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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灰色名字 ...

  •   第三章灰色名字

      江夏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陈烬,是在图书馆。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林诗悦拉她去借参考书,两个人穿过成排的书架,在“自然科学·天文”的区域停下来。

      林诗悦踮脚够顶层,江夏站在窗边等她。

      夕阳从西窗斜切进来,把阅览室切成两半。一半是暖金色,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打转;一半是灰蓝色,沉在阴影里像未显影的底片。

      灰蓝色的那半,有个人靠窗坐着。

      他低着头,面前摊开一本厚书。书页泛黄,是那种少有人借阅的老版本。他的手指压在插图边缘,指尖很轻,像怕碰坏星云的边缘。

      江夏没有动。

      她认出了那个侧脸。不是从正脸认出的——她没有仔细看过他的正脸。她是从那个“不存在”的轮廓认出的。

      窗边的人。

      角落的人。

      名字后缀三个红字的人。

      林诗悦拿到了书,回头叫她:“走啊。”

      江夏没应。

      她站在原地,看着陈烬的指尖从星云图移到下一行文字。他读得很慢,嘴唇几乎不可见地翕动,像小时候外婆念经,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诵。

      然后窗外飞过一只鸟。

      是麻雀。灰褐色,从梧桐枝头弹起,划一道弧线掠过窗格。

      陈烬抬起头。

      那个动作非常轻。不是被惊扰的警觉,只是——目光跟着那道影子,直到它消失在窗框之外。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江夏看着那道蹙纹。

      不是烦。

      不是不耐烦。

      是——

      她还没想出那个词,林诗悦已经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哦。”林诗悦压低声音,“就是他。”

      “……”

      “别盯着看,会被发现的。”林诗悦拽她的袖子,“他不太和人打交道,盯久了挺尴尬的。”

      江夏被她拉走。

      走出阅览室时她回头。陈烬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那本星云书。他的指尖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好像那只麻雀从未飞过。

      当天晚上,江夏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她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一句话:

      眉头微蹙——不是烦。是留不住。

      她没看自己的数值。

      但系统替她看了。

      对观测对象#ERR-07的评分:15。

      比陌生人多一点,比认识的人少一点。

      还在安全区间。

      接下来几天,江夏发现自己会“不小心”看见他。

      食堂最角落的位置。他一个人吃饭,餐盘里永远是两素一白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没有人坐他对面。

      午休时的天台。他靠在栏杆边,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只是站着。风吹过时他的衣角会动,他本人不动。

      放学后的车棚。他的自行车是旧的,车筐变形,闸皮磨秃了。他推车时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每一眼都很短。

      每一眼都在系统记录里。

      系统没有警报。

      系统只是沉默地、精确地,把那些“15分”的观测数据存入档案。

      ——连同她每一次心跳的幅度。

      周五下午,情管课。

      班主任播放了一段访谈视频。受访者是上一届的学长,曾经因为单向好感度过载,休学了三个月。

      “那时候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他有没有给我发消息。”学长对着镜头说,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原本的音色,“如果发了,我能开心一上午;如果没发,我什么事都做不了。我明知道他不喜欢我,但我控制不住。”

      画面切换。学长现在的状态,面容模糊,语气平稳。

      “后来系统帮我清除了那段情感。不是忘记,是……它不再能控制我了。再想起他,就像看一个很久以前的电影截图。我知道那个人对我很重要,但我不痛了。”

      班主任按下暂停。

      “这就是情感格式化的意义。”她说,“不是剥夺你们喜欢的能力,而是把喜欢放回它应该在的位置。”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情感管理的本质,是重新获得自由。

      江夏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圈。

      一圈。两圈。三圈。

      她想起学长说的“不痛了”。

      母亲也说她不痛了。

      系统说那叫预后良好。

      可是——

      窗外又飞过一只鸟。

      这一次不是麻雀。是鸽子,灰白色,翅膀边缘镶一道黑。它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啄了啄羽毛,然后扑棱棱飞走。

      江夏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天空里。

      她忽然想起陈烬蹙起的眉头。

      ——眉头微蹙。不是痛。是留不住。

      他看那只鸟飞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江夏不知道。

      系统也不知道。

      系统只显示三个红字:【ERR】

      错误。

      无法识别。

      不在定义域内。

      下课铃响。

      江夏收拾书包。林诗悦约她去文具店,她说不去。林诗悦走了。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只剩值日生在擦黑板。

      江夏没有走。

      她坐在座位上,从笔袋里拿出那半块橡皮。

      是她放在陈烬桌上那盒草莓牛奶的第二天,他在她桌上留下的。橡皮被用过,边角磨圆了,表面画着一只鸟。

      歪歪扭扭。

      像小孩子画的。

      她用手指描那只鸟的轮廓。铅笔痕迹已经有些模糊,像很快就要消失。

      值日生关灯走了。

      教室里暗下来。只有走廊的应急灯透进一点绿光,落在那半块橡皮上。

      江夏把它握在手心。

      很轻。

      轻得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她的视网膜角落,那串数字跳了一下。

      18。

      21。

      16。

      系统依然沉默。

      沉默地记录下这串毫无意义的、不足以触发警报的波动。

      但江夏知道。

      有些波动,不需要警报也存在。

      那天晚上,江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天文台的穹顶下,头顶是无尽旋转的星海。她身边没有人,只有冷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然后灯灭了。

      绝对的黑暗。

      她伸出手,触不到任何东西。

      然后有人握住她的手腕。

      指尖冰凉,骨节分明。那只手很轻,像怕弄疼一只落地的鸟。

      一个很低的声音在耳边说——

      江夏醒了。

      凌晨三点。窗外有月光。她的手攥着被角,掌心全是汗。

      她的视网膜角落,那串数字安静地躺着。

      23。

      还在安全区间。

      但她的手心记得那只手的触感。

      冰凉。

      稳定。

      像黑暗中唯一没有消失的坐标。

      江夏把手贴在心口。

      隔着皮肤和骨骼,那里的跳动震耳欲聋。

      她第一次没有问系统:这正常吗。

      因为她知道答案。

      系统会说:不正常。

      系统会说:需要矫正。

      系统会说:这是错误。

      可她闭上眼睛,想起梦里那只手。

      ——它握住她的方式,不像抓住一个错误。

      像确认一枚坐标。

      像在说:

      原来你在这里。

      ---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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