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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伞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第二周,华市下雨了。

      不是九月那场绵绵的秋雨,是入冬前的冷雨,落下来的时候带着风,打在窗户上啪啪响。

      早自习快结束了,俞也还在翻书包。

      他把语文书拿出来,塞进去。把笔袋拿出来,塞进去。把昨天没吃完的半包苏打饼干拿出来,犹豫了一下,又塞进去。

      宋蔓在旁边看得眼睛疼。

      “你找什么呢?”

      俞也没抬头:“伞。”

      “伞不是在侧袋吗?”

      俞也把手伸进书包侧袋。

      空的。

      他把书包翻过来,底朝天抖了抖。

      掉出一颗薄荷糖、两团废草稿纸、一根不知道哪天的扎头绳——没有伞。

      宋蔓沉默两秒。

      “你是不是又忘带了。”

      “带了,”俞也皱眉,“我记得我带了。”

      “记得?”

      “呃……”

      宋蔓把自己的伞往桌角一搁,趴下去补觉。

      “那你等雨停吧。”

      俞也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侧头看窗外。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下课铃响了,他没有动。

      后桌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俞也转过去,下巴搁在椅背沿上,看着崇绪。

      崇绪在写题。

      俞也等了一会儿。

      崇绪还在写题。

      俞也把下巴换了个姿势。

      崇绪把最后一步算完,笔放下,抬头。

      “……”

      俞也眨眨眼。

      “你没带伞吧?”俞也问。

      崇绪看着他。

      “我带了。”

      俞也愣了一下。

      “……哦。”

      他转回去。

      两秒后,崇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两把。”

      俞也刷地转回来。

      崇绪已经把书包拿到桌面上,拉开侧袋的拉链。

      里面躺着两把伞。

      一把蓝格子,一把灰格子,叠得很整齐,并排放着。

      俞也盯着那两把伞。

      “你怎么带两把?”

      崇绪没答。

      他把那把灰格子拿出来,放在桌角。

      “……备着。”

      俞也噢了一声。

      他把灰格子拿过来,撑开看了一眼。

      新的,标签还没撕。

      他撕掉标签,把伞收好,攥在手里。

      “那放学一起走?”

      崇绪说:“嗯。”

      窗外的雨还在下。

      俞也转回去,把那把灰格子伞塞进书包——这回记得放侧袋了。

      宋蔓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枕着手臂,侧头看着他。

      俞也被她看得发毛。

      “……干嘛。”

      宋蔓没说话。

      她看了他三秒。

      然后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没事。”

      放学的时候雨更大了。

      崇绪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俞也从厕所回来。

      蓝格子伞拿在手里,没撑开。

      俞也跑过来,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刘海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走吧!”

      他撑开那把灰格子,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停下来。

      回头。

      崇绪站在原地,撑着那把蓝格子,没动。

      俞也眨眨眼。

      雨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两个人之间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走啊?”俞也说。

      崇绪看着他。

      “你过来。”

      俞也愣了一下。

      “……干嘛?”

      崇绪没解释。

      他只是站在原地,举着那把伞,等。

      俞也挠挠头,走过去,站进他那把伞底下。

      两把伞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塑料摩擦声。

      “这不是两把伞吗,”俞也莫名其妙,“干嘛挤一把。”

      崇绪没答。

      他把自己的伞收起来,塞进书包侧袋。

      然后接过俞也手里那把灰格子。

      “我来撑。”

      俞也噢了一声,没追问。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

      华市的十一月很冷,雨打在脸上冰凉的。俞也缩着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觉得有风往里灌。

      他侧头看了一眼崇绪。

      崇绪撑着伞,目视前方,表情和平时一样淡。

      但他的伞柄——

      往俞也这边偏了十五度。

      俞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干的。

      他又看了一眼崇绪的左边肩膀。

      校服湿了一块,深蓝色洇成藏青,正在慢慢扩大。

      俞也伸手握住伞柄,往崇绪那边推了一下。

      崇绪看他。

      “你淋到了。”俞也说。

      崇绪说:“没事。”

      他又把伞推回来。

      俞也又推过去。

      “你肩膀湿了。”

      “你头发薄。”

      “……你怎么知道我头发薄?”

      崇绪没答。

      俞也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九月那场雨——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撑伞。

      那天崇绪也把伞往他这边偏。

      他说“我头发多,干得快”。

      那天崇绪没说什么。

      他只是把伞又往他这边推了一点。

      俞也攥着伞柄,没再推回去。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

      两个人走在梧桐树下,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撑不住雨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俞也忽然说:“哎。”

      崇绪侧头。

      “你是不是经常帮人撑伞?”

      崇绪顿了一下。

      “……不经常。”

      “噢。”

      俞也把视线移开,落在前面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那你伞技还挺好的。”

      崇绪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只撑过你。”

      俞也脚步顿了一下。

      雨声很大,他没听清。

      “什么?”

      崇绪说:“没什么。”

      俞也噢了一声,没追问。

      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是在下雨天想起这句话。

      想起崇绪说它的时候没有看他。

      想起他自己明明没听清,却没有追问第二遍。

      ——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追问。

      后来他知道了。

      不是没听清。

      是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那一秒钟飞快地拦住了他——

      别问了。

      问清楚,就要负责了。

      他还没准备好。

      那天走到单元门口,俞也的鞋已经湿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脚趾在里头动了动,挤出一小汪水。

      崇绪站在他旁边,收伞。

      他的左边肩膀全湿了,头发也湿了一缕,贴在耳侧。

      俞也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等我一下。”

      他跑上楼。

      崇绪站在单元门口,没跟上去。

      两分钟后,俞也跑下来。

      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蓝灰色的,边角有点起球,闻起来是洗衣液的清香。

      “给。”他递给崇绪,“我妈说新毛巾要洗过才能用,这是旧的,但是干净的。”

      崇绪接过来。

      他没擦头发。

      他攥着那条毛巾,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俞也跑上去又跑下来的楼梯。

      “……谢谢。”

      “谢什么,”俞也把书包往上拢了拢,“你家不就在我家楼上吗。”

      他顿了一下。

      “——毛巾你下次还我就行。”

      崇绪说:“好。”

      俞也冲他挥挥手,转身跑上楼。

      脚步声咚咚咚,一层,两层,三层。

      然后是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崇绪站在原地。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细丝。

      他把毛巾叠好。

      左边肩膀还在滴水,他没擦。

      ——后来那条毛巾他用了很久。

      洗了很多遍,蓝灰色洗成了灰白色,边角的起球越剪越多。

      俞也早忘了这回事。

      崇绪没忘。

      他每次搬家都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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