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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逆流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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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116宿舍的灯果然熄得很晚。
但不是她们在熬夜——是整栋楼都醒着。明天有校庆彩排,楼下传来架子鼓和走调的歌声,像某种荒诞的白噪音。
许欢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陆丰硕下午塞给她的,在图书馆闭馆后,楼梯间的阴影里。
一个U盘银色的,指甲盖大小,上面贴着标签:「别在宿舍打开。」
她没打开但她也没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苏宁的呼吸声从下面传来,均匀,偶尔带点小呼噜。张婧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光圈调小"。林颖翻身,床板吱呀一声。
许欢把U盘塞进枕头套里,贴着棉絮,凉丝丝的。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轻手轻脚下床,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她没开灯,摸黑走到阳台,把门带上。
春夜的风带着潮气,远处路灯把樱花照成惨白色。她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陆丰年的号码,三年前坠楼的海关工作人员,陆丰硕的哥哥。
关机。和之前一样。
但她这次没挂。她对着忙音,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如果你还活着,"她说,"明天晚上,国际交流中心,任氏慈善晚宴。我会让任凭意露出马脚。"
她顿了顿,风吹得她单薄的睡衣贴在背上"如果你死了,"她说,"我就当你听见了。"
她挂断电话,转身阳台的窗户外站着一个人。
她差点叫出声,牙齿咬住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那人靠在阳台窗户框上,穿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陆丰硕?"
"嗯。"
"你怎么进来的?"
"隔壁宿舍阳台,"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什么,"她们没锁门。"
许欢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想起前世任凭意的人也是这么出现的——无处不在,像空气里的霉菌。
"U盘里是什么?"
"你看过了?"
"没看,"她说,"但猜得到。要么是任凭意的罪证,要么是……"
"是什么?"
"要么是让我变成共犯的东西。"
陆丰硕笑了一下很低,像气声。他往前走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帅。
"我哥坠楼前,"他说,"寄了一个快递给我。U盘是里面的东西。"
"什么内容?"
"一段视频。"
他又走近一步,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氛,是某种更原始的气息,铁锈混着薄荷,像刚从某个危险的地方爬出来。"任凭意在莫斯科郊区的一个仓库里,"他说,"清点'货物'。"
许欢的指甲陷进掌心。
"什么货物?"
陆丰硕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递给她。视频已经打开,进度条停在中间。
她低头看。
画面很抖,像偷拍。一个巨大的冷库,白炽灯管嗡嗡响。无数个金属架子排成矩阵,每个架子上都躺着……人。
盖着白布,只露出脚。有的脚上穿着鞋,有的赤裸,有的……有的缠着红绳。
画面外有人在说话,俄语,她听不懂。但有一个声音她知道是谁——任凭意。他说中文,带着笑:
"这批质量一般,左边第三个,肝脏脂肪超标。右边那个,肾有囊肿,买家要的是健康的。"
有人在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中国那个呢?"任凭意问。
"在疗养院,"另一个声音回答,"不太配合,老是想跑。"
"跑?"任凭意笑出声,"她跑不了。她外婆的医药费还靠我垫着呢。"
视频到此卡住。
许欢的手抖得拿不住手机。她想起前世——她答应和任凭意谈恋爱后,外婆的"心脏病手术费"突然有人匿名垫付。
她以为是慈善,以为是好运。后来外婆还是死了,死在手术台上,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原来是他。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交易。她的人,她的命,她外婆的命,都是他账簿上的数字。
"这段视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能定他的罪?"
"不能。"陆丰硕收回手机,"画面里没有他的正脸,声音可以剪辑,仓库地址查不到。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哥拍完这段,第二天就'意外'坠楼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视频原件被删过,这是我恢复出来的残片。凭这个,连拘留他都做不到。"
许欢靠在阳台栏杆上,铁栏杆冰凉,贴着她的脊椎。她想起冰层裂口处那轮月亮,想起肺里最后那口气变成气泡上升,想起外婆说"欢欢不怕,外婆在呢"。
"那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陆丰硕从连帽衫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张工作证。照片是她,但名字不是。京城国际交流中心,后勤部,实习生。
"明天晚宴,"他说,"凭意的习惯,重要场合他会亲自检查酒水。你要做的,是让他在你面前,往某杯酒里加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指了指她枕头里的U盘,"U盘里有微型发射器,你把它贴在桌底,信号会连接到我的设备。只要他动手,我们就能直播。"
"直播给谁?"
"给所有在场的人,"他说,"给校领导,给记者,给……"
他顿了顿"给我哥。"
夜风突然大了,樱花被吹得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许欢看着那些花瓣,想起前世她沉入湖底时,也有东西从她头顶飘落——不是花瓣,是冰层碎裂后的浮冰,像碎玻璃,像碎钻。
"如果我失败了呢?"她问。
陆丰硕把帽子拉得更低,转身往隔壁阳台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瘦,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
"你不会失败,"他说,没有回头,"你身后还有我呢,你不用担心出了事我担着。"
许欢僵在原地。
"陆丰硕,谢谢你。"
她压低声音说,他已经翻过阳台栏杆,“谢什么,和我在一起就好了。”
“和你在一起?”
“我开玩笑的,走了。”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她回到床上,U盘还贴在枕头里,像一颗定时炸弹。
她没睡。她睁着眼,数苏宁的呼噜声,数到一百七十三下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陌生号码。短信:
「别用U盘。他换了方案,明天是'自愿签署',不是下药。——R」
R。
又是R。
许欢盯着那个字母,血液凝固。
这不是任凭意的R——他的标记是花体的、优雅的、带着施舍意味的。这个R是打字的,宋体,冷冰冰的。
她回拨。关机。
她编辑短信:「你是谁?」
发送失败,红色感叹号。
她重新看那条短信:"他换了方案,明天是'自愿签署',不是下药。"
自愿签署?什么自愿?器官捐赠自愿书?还是……
她想起周晓棠笔记本上那行字:"他说今天会来接我。"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苏宁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许欢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
"苏宁,你表哥能黑进学校系统,对吧?"
"……嗯?"
"帮我查一个人,"她说,"周晓棠查她最近有没有提交过……"
她顿住。提交过什么?休学申请?出国交流?还是……
"查她所有的电子档案,"她说,"尤其是需要'家长签字'的那种。"
苏宁揉着眼睛摸手机,屏幕光照得她脸发绿。她发了条语音,对面很快回复。凌晨三点十五分,计算机系某宿舍还有人醒着,键盘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像某种电子雨。
三分钟后,苏宁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Z大与莫斯科国立大学联合培养项目申请表》。申请人:周晓棠。家长签字栏:空白。但"担保人"一栏,签着任凭意的名字,龙飞凤舞。
最下方有一行小字:"项目期间,学生需配合进行定期体检,费用由担保方承担。"
许欢把手机还给苏宁,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定期体检"。
前世她也签过类似的东西。在莫斯科的某个清晨,任凭意温柔地把她叫醒,说"只是常规检查",说"为了你的健康"。
她签了字,然后……
然后她再没见过那份报告的原件。
周六早晨,六点整。
许欢是被张婧摇醒的。张婧的眼睛亮得吓人,举着手机:"欢欢!你看校园论坛!"
她眯着眼看屏幕。
置顶帖,凌晨四点发的,标题:《某任姓学长,你的红绳系过几个女生?》
配图九张,九宫格。
不同的女孩,不同的场合,相同的手腕红绳。最后一张是拼图,九个女孩的侧脸拼成一个圆,圆心是任凭意的背影,他站在Z大校门口,眼睛看着某个窗口。
那个窗口,许欢认得——是116。
发帖人ID:"冰层下的月亮"。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这是PUA还是什么邪教仪式?"
"红绳是我奶奶庙里求的,他批量进货?"
"第三个女生我认识,去年转学了,说是抑郁症……"
"细思极恐,这帖子能活多久?"
许欢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起凌晨那条短信:"别用U盘。他换了方案。"
发帖人是帮她,还是害她?如果任凭意看到这条帖子,明天的晚宴他会怎么做?加强安保?取消计划?还是……
提前转移"货物"?
她跳下床,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欢欢!你去哪?"
"找周晓棠!"
周晓棠的宿舍在116旁边118,她敲门,没人应。隔壁宿舍探出一个脑袋:
"找周晓棠?她凌晨被车接走了。"
"什么车?"
"黑色的,"那女生打了个哈欠,"奔驰。她拖着行李箱,说是去机场,莫斯科的交流项目提前了。"
许欢靠在门框上,腿软得站不住。
提前了。
帖子打草惊蛇了。
任凭意看到风向不对,决定提前转移周晓棠。而那个发帖人——"冰层下的月亮"——是算准了这一点,还是……
她掏出手机,拨陆丰硕的号码。
忙音。再拨。关机。
她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出宿舍楼,阳光突然刺进来,她抬手遮眼,看见竹林边站着一个人。
白裙子。红绳。
周晓棠。
她没走?
许欢跑过去。周晓棠转过身,脸色比纸还白,眼睛下面挂着青黑,像几天没睡。她手里攥着一张机票,莫斯科,今天下午两点。
"我没上车,"周晓棠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我……我跑了。他们现在在找我。"
"谁?"
"任先生的人,"她说出"任先生"三个字的时候,牙齿在打颤,"他让我签字,我不签,他就……"
她卷起袖子。
手腕上不是一道疤,是很多道,新旧交叠,像某种残酷的计数。最上面那道还渗着血,红绳被血浸透,变成暗褐色。
"他说,"周晓棠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暴风雨后的海面,"说签了字,就能像许学姐一样,去'暖和的地方'。"
许欢的血液倒流。
许学姐。
她前世在莫斯科,任凭意的人就是这么叫她的——"许学姐"。带着尊敬,带着戏谑,像叫一个已经入瓮的猎物。
周晓棠看着她,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任先生给我看过你的照片,"她说,"很多张。他说你是最听话的一个,说你会教我怎么……"
她没说完。
竹林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皮鞋踩碎落叶的声音,急促,有目的性。
周晓棠的脸色变了。她把机票塞进许欢手里,转身往竹林深处跑,白裙子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纸。
"等等——"
许欢想追,手腕被拽住。
她回头。
陆丰硕。他换了衣服,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像变了一个人。那道疤被粉底遮住,只剩淡淡的红痕。
"别追,"他说,"有人接应她。"
"谁?"
他没回答。
他把她拽进竹林边的凉亭,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东西——耳环。珍珠的,很小,针尖上连着一根透明的线。
"微型摄像头,"他说,"针孔大小,你戴上去,信号直连我这里的接收器。"
他拍了拍西装口袋,里面鼓起一个方块。
"晚宴,"他说,"任凭意不知道帖子的事,他以为是普通的风言风语。晚宴照常举行,周晓棠'临时生病'不能出席,他会转移目标——"
"转移到我身上。"
"对。"他看着她,"他会给你那杯酒,会让你签字。你要做的,是让他以为你同意了,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
"直播他的脸。"
陆丰硕点头。他把耳环放进她手心,珍珠温润,像一滴凝固的泪。
"还有,"他说,"别相信任何凌晨的短信。那个号码,不是我。"
许欢抬头看他。
"那是谁?"
陆丰硕的嘴角又痉挛了一下。他看向竹林深处,周晓棠消失的方向。
"是谁我先不能告诉你,"他说,"总之是另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他走了西装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像一滴墨融进水里。
许欢站在凉亭里,攥着那枚珍珠耳环,攥着那张去莫斯科的机票。阳光穿过竹林,在她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冰层裂口处那轮模糊的月亮。
她想起前世最后那个念头:"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不再接受任凭意的追求。"
来世来了。
她戴上耳环,针尖刺进耳垂,轻微的疼,像某种觉醒的仪式。
回到116,三个室友已经穿戴整齐。张婧的相机藏在手提包里,镜头盖打开一条缝。林颖穿着服务员的黑白制服,领结系得端正。苏宁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实时数据流界面。
"都准备好了?"许欢问。
"准备好了。"三个人异口同声。
她看着她们,看着这些前世她从未真正注意过的面孔。张婧的八卦是伪装,林颖的懒散是伪装,苏宁的没心没肺是伪装——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坚定地,站在她身边。
"如果我回不来,"她说,"U盘在我枕头里,交给警察。"
"乌鸦嘴!"苏宁打她胳膊。
张婧举起相机,对着她"咔嚓"一声。
"留个念,"张婧说,"今晚的头条。"
许欢看着镜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不是痉挛,是真的——像冰层下那片落叶,终于决定不再下沉,而是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