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爱》笙敏

28、第 28 章 你要不要搬

　　三月，Z大的樱花开了。
　　许欢站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着楼下那条被粉色覆盖的小路。
　　温野站在树下等她，穿着浅灰色的外套，正低头看手机。风一吹，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察觉。

　　"看什么呢？"苏宁从后面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哦——"
　　"别哦。"
　　"我就哦。"苏宁笑得意味深长，"许欢，你这三个月，除了'温野'两个字，还会写别的吗？"
　　许欢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

　　那里面确实还是密密麻麻的"温野"，但现在已经不是隐秘的咒语，而是某种公开的、坦荡的标记。就像她中指上那枚银戒指，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走了。"她说。
　　"晚上聚餐别忘了啊，"苏宁在后面喊，"老地方，七点，带家属！"
　　许欢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但耳尖红了。

　　温野看见她出来，把手机收进口袋，顺手接过她的书包。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确实也做了千百遍。
　　"晚上有个讲座，"他说，"金融系的，关于量化投资。你想去吗？"
　　"苏宁说晚上聚餐。"
　　"那明天。"
　　"明天我要上模拟法庭的课。"

　　温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很淡，但许欢读懂了。她叹了口气："下周三，你下午没课，我也没有。"
　　"嗯。"他嘴角弯起来，"我记着了。"
　　他们沿着樱花路往食堂走。

　　三月的阳光很软，风里有花粉的味道。许欢走在他左边，手指偶尔蹭到他的手背，然后被他握住。
　　"专业排名出来了。"温野忽然说。
　　许欢心跳快了一拍："第几？"
　　"第二。"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温野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的，但她看见他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些。
　　"第一是谁？"
　　"一个叫陈牧的，大四，保研去了清华。"温野说，"我差他零点三分。"
　　许欢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他转学时说的话，想起他说"要拿专业第一"，想起他为此熬过的那些夜。零点三分，像一道细小的裂缝，横亘在他和他想要证明的东西之间。
　　"温野——"
　　"没事。"他打断她，语气轻松，"下学期还有机会。"

　　但他没看她。许欢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廓，忽然觉得心疼。
　　"你晚上去讲座吗？"
　　"去。"
　　"那我陪你。"
　　温野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眼神软下来："你不是要聚餐？"
　　"聚餐可以不去。"许欢说，"讲座不能不听。"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把她头顶的一片樱花瓣拿下来："许欢。"
　　"嗯？"
　　"你是不是傻？"
　　许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这是她的台词，现在被他抢了去。

　　"是，"她说，"我傻。"
　　"那我也傻，"温野说，"我居然以为你会选聚餐。"
　　"现在知道了，"许欢学着他之前的语气，"就不许再装不知道了。"

　　温野笑出声来。那笑声很低，像春风拂过湖面，带着细小的涟漪。他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许欢。"
　　"嗯？"
　　"下周三的讲座，"他说，"我占座。"

　　讲座比想象中无聊。
　　许欢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看着讲台上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用激光笔指着满屏的公式。
　　她听不懂，但温野听得很认真，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

　　她偷偷看他。他的睫毛在投影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想起很多个这样的夜晚，他在台灯下看书，她在旁边写她的法律笔记，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手机震了一下。苏宁：「许欢！你居然为了男人放我鸽子！」
　　许欢：「下次我请。」
　　苏宁：「没有下次了！绝交！」
　　许欢笑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
　　再抬头时，发现温野正看着她。

　　"笑什么？"
　　"苏宁说我重色轻友。"
　　"你是。"
　　"……"
　　温野把笔记本推到她面前，指着其中一行："这个，你看懂了吗？"
　　许欢低头，看见一串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符号。她诚实地摇头。

　　"这是布莱克-斯科尔斯模型，”温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用来给期权定价的。陈牧去年用这个模型发了篇论文，拿了国奖，加了好多分。"
　　许欢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看着那行公式，看着温野指尖下微微发黄的纸页，忽然觉得那零点三分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

　　"你想发论文？"
　　"想。"温野说，"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出来。这个方向很难，而且……"
　　他没说完。许欢等着，但他只是把笔记本收回去，继续低头写字。
　　讲座结束后，人群往外涌。

　　许欢跟在温野后面，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坐在他后面，看着同样的背影。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什么时候会回头看她一眼。
　　现在他回头了。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又让他转了过去。

　　"温野。"
　　他在楼梯口停下，回头。
　　"你饿不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你饿了？"
　　"嗯，"许欢说，"我想吃水煮鱼。"
　　Z大后门有条美食街，其中一家川菜馆是他们常去的。老板已经认得他们，见他们进来，直接往最里面的角落指："老位置，空着呢。"

　　温野点了微辣的水煮鱼，加一份蒜蓉西兰花，两碗米饭。和第一次一样。
　　"你每次都点一样的，"许欢说，"不腻吗？"
　　"你喜欢的，"温野把筷子递给她，"就不会腻。"
　　许欢接过筷子，没说话。

　　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红油浮在汤面上，像一层流动的霞光。温野习惯性地拿起公筷，开始挑鱼刺。
　　许欢看着他。他的动作很专注，睫毛低垂，手指修长，把雪白的鱼肉从刺里分离出来，放进她碗里。

　　"温野。"
　　"嗯？"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挑鱼刺的手顿了顿："说什么？"
　　"说你在怕什么。"
　　温野放下筷子，看着她。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眼睛映得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我怕我做不好。"他说，声音很低，"我怕我拼了命，还是拿不到第一。我怕我证明不了什么，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让你失望。"

　　许欢愣住了。她看着对面的男生，看着这个为她转学、为她早起做饭、为她挑鱼刺、为她考专业第一的男生。她忽然发现，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怕。
　　"温野。"
　　"嗯？"
　　"你转来Z大的时候，怕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怕。"
　　"怕什么？"
　　"怕你不高兴，怕你觉得我烦，怕……"他顿了顿，"怕你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
　　许欢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他们重逢的那天，他站在楼梯口，靠着墙，手里转着手机。
　　她以为他是游刃有余的，是胸有成竹的。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怕。

　　"温野。"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学法吗？"
　　温野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因为我爸，"许欢说，"他以前是个律师，后来出了事，被人陷害，执照吊销了。我小时候想，我要当律师，我要帮他讨回公道。但后来我发现，我帮不了他。我连自己都帮不了。"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鱼肉，"我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填了法学。但我其实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好。我怕我像我爸一样，被人算计，被人打败。我怕我证明不了什么，反而……"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反而让在乎我的人失望。"
　　温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桌子对面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

　　"许欢。"
　　"嗯？"
　　"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你也是。"
　　他们隔着一桌热气腾腾的水煮鱼，看着彼此。窗外是Z大的夜色，路灯昏黄，有学生骑着车经过，铃声清脆。

　　"那篇论文，"许欢说，"你想做就做。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
　　温野握紧她的手，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很浅，但眼睛弯了起来，像冰雪消融后的春水。
　　"好。"他说。

　　温野的论文进展并不顺利。
　　许欢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开始频繁地在凌晨收到他的消息。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一些零散的数字和符号，像某种梦呓。
　　她早上醒来时看见，会一条一条地回复：「早安」「加油」「记得吃饭」。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她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出来时发现温野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他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你怎么不上去？"
　　"想吹吹风。"

　　许欢在他旁边坐下。夜风有点凉，她往他那边靠了靠。他自然地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卡住了？"
　　"嗯。"温野的声音很疲惫，"模型总是收敛不了。我试了好几种方法，都不行。"
　　许欢看着他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串她看不懂的代码和图表。

　　她想起自己准备模拟法庭时，也有过这样的时刻——证据链接不上，逻辑出现漏洞，整个人像被困在一个死胡同里，怎么走都是墙。
　　"你试过从头来吗？"
　　"试过三次了。"
　　"那……"许欢想了想，"你问过别人吗？陈牧？或者你们系的老师？"

　　温野沉默了一下。许欢忽然明白了——他不会问的。他的骄傲不允许他问。他要自己做出那篇论文，要凭自己的本事拿到第一，而不是靠任何人的帮助。
　　"温野。"
　　"嗯？"
　　"你知道我爸后来怎么样了吗？"

　　温野低头看她。
　　"他开了家小书店，"许欢说，"在城南，卖一些旧书和文具。我放假回去的时候，他会给我泡一杯茶，然后跟我说，欢欢，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一条路。走不通的时候，换一条，不丢人。"
　　她顿了顿，"我问他，你不恨吗？他说，恨过。但恨没用。有用的是，接受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然后继续往前走。"

　　温野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是说你要放弃，"许欢说，"我是说，你可以找人帮忙。这不丢人。陈牧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但不是必须一个人做到。"
　　夜风吹过，带着图书馆门口那棵玉兰花的香味。温野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许欢。"

　　"嗯？"
　　"你是不是偷偷修了心理学？"
　　许欢笑了一下："我这是法学思维，逻辑推理。"
　　"推什么？"
　　"推理出，"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温野同学现在需要一杯热奶茶，和一张可以躺平的沙发。"

　　温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亮，像某种破冰的声响。
　　"走吧，"许欢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去我家。我煮奶茶给你喝，你躺我的沙发，想躺多久躺多久。"
　　"那论文呢？"
　　"明天再说。"

　　温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电脑，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许欢。"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没有让我一个人。"

　　许欢住的小别墅里，沙发确实很舒服。温野陷在里面，长腿蜷着，手里捧着一杯许欢煮的奶茶。奶茶有点甜，珍珠煮得有点硬，但他喝得很认真。
　　"好喝吗？"
　　"好喝。"
　　"骗人，"许欢坐在旁边，"珍珠都没煮透。"
　　"我喜欢硬的。"
　　"……"

　　许欢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笑。温野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神很软。他放下奶茶，伸手把她从抱枕里捞出来。
　　"许欢。"
　　"嗯？"
　　"我明天去找陈牧。"
　　许欢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不是让他帮我做，"温野说，"是请教。请教完之后，我自己做。"
　　"我知道。"
　　"你不觉得我没用？"
　　许欢看着他，认真地说："温野，你为了我转学，每天骑车送我上学，帮我挑鱼刺，给我织围巾，考专业第二。你要是没用，那这世上就没有有用的人了。"

　　温野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许欢。"
　　"嗯？"
　　"你奶茶煮得真的很难喝。"
　　"……"
　　"但我还想喝。"

　　许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她伸手抱住他，闻着他身上阳光和柠檬混合的味道，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好，"她说，"以后每天都给你煮。"
　　窗外是四月的夜色，月光很淡，像一层薄纱。许欢想，这个春天，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温野的论文最终在五月底完成了。
　　许欢记得那天，她在模拟法庭的教室里，刚结束一场激烈的辩论。手机震了一下，温野：「模型收敛了。论文写完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我在三教，你来接我。」

　　十分钟后，温野出现在走廊尽头。他跑得有点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纸。
　　"给你看。"
　　许欢接过来，翻开。她看不懂那些公式和推导，但她看得懂最后一页的致谢。
　　只有一句话：「感谢X，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温野。他的眼睛很亮，像落满了星星，嘴角弯着，笑得像个孩子。
　　"投出去了？"
　　"投了。《金融研究》，审稿周期三个月。"
　　"那暑假就能知道结果了。"
　　"嗯。"温野看着她，"暑假你回家吗？"

　　许欢愣了一下。她本来打算回家的，但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她忽然改了主意。
　　"不回，"她说，"我留在Z大，准备考研。你呢？"
　　"我也不回，"温野说，"我留下来，陪你。"
　　他们站在三教的走廊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许欢看着温野，看着这个为她做了那么多的男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温野。"
　　"嗯？"
　　"暑假很长，"她说，"你要不要……搬来和我一起住？"
　　温野愣住了。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像被夕阳染透的云。

　　"许欢，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欢的脸也红了，"我是说，我那房子有四五个卧室，你可以住我旁边的卧室。这样我们一起去图书馆方便，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我想每天见到你。"
　　温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那叠论文里抽出一张，递给她。

　　"什么？"
　　"租房合同，"他说，嘴角弯着，"我拟的。早就准备好了，一直没敢给你。"
　　许欢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甲方许欢，乙方江野，租赁期限：暑假期间，租金：每天做一顿早饭。

　　她笑出声来："你这是霸王条款。"
　　"你签不签？"
　　"签。"
　　温野看着她，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许欢。"
　　"嗯？"
　　"暑假我会每天给你做早饭，"他说，"西红柿炒蛋，不加糖，不咸。"
　　"你上次还说有点咸。"
　　"上次是上次。"

　　许欢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沉甸的，很踏实，很暖和。
　　"温野。"
　　"嗯？"
　　"暑假我想去江边看烟花，"她说，"就像那年夏天一样。我还想吃城南的糖炒栗子。"

　　"我还想要你……"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一直在我身边。"
　　温野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某种誓言。
　　"许欢，"他说，"我一直在。"

　　窗外夕阳正好，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橘色。许欢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温野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她想，这一步，她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