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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已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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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过半晌,周遭的人声渐渐浮了上来,碗筷碰撞、脚步拖沓,不少匆匆解决完午饭的人在走廊上来回打转,原本还算安静的办公区,被搅得添了几分浮躁。
秦淮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他湮灭烟头,随后回到办公室。
今天的他,半点胃口也无。
倒也不是只针对今天——只要手头的案子悬着、没水落石出,那种强烈的共情与不安,就会死死攥着他的五脏六腑,酸意一路往上涌,连带着食欲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其实很反感自己这一点。
共情心太重,算不上优点,更绝非刑警该有的特质,可从小浸在那些泥泞又难熬的经历里,有些刻进骨血的东西,这辈子都改不掉。
电脑屏幕的白光刺得人眼发花,远不及窗外悬在半空的太阳晃眼。秦淮抬手,用力捏了捏紧皱成一团的眉心,指腹按在酸胀的穴位上,指尖泛白。
他耐着性子,在一个个网站、一条条网址间反复跳转,试图从被层层封锁的信息里扒出一点蛛丝马迹。
可上头刻意压下的事,清理痕迹自然做得滴水不漏,任凭他怎么翻找,页面上始终一片空白,连半点有用的碎片都抓不住。
正对着屏幕一筹莫展、眉头拧得更紧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来人推门而入,脚步声很轻,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秦淮依旧维持着皱眉的姿势,抬头望去。
只一眼,瞳孔便轻轻一颤。
方才还沉在案牍烦忧里的紧绷面色,竟在瞬间悄然舒展。秦淮喉间微微滚动,清了清有些发哑的嗓子,故作平淡地开口:“什么事?”
这话问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是明知故问。
门口站着的徐绥琛,双手稳稳捧着一个餐盒,热气从缝隙里微微透出来,那模样,分明就是专程为他而来。
徐绥琛缓步走上前,将还带着食堂余温的饭菜轻轻放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一角,声音放得很轻,温和又清晰:“今天食堂做了糖醋排骨,你多吃点。”
秦淮微怔,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他竟然还记得……记得自己偏爱甜口。
“谢……谢谢。”
他语速有些卡顿,刻意偏过头,错开徐绥琛的目光,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连带着心跳都乱了半拍。
今天的徐绥琛也格外安分,没有多做停留,放下饭菜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低头继续翻阅起资料,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画。
秦淮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裹着浓亮糖汁的排骨送入口中。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更甜几分,甜得他心口都跟着发软。
——
午饭草草结束,秦淮指尖无意识地不断轻叩桌面,节奏杂乱。
今天的局里反常地清闲,往日这个时段,早该忙得脚不沾地、电话响个不停,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人果然不能胡思乱想,念头刚落,现实就紧跟着应验。
一直熬到下午六点,眼看打卡下班的时间将近,办公室的门被王嘉佳猛地撞开,她脸色严肃,语气急促:“秦队,来案子了。”
秦淮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我这嘴是开了光吗?
“马上备车,立刻出发。”他瞬间收起散漫,语气利落果决。
驱车半小时,秦淮与徐绥琛并肩坐在后座,余震握着方向盘稳稳前行。
王嘉佳坐在副驾,回头开始汇报案情:“案发地在靠近市郊的一处野山斜坡。今天下午有两名登山爱好者约着爬山,在山顶斜坡位置发现了死者。”
“昨天刚下了一整天雨,这种天气也敢上山?”秦淮眉头微蹙,上一桩案子留下的顾虑还未消散,言语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报案人还在现场守着,等会儿可以过去问话。”王嘉佳应道。
秦淮思索片刻,目光不自觉飘向身旁的徐绥琛。
从上车起,这人就一直低着头,视线牢牢锁在手机屏幕上。秦淮微微扭动身子,将后脑勺靠在座椅上,明明知道这样直勾勾盯着很不礼貌,可只要对象是徐绥琛,他那点所谓的职业素养,总是先一步抛在脑后。
手机屏幕光线偏暗,却依旧能看清是聊天界面,对话框里消息不断弹出。徐绥琛眉头轻轻蹙着,神色平静,指尖却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回复一刻未停。
秦淮轻咳两声,打破车内的沉默:“徐顾问,一会儿要上山,你身子扛得住吗?”
前排的余震愣了一下,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不过一个小山头,徐顾问怎么可能爬不上去?
一旁的王嘉佳嘴角噙着笑,看破不说破,只安静地看着前方。
徐绥琛打字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这是在关心自己?
“我有坚持锻炼身体。”徐绥琛抬眼,直直看向秦淮,目光坦荡又平静。
四目相对的瞬间,秦淮又下意识挪开视线——这人的眼神太过炽热,又太过沉静,撞得他心慌。
车内再次陷入寂静。
不过二十分钟,车子终于驶到野山脚下,后续支援的警车也相继赶到,闪烁的警灯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天色已经微微发黑,秦淮给随行警员分发了手电筒,分发完毕后,他脚步一顿,径直走到徐绥琛身边,微微凑近,压低声音叮嘱:“徐顾问跟紧我,这天暗得快,山路又湿滑,别掉队。”
徐绥琛怔了片刻,抬眼望向他,眼尾轻轻弯起,轻声问道:“那我可以拽着你吗?”
秦淮低头看向眼前的人,眉眼温顺,像极了自家黏人的小猫,心头猛地一跳。他强装镇定地又咳了一声,压住胸腔里疯狂乱窜的心跳,故作傲娇地撇过头:“随便你,别摔了添麻烦就行。”
徐绥琛低笑一声,抬手将手机调至静音,伸出指尖,轻轻勾住了秦淮的衣角。
衣料柔软贴身,指尖触到的瞬间,他忍不住又轻轻摩擦了两下,耳尖瞬间染上一层通红。
这座山是未经开发的野山,没有正式名称,也没有修葺过的登山道,正因原始险峻,才吸引了不少寻求刺激的登山爱好者。
可反过来说,若不是这些人闯入,那些被遗弃在此的孤魂,或许永远都不会被世人发现。
山头并不算高,体能好的警员带着装备,一小时就能登顶。可秦淮身边跟着徐绥琛,脚步不自觉放慢,两人渐渐落在了队伍最后。
“你先上去吧。”徐绥琛察觉到进度落后,轻声开口。
“开什么玩笑!天越来越黑,你知道在这种野山上掉队有多危险吗!”秦淮想也不想,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
徐绥琛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没有再接话。
心底明明知道这样有些自私,可被秦淮这般紧张护着的感觉,却让他抑制不住地泛起欢喜。
好在成年人的体力尚且够用,两人最终也只比大部队晚了十来分钟。
抵达山顶时,现场已经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强光手电与临时照明灯交织成一片光亮。两名报案人是年轻女性,穿着专业冲锋衣,此刻双手紧紧相牵,脸色惨白,满眼都是恐惧。
秦淮吩咐王嘉佳先去做笔录,自己则快步走向斜坡边缘。
雨后土壤湿润松软,脚下极易打滑,几名警员正围着一棵粗壮的树干固定绳索,防止勘查时失足坠落。
秦淮走上前,伸手拽了拽绳索:“绳子给我,我先下去。”
警员点点头,又用力将绳索收紧,确认牢固无误。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沉下来。
斜坡近乎垂直,秦淮一手握着手电,一手攥紧绳索,小心翼翼地向下挪动。好在有绳索借力,下行并不算困难。他用手电朝坡上闪了两下,示意后续人员可以依次下来。
徐绥琛站在坡边,突然伸手一把抢过旁边警员手中的绳索,轻声道:“我先下去。”
举动来得突然,引得一旁警员纷纷侧目。
坡下一片漆黑,秦淮借着灯光,慢慢朝尸体所在的位置靠近。
不多时,便蹲在了死者身旁。他戴上一次性法医手套,俯身自上而下仔细打量:
死者为女性,体表有多处明显擦伤,看样子是滚落山坡时摩擦造成;右腿小腿反常外翻,明显骨裂;面部布满划痕,狼狈不堪。
秦淮在心底默念一声抱歉,伸手开始检查死者衣物。很快,便在上衣口袋里摸到一部手机,可惜屏幕早已碎裂,不知内部存储卡是否还能读取数据。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头也没回,沉声吩咐:“给我拿个证物袋。”
等来的却不是证物袋,而是一束更亮的灯光落在尸体上。
秦淮转身一看,身形骤然僵住,语气瞬间拔高,带着几分愠怒:“你怎么下来了!让你在上面询问报案人,不是让你跑来看尸体的!”
“不亲眼看看尸体,怎么判断报案人所说的真假?”徐绥琛往前又走了两步,脚下湿滑的泥土突然一松,身子猛地向前踉跄,险些直接栽倒。
秦淮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力道有些重,语气更急:“这里不需要你来帮倒忙!”
徐绥琛被他吼得愣了一下。
后方的余震听见吼声,连忙顺着绳索下来:“老大,怎么了?”
秦淮松开扶着徐绥琛的手,平复了一下情绪:“没事。给我证物袋。”
余震连忙递过证物袋,后续几名技术队员也相继下来,在现场挂起移动照明灯,整片斜坡瞬间被照得通明。
可仔细勘查下来,除了散落的枯叶与断枝,现场没有任何其他可疑痕迹。斜坡下方几米处是一处平地,尸体恰好被一棵粗树挡住,若是再往下滚落几米,被林木彻底遮盖,恐怕很难被人发现。
徐绥琛环顾四周,也戴上手套,俯身开始仔细检查死者体表。
“你在做什么?”秦淮问道。
“检查体表是否有人为加害的痕迹。”
徐绥琛细致勘查了两分钟,动作停顿下来:“暂时没有发现明显外伤,不过可以确定,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而且和上面那两位姑娘无关。”
“为什么这么肯定?”秦淮面露疑惑。
“是眼睛。”
不等徐绥琛开口,法医王玉艰难地顺着斜坡走下来,苏乐跟在身后。王玉蹲下身,指着死者的面部开口:“死者绝非滚落撞击致死,她的指缝里没有泥土杂草,双眼紧闭,说明在坠坡前就已经死亡,或是彻底失去意识。”
他又伸手轻轻按压死者头部:“头部也没有致命撞击伤,具体死因,要等回去解剖才能确定。”
王玉说完,目光转向一旁的徐绥琛,上下打量一番,笑着打趣:“徐顾问还懂验尸这一套?”
徐绥琛迟疑半秒,如实答道:“没有系统学过,我主修心理学。”
“哇,那可真厉害。来了这么久,除了听小秦提起,一直没机会碰面,听说你刚来就破了两个案子,有空来我法医室喝茶聊聊。”
秦淮连忙出声打断,刻意拔高音量:“咳咳,有什么话回去再聊。鉴定组过来,先对尸体固定现场痕迹,之后运回法医室做尸检。”
“是!”远处警员应声。
徐绥琛抬头,恰好对上秦淮的视线。
秦淮心头猛地一跳,老脸瞬间发烫,慌乱地别开眼,三步并作两步逃离了斜坡现场。
他快步走到平缓处,抬手平复了两下紊乱的心跳,走向正在做笔录的王嘉佳:“怎么样,那两个姑娘问出什么了?”
王嘉佳摇了摇头:“已经让警员送她们回家了,留了联系方式,等尸检推断出死亡时间,再对照核实就行。”
秦淮点头,又问:“这附近有监控吗?”
“有,在我们过来的最后一个红绿灯路口,距离这里一公里左右。”
一公里……
秦淮低声呢喃:“怎么都喜欢往郊区抛尸……”
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闷沉沉地压在胸口,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天色太暗,地面湿滑,你通知下去,把尸体运回局里,留几组人在山上山下封锁现场,轮班值守。”
“好。”王嘉佳顿了顿,又补充,“需要我开车送你回去吗?我开了自己的车。”
“不用。”秦淮拒绝。
抬眼望去,徐绥琛正攥着绳索,准备向上攀爬。
秦淮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快步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生硬:“拽着我。”
徐绥琛抬头一怔,脸颊瞬间泛红,下一秒,就被秦淮用力拽上了山顶。
“谢谢。”
“嗯,走吧,下山。”
秦淮说完,转身便准备朝山下走。
徐绥琛连忙快步跟上,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放得很软,带着一丝依赖:
“我怕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