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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任凭意他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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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交流中心的宴会厅,水晶灯在摇晃,而这里又出现了那个让人生理不适的人——任凭意。
陆丰硕的手枪是黑市买的,没编号,没记录,握把上缠着防滑胶带,磨得发白。他对着任凭意开了三发枪。
第一枪打的是肩膀。任凭意转身想跑,子弹从背后钻进去,带出一片血雾,像某种暗红色的喷泉。
第二枪打的是膝盖。他跪下去,黑色大衣铺在红毯上,像某种投降的姿势,但嘴角还在笑,像实验出了意外但结果尚可接受的科学家。
第三枪本该打头。陆丰硕的准星已经对准了任凭意的眉心,手指扣下去——
许欢喊:"别!"
不是为他求情。是要他活着。活着受审,活着招供,活着让全世界看见他的脸。
陆丰硕的手抖了一下。子弹擦过任凭意的耳朵,打在身后的香槟塔上,玻璃碎裂,像冰层碎裂,像某种现代的、奢侈的葬礼。
任凭意已经不动了。血从他身下漫开,漫过红毯,漫过许欢的鞋尖,温热的,像外婆把她的手揣进棉袄里时的温度。
"死了?"许欢问。
"没脉搏了,"陆丰硕说,枪口还在冒烟,"但……"
他顿了顿,看向任凭意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看着水晶灯,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但我没打中心脏,"他说,"他不该……"
"他死了,"陆丰年走过来,蹲下去,手指按在任凭意的颈动脉上,"我确认。"
她抬头,看向许欢,疲惫的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结束了。"
三个月足够Z大从"慈善晚宴枪击案"的八卦里恢复过来。足够许欢从"受害者"变成"证人"再变成"普通大四学生"。足够她和陆丰硕从"共犯"变成"朋友"再变成——
无话不谈。
他们在图书馆三楼占了一个固定位置。
他背单词,她写论文,偶尔交换耳机听同一首歌。他给她带二食堂的豆浆,她给他带军绿色包装的压缩饼干——玩笑,某种只有他们懂的暗号。
"你耳垂还疼吗?"他问。珍珠耳环的针孔早就愈合了,但她偶尔还会摸一下,像某种习惯。
"不疼了,"她说,"你呢?"
她指他的下巴。那道疤还在,结痂掉了,变成浅白色的痕迹,像一条冬眠醒来的蜈蚣。
"痒,"他说,"像有蚂蚁在爬。"
"那是神经在恢复,"她说,"我外婆说的。"
他们不说话了。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照在《宏观经济学》的书页上,照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照在她没有化妆的脸上。
"许欢,"他突然说,"如果那天晚上,我第三枪没打偏……"
"你打偏了,"她说,"所以别想如果。"
"如果我想呢?"
她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和陆丰年很像,但更年轻,更疲惫,像见过太多之后依然不肯闭上的眼睛。
但现在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冰层下的水在流动,像冻僵的人在恢复知觉。
"陆丰硕,"她说,"你哥让你保护我不是让你……"
"不是让我什么?"
不是让你爱上我,这句话她没说。
她只是转回头,继续写论文,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松针落在冰面上。
他也没再问。他只是把豆浆推到她手边,塑料袋上的红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信是周三到的。
俄罗斯邮政,泛黄的信封,邮票上是莫斯科红场。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许欢,Z大文学院,116宿舍。
苏宁把信带上来的时候,许欢正在敷面膜。她撕下面膜,手指上还沾着精华液,黏糊糊的。
"俄罗斯来的?"张婧凑过来,"不会是……"
"不会。"许欢说。但她拆信封的手在抖。
里面是一张纸。不是信纸,是照片。拍立得的,边缘发白,像某种即时的、无法篡改的证据。
照片上是疗养院后山。人工湖。冰层。
冰层裂口处站着一个人。黑色大衣,祖母绿领针,脸颊上有道浅白色的疤——和她的珍珠耳环针孔一样,是某种对称的、残忍的标记。
任凭意。
他对着镜头笑。不是温柔、笃定、胜券在握的笑。是某种更底层的——饥饿。像收藏家看着终于碎裂的瓷器,像赌徒看着终于翻盘的骰子。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流畅的,和请柬上一样的字迹:
「冰层裂口处的月亮,还是很好看。——R」
许欢的血液在那一秒冻住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她感觉自己的四肢在失去知觉,像前世沉入湖底的三十秒内,像冻僵的人不会哭、不会怕、不会——
"欢欢!"苏宁喊。
她发现自己跪在地上。面膜掉在脚边,精华液渗进袜子,凉丝丝的。张婧在拍她的背,林颖在倒水,但那些声音都很远,像从水底传来。
"他……他没死……"
"谁?"
"任凭意,"她说,声音像砂纸摩擦,"他……他……"
她说不下去了。她只是攥着那张照片,像攥着一块碎玻璃,棱角陷进掌心,血渗出来,和前世一样黏糊糊的。
陆丰硕是二十分钟后到的。
"给我看。"他说。
许欢把照片给他。他盯着看了很久,下巴上的疤在抽搐,像那条蜈蚣突然活了。
"假的,"他说,"AI换脸。或者……"
"或者?"
"或者他真的有双胞胎,"他说,但语气自己都不信,"我哥以前查过,任氏家族有遗传病史,但……"
但他没说完。因为照片边缘有一个细节——冰层上的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任凭意站着的位置旁边,还有另一双脚印,小的,赤脚的,像女人的。
许欢也看到了。她想起前世最后那个画面——冰层裂口处,她沉下去,任凭意站在岸上。但照片里他站在冰层上,站在裂口处,站在……
她前世沉下去的位置。
"还有这个,"苏宁从信封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不是照片,是一张请柬,和三个月前那张一模一样,米白色,火漆印,R字:
「任氏集团青年慈善晚宴(冬季特别场)」
时间:本月28日晚七点
地点:莫斯科国际交流中心
着装要求:正装
附注:许欢,这次我亲自来接你。——R
28日。三天后。
许欢把请柬翻过来,正面,背面,又正面。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纸质,一模一样的火漆,一模一样的——
陷阱。
"不能去,"陆丰硕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圈套。他三个月没出现,现在突然出现,就是要你……"
"要我什么?"
"要你再次沉下去,"他说,"或者,要你看着他再次浮上来。"
许欢没回答。她看向窗外。樱花早就谢了,枝头是绿叶,夏天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动。404的灯亮着,三个室友围着她,像三株纠缠生长的植物。
但她觉得冷。零度的,刺骨的,像湖水灌进鼻腔的瞬间。
"我要去,"她说。
"许欢!"
"但不是一个人去,"她转头看他,"你陪我去。"
陆丰硕愣住。
"你说过,"她说,"你哥让你保护我。不是让你……"
她顿了顿,把那句话说完:"不是让你看着我沉下去。"
去莫斯科的航班是第二天晚上的。
许欢和陆丰硕坐在经济舱最后一排。他靠窗,她靠走廊,中间隔着扶手,但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像某种无声的、冻僵的人寻求体温的姿态。
"你怕吗?"他问。
"怕,"她说,"但冻僵的人不会怕太久。"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转头看他,飞机引擎的轰鸣像某种白噪音,"要么再次沉下去,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她说,"让冰层彻底裂开。让湖水蒸发。让月亮……"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云层在下方铺成白色的平原,像冰层,像雪,像某种可以行走的表面。
"让月亮,"她说,"不再模糊。"
陆丰硕没说话。他只是翻转手掌,让她的手指陷进他的指缝,像某种古老的、刻在骨头里的契约。
飞机穿过气流,颠簸,像某种预兆。许欢闭上眼睛,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她躺在冰面上,他握着她的手,说"你来了"。
现在她要去见他。见那个从湖底爬上来的人。见那个R字。见那个——永远沉不下去的月亮。
莫斯科的冬天比秋天更冷。
他们住在国际交流中心对面的酒店,房间在十二层,窗户正对着宴会厅的入口。许欢站在窗前,看着红毯从大厅一直铺到台阶下,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他为什么选这里?"陆丰硕问。他在检查手枪,黑市买的,没编号,握把上缠着新的防滑胶带。
"因为这里,"许欢说,"是他第一次'死'的地方。他要在同一个地方,让我看着他活过来。"
"变态。"
"不,"她说,"是仪式。他喜欢仪式。红绳是仪式,三明治是仪式,Tiffany台灯是仪式。他要在同一个舞台,演同一出戏,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这次,主角换了。"
28日晚上,六点四十五分。
许欢穿黑色。不是礼服,是某宝买的羽绒服,三百六十八块,袖口有毛边。她没化妆,脸色苍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陆丰硕穿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枪藏在腰间,像变了一个人。那道疤被粉底遮住,只剩淡淡的红痕。
"信号测试,"他说,耳朵里塞着微型耳机,"陆丰年在后台,周晓棠在宴会厅当服务员,苏宁她们在国内实时接收直播。"
"直播?"
"你耳朵上的,"他指了指她的耳垂。珍珠耳环,新的,针尖上连着透明线,"这次技术不粗糙了。我改进过。"
许欢摸了摸耳环。温润的,像一滴凝固的泪。
"如果这次失败了呢?"
"不会,"他说,"因为这次……"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冰层下的火在燃烧:
"因为这次,我陪你一起沉。"
红毯。香槟塔。爵士乐。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只是季节换了。冬天的大厅有暖气,但许欢觉得冷,像站在湖面上,冰层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任凭意没有出现。
七点整,主持人上台,说"任先生临时有事,请各位先享用晚餐"。人群散开,刀叉碰撞,笑声像某种泡沫。
七点十五分。七点三十分。七点四十五分。
许欢站在角落里,手心里全是汗。陆丰硕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每一个入口,每一个侍者,每一个穿黑西装的保镖。
八点整。
大厅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断电,是某种控制。黑暗中有人尖叫,有人摔倒,香槟杯碎裂的声音像冰层碎裂。许欢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灯再亮的时候,舞台中央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祖母绿领针,脸颊上的疤在灯光下像某种耻辱的标记。他比三个月前瘦了,眼窝深陷,像从某个地方爬出来还没吃饱的野兽。
任凭意。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麦克风,像某种现代的权杖。他对着它笑,那个温柔、笃定、胜券在握的笑,像三个月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各位,"他说,声音从音响里漫出来,像某种液体灌满大厅,"今晚的慈善晚宴,有一项特别拍卖。"
他抬手,指向舞台侧面。
幕布拉开。里面是一个玻璃笼子,透明的,像某种现代的、文明的囚牢。笼子里跪着一个人——
周晓棠。
白裙子,红绳,手腕上的疤在灯光下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她嘴里塞着布,眼睛睁着,看着许欢,像在说"跑",像在说"别管我",像在说——"冰层裂口处的月亮,还是很好看。"
许欢的血液倒流。
任凭意的目光穿过人群,找到她。他对着她笑,不是对所有人,是对她一个人,像某种私密的、残忍的仪式。
"拍品是,"他说,"一位'重生者'的完整身体使用权。包括肝脏、肾脏、心脏,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欢耳朵上:"以及她携带的所有数据、记忆、和秘密。"
他举起锤子,像某种古老的审判:"起拍价,一元。"
许欢没动。
她只是看着周晓棠,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里面燃烧的、和三个月前一样的火。然后她看向陆丰硕,他在人群边缘,手已经伸向腰间,但被两个黑西装按住了肩膀。
她看向二楼。栏杆后面有反光,不是瞄准镜,是陆丰年的眼睛,她在摇头,意思是"别冲动",意思是"等信号"。
她看向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她攥着一样东西——压缩饼干,军绿色包装,棱角分明,像块砖头。
她想起前世。想起外婆。想起"欢欢不怕,外婆在呢"。
外婆不在了。但那句话还在。在零度的水里,在碎玻璃的棱角上,在珍珠耳环的针尖里——不怕。
她撕开包装,掰下一角,面无表情地嚼起来。
任凭意的表情第一次变化。不是惊讶,是困惑。像实验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变量,像收藏家发现赝品其实是炸弹。
"许欢,"他说,麦克风把他的声音放大,像某种神的审判,"你在干什么?"
"吃早餐,"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麦克风捕捉到,"你忘了,我有低血糖。不吃东西会晕,会松手,会……"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
"会做出不可控的事。"
她抬手,把空包装袋扔向舞台。
不是扔向任凭意,是扔向玻璃笼子。包装袋很轻,但棱角划过空气,像某种信号——周晓棠动了。
她嘴里的布早就被她自己磨松了。她吐出来,从裙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打火机,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火苗窜起,她点燃的不是笼子,是自己的红绳。
红绳是浸过油的,火焰瞬间蔓延,烧向她的手腕,烧向那些疤,新的旧的,像某种残酷的解脱。
"不!"任凭意喊。
但已经晚了。周晓棠在火焰中笑,那个笑和许欢在冰层裂口处看见的一样——不是快乐,是冻僵前的痉挛,是某种终于浮出水面的疲惫。
"姐姐,"她喊,声音嘶哑但亮,"我来找你了!"
笼子不是防火的。玻璃在高温下炸裂,碎片像冰层碎裂,像某种现代的、奢侈的葬礼。人群尖叫,奔跑,踩踏。陆丰硕趁机挣脱,手枪举起——三枪。
第一枪打的是吊灯。水晶灯坠落,碎片像雪,像碎钻,像某种迟来的审判。
第二枪打的是音响。任凭意的声音断了,像被掐住脖子的神。
第三枪没有打出去。
因为许欢已经站在舞台上了。她站在火焰边缘,站在碎片中央,站在任凭意面前。她的羽绒服被火烧焦了袖口,但她没感觉疼。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像树脂封住一切的眼睛。
"任凭意,"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见,"你说过,这地方连鸟都是你养的。"
她笑,嘴角没有痉挛,是真的——像冰层本身在笑:"但鸟飞了。鱼沉了。月亮……"
她抬手,指向天花板。那里有一个裂缝,是吊灯坠落时砸出来的,月光从裂缝处照下来,像一枚被水洇湿的银币,像某种终于清晰的光。
"月亮,"她说,"不再是你养的。"
她扑上去。
不是用枪,不是用刀,是用牙齿,用指甲,用所有冻僵的人恢复知觉后爆发的、原始的、不可控的力量。
她咬他的脖子,抓他的脸,撕他的领针——祖母绿的,在火焰里像一滴凝固的毒液,滚到地上,被某个逃窜的高跟鞋踩碎。
任凭意倒下去。不是被枪打倒的,是被她扑倒的,像某种古老的、雌兽的复仇。他后脑勺磕在舞台边缘,血渗出来,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他还在笑。那个温柔、笃定、胜券在握的笑,像实验出了意外但结果尚可接受的科学家。
"许欢,"他说,血从嘴角溢出来,"你还是没有变。你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怕,"他说,"你咬我,抓我,但你不敢杀我。你怕死,怕杀人,怕……"
"怕什么?"
"怕变成我。"
许欢的牙齿停在他的颈动脉上。她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动,像某种即将断裂的弦。她只要再用力一点,再深一点,就能——但她没有。
她松开口,站起来,看着他在血泊里笑。那个笑和前世一样,和三个月前一样,和照片里一样——永远沉不下去。
"你说得对,"她说,"我怕。但我怕的不是变成你。"
她转身,走向火焰边缘,走向周晓棠躺着的地方。周晓棠还在动,还在呼吸,手腕上的烧伤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我怕的是,"许欢说,背对着他,"变成你之后,就再也看不见月亮了。"
任凭意还在笑,他被抬上担架,手铐锁在担架边缘,像某种现代的、文明的囚牢。他经过许欢身边时,转头看她,嘴角还挂着血。
“许欢,"他说,"冰层裂口处的月亮,还是很好看。但你知道月亮为什么好看吗?"
她没回答。
"因为月亮不会自己发光,"他说,"它只反射太阳。而太阳……"
他笑,被抬出门,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而太阳,是我。"
至此,任凭意锒铛入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