
顾寒川看着她。
她没抬头,还在认真地对付那半碟醋,用筷子尖蘸一点,点在饺子边缘。
“林溪。”他叫她。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亮得像盛了一整片夜色。
“不是跟你在一起才松的。”他说。
“是因为你。”
林溪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不知谁家的小孩跑过,笑声清脆,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垂下眼,把那块沾了太多醋的饺子慢慢吃完。
酸得她舌尖发麻。
可她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