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洛维恩 ...

  •   洛维恩堂。
      国内唯一一座不以年龄分区的社会福利机构,收容着世间所有被孤独放逐、无处可依的灵魂。这里不依附于任何正统教派,不供奉世人熟知的神明,堂内所有人唯一的信仰,唯有洛维恩。
      世人奉耶稣为救世主,祈求苦难得解;而在这片封闭圣洁之地,人人都坚信,若身陷困厄、心有疮痍,只需向洛维恩虔诚祈愿——ta便能救赎一切,抚平一切,治愈一切。
      秦淮与徐绥琛并肩立在堂前,目光掠过那道厚重冰冷的铁门,望向院内。所见信徒皆身着垂顺素白长袍,衣摆曳地,远望去身形模糊,不分男女,不辨长幼,像一群从混沌中剥离出来的纯净魂魄。
      正如刻在门楣上的箴言:此地无性别之分,无年岁之别,唯有信者,与不信者。
      “胡娇娇的父母说,她在这里工作。”秦淮收回目光,沉声开口。
      徐绥琛微微颔首,视线落在门卫室。那扇铁门如同隔绝世俗与信仰的神圣结界,沉默地矗立着,将外面的烟火气与内里的虔诚孤寂,一刀划开。
      “你好,我们可以进入吗?”徐绥琛上前一步,语气平和。
      保安亭内的男子始终缄默,双唇微动,低声诵念着听不懂的祷文。片刻之后,沉重的铁闸伴着低沉的机械声响,缓缓向圣堂内部敞开,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收纳。
      两人相视一眼,颔首踏入这片被圣光笼罩的区域。
      庭院空旷整洁,散落着寥寥几道身影,皆静默伫立,彼此之间毫无交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染半分尘世喧嚣。秦淮上前,轻轻拦下一位路过的信徒:“麻烦问一下,院长办公室在什么地方?”
      那人抬眸淡淡一瞥,指尖指向眼前对称结构的主圣堂正中,声线轻缓柔和,如同唱诵圣诗:“院长每日此时,都会在主圣堂内祷告。”
      “多谢。”
      待那人走远,秦淮侧头看向徐绥琛,压低声音:“信奉教派的人,都是这样沉默寡言吗?”
      “对深陷抑郁与孤寂、看不到活下去意义的人而言,信仰就是一束虚无的光,也是支撑自己熬过明天的全部底气。”徐绥琛语气淡然,听不出太多情绪。
      秦淮心头莫名一紧,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脱口而出:“那你呢,你信奉什么?”
      徐绥琛身形微微一顿,抬眸望向他,眼底清澈平静,声线清浅却坚定:“我不信神佛,也不信鬼魅。”
      秦淮一时恍惚,总觉得他明明回答了问题,却又像什么都没说。
      主圣堂通体素白,墙面与穹顶干净得一尘不染,日光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殿内坐满了低头祈祷的人,气息沉稳,唯有最前方一道白衣身影躬身而立,沉浸在虔诚的祷告之中。
      秦淮刚要迈步上前,手腕忽然被徐绥琛轻轻拉住。身后的人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等一下,别惊扰仪式。”
      他没有反驳,顺从地跟着徐绥琛在侧边的教椅坐下。
      四周祷文轻扬,空灵悠远,像风穿过空旷的殿堂,时高时低,连绵不绝。近一个时辰缓缓流逝,秦淮耐性渐渐耗尽,指尖轻叩椅面,几分不耐浮在面上。侧目看去,徐绥琛正垂眸闭目,周身沉静如水,并未随众人一同呢喃祈祷,却又像是在独自默想什么,周身气场与这片圣洁之地诡异相融。
      又过半晌,祷告仪式终于结束。众人井然有序地起身离场,步伐轻缓无声,片刻之后,偌大的主圣堂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前方的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面容温婉,笑意柔和:“感谢二位,没有惊扰圣仪。”
      秦淮面色平静,未置可否。徐绥琛上前一步,开口道:“我们有事,想向院长打听。”
      女子像是早已预料到他们的来意,默然转身,引着二人从侧廊穿过纯白长廊,一路走向办公区。
      周遭建筑通体素白,在强烈日光下熠熠发亮,晃得人双眼微涩,甚至生出一丝眩晕。直到踏入办公室,温润的原木色调才中和了那份极致刺眼的圣洁,秦淮不自觉抬手轻揉眉心。
      “二位远道而来,是有什么事吗?”洛院长轻声询问,语气始终温和。
      秦淮不再隐瞒,自怀中掏出警官证件,语气郑重:“我们是市公安刑侦支队警员,贵院工作人员胡娇娇,不幸遭遇意外身亡。”
      洛院长闻言微怔,随即双手交叠合十,垂眸低声诵念起祷文。她闭目凝神,脸上却不见半分悲痛、惊慌或是惋惜,只有一片平静释然。祷毕,她抬眸轻笑:“但凡我能提供帮助,一定配合。”
      她的反应太过反常,无惊惶,无畏惧,无哀伤,只有一种近乎超脱的浅笑,仿佛胡娇娇并非死于非命,而是受洛维恩感召,得以脱离尘世苦海,归于极乐。
      可在秦淮的认知里,除却自然生老病死,任何横死皆是悲剧,从无“解脱”可言。他语气微微转凉:“院长贵姓?”
      “姓洛,喊我洛院长就好。”
      “洛院长,我们想知道,院内谁与胡娇娇往来最为密切?”
      洛院长稍作沉吟,目光微微垂下:“有一个人,只是她在一周前,就已经离开这里了。”
      “是谁?”秦淮立刻追问,语气带着急切。
      洛院长起身走到文件架前,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袋,递了过来:“她们两人一同入堂,关系一直很近,一周前结伴离开,其他的内情,我就不清楚了。”
      “胡娇娇一周前就已经离职了?”秦淮蹙眉,显然有些意外。
      洛院长轻轻点头,眉眼间始终噙着温和笑意,可那笑容落在秦淮与徐绥琛眼中,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与疏离。
      徐绥琛不动声色地抬眸,环视整个办公室,目光骤然定格在一处。
      门框上方悬挂着一幅挂画,画面格外惹眼:一位身披洁白圣袍的女子,怀中静静躺着一位蒙面之人,整张画作除了女子身上的纯白,其余部分尽数被浓墨铺陈,黑白对撞强烈,极具视觉冲击。
      画作位置十分刁钻,进门时目光所及只有白墙与原木家具,唯有转身回望,才能一眼撞见这份极致反差。
      向前是光明,回首即黑暗。
      徐绥琛在心中暗自思忖,这幅画,这什么这里也有?
      他开口,语气平淡:“洛院长,这幅画很有意思。”
      洛院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开口,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人人皆有黑暗面。”
      一语道尽,再不多言。
      “走吧。”秦淮合上档案,不愿再多做停留。
      徐绥琛微微颔首,二人一同转身向门口走去。徐绥琛临出门前,又不动声色地抬眸,再次扫过那幅诡异的黑白画作。
      身后洛院长连忙起身,笑意依旧温和:“我还有教务在身,就不远送了。愿洛维恩庇佑二位。”
      二人刚走出办公室不远,便与迎面走来的一位老者擦肩而过。徐绥琛忽然抬手轻阻,语气温和有礼:“冒昧打扰,请问您贵姓?”
      待老者抬头,才见其白发苍苍,面容慈祥,声线沙哑却慈爱:“我姓洛,不知有何事?”说话纤细礼貌。
      徐绥琛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没事,我也姓洛。”
      老者微微一怔,随即了然轻笑,颔首侧身,为二人让开道路。
      一旁的秦淮看得一头雾水,完全没明白徐绥琛这番举动的用意。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他才忍不住开口:“你刚才为什么说你也姓洛?”
      徐绥琛侧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了然:“不是随自家姓氏,而是随‘洛’。他们都是洛维恩的信徒,又都是孤苦无依之人,自然以主为姓。”
      听罢,秦淮才恍然大悟。
      这一层隐晦的细节,他确实丝毫没有察觉。
      二人回到洛维恩堂门口,秦淮顿住脚步,掏出手机。屏幕持续震动,显然是队内打来的电话。
      “喂,老大,你们之前送来的那些珠宝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我发你微信上了。”王嘉佳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嗯,知道了。”秦淮语气平淡。
      “你们现在在哪儿啊,老大?”
      “刚从死者生前工作的地方出来,准备去找她的朋友。”
      “还有别的事吗?”秦淮又问。
      “没事了老大,不过……找徐顾问有点事。”
      秦淮微微一愣,侧头看向身旁的徐绥琛,随手将手机递了过去:“副队找你。”
      徐绥琛也有些意外,接过手机贴在耳边,轻声道:“怎么了,嘉佳。”
      不知为何,电话那头的王嘉佳忽然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隐秘:“徐顾问,有个女孩子来找你。”
      徐绥琛轻轻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不解:“?”
      “她说她姓苏。”
      此话一出,徐绥琛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不爽,转瞬便被他完美收敛,重新挂上温和笑意:“好的,她是我朋友,刚才没看手机,麻烦帮我照看一下,谢谢。”
      “OK。”王嘉佳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一旁的秦淮在刚才通话时,下意识地向徐绥琛身边靠近了几分,等回过神来,已经被对方尽收眼底。他老脸一红,有些慌乱地看向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故作镇定:“打完了?”神情间难掩尴尬。
      徐绥琛看着他略显无措的模样,唇角笑意加深,却没有点破。
      他不仅不介意,反而心底十分满意。
      秦淮强装沉稳地低头翻看手中的档案,定了定神,开口道:“走吧。”
      “嗯。”徐绥琛轻声应下,微微点头。
      ——
      档案上登记的地址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二人驱车很快便抵达目的地。
      同一时间进入洛维恩堂工作,又同一时间离职,这巧合背后显然藏着问题。
      秦淮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纸上的信息,上前敲响房门。
      咚咚咚。
      屋内没有任何动静。秦淮再次叩门,依旧无人应答。就在两人准备先行离开,电话约见时,走廊电梯抵达,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个高高瘦瘦的女生拎着满满一兜超市购物袋走来,见到陌生二人站在自家门口,立刻警惕地厉声道:“你们是谁?”
      她的声线有些怪异,细细听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颤抖。
      秦淮不多言,直接亮出证件:“耿玥是吧?我们是市公安局的,你的朋友胡娇娇出了事,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话音刚落,耿玥手中的购物袋应声落地,重物砸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重的脆响,混杂着玻璃碎裂的刺耳声音。
      “出事了……”她浑身一颤,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脸色瞬间惨白。
      徐绥琛适时上前,语气平和:“方便进去聊吗?在这里说话不太合适。”
      耿玥浑身像是被冻僵一般,每一步都走得万分僵硬,指尖颤抖着,钥匙在锁孔里反复对不准位置,折腾了近两分钟,房门才终于被打开。
      “我是和别人合租的房子,地方不大,你们来我房间坐吧。”耿玥声音沙哑。
      她的房间不过十来平方米,陈设简单,一个衣柜,一张双人床,靠窗摆着一个梳妆台,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物件。
      耿玥慌乱地从角落翻来两张折叠矮凳,声音哽咽:“不好意思,家里只有这两个小凳子,委屈你们了。”
      “没事。”秦淮径直坐下,奈何他身形高大、腿长,坐下后膝盖几乎顶到胸口,重心一歪险些摔倒。一旁的徐绥琛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娇娇到底出什么事了?”耿玥攥紧衣角,急切追问。
      秦淮沉下心,将案情经过极简地向她叙述了一遍。
      不出所料,耿玥听完瞬间崩溃,埋头痛哭起来,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二人默契地保持沉默,没有打扰。直到十分钟后,她的哭声渐渐平息,才抬起头,随意用手擦了擦被泪水打湿的发丝与脸颊。
      秦淮这才正式开启询问,按下录音笔:“你好,我们这次前来,主要是想了解,胡娇娇生前有没有与人结仇,或是与谁发生过争执冲突?”
      耿玥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干涩:“她是一个很安静很软的女孩,从来不会得罪人,也没有跟谁结过仇、吵过架。”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你也知道我们之前工作的地方,待在那里的人大多心思敏感,我们平时只会互相安慰,根本不会欺负别人,更不可能结下死仇。”
      “那你们为什么一周前会一起从洛维恩堂离职?那里的待遇与环境,按理说并不算差。”秦淮继续追问。
      耿玥沉默许久,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最终低声开口,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因为……因为有人骚扰她。一个星期前,娇娇跟我说,教会里一直有人对她动手动脚,她很害怕,待不下去了,想要离开。我本来就是陪她才去那里的,我根本不信什么洛维恩,她要走,我自然也跟着走了。”
      “那之后这一周,你们都做了些什么?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野外山里?”秦淮语速加快。
      “我们离开后就一直待在出租屋里,偶尔出去逛逛街。娇娇被洛维恩堂的事吓出了阴影,整天担惊受怕,我一直陪着她。就在两天前,我们吵了一架,她一气之下出门,之后就没回来。我以为……我以为她只是出去散心,过两天就会回来的……”说到这里,她的眼眶再次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落下。
      徐绥琛忽然开口,语气轻缓却直击要害:“她有跟你说过,被骚扰的具体过程吗?那个人有什么特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