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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98章 王庭在望 — ...

  •   海拔在不知不觉中攀升。空气变得稀薄而清冽,带着冰雪特有的、干净又凛冽的气息。深秋的寒意在这里迅速蜕变为严冬的酷冷。

      脚下是冻得硬实的土地,远处连绵的雪峰越来越清晰,最高的一座山峰通体覆盖着万年不化的冰雪,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又孤高的光芒,宛如皓首老人,故称皓首峰。其侧后方,三座略低但更为陡峭奇崛的山峰并肩而立,如同三柄指向苍穹的利剑,这便是“三圣山”。

      气候的骤变对迦云和雪团来说是严峻考验。迦云虽有些内力根基,但远不足以长时间抵御这种酷寒,嘴唇很快冻得发紫,呵气成霜。雪团虽然天生耐寒,此刻也冻得将小身体紧紧蜷缩在芯灵怀里最温暖的地方,只露出鼻尖。

      芯灵默默运转心法,护体罡气自然流转,不仅护住自身,更分出一层柔和的、温暖的气场,将迦云和雪团也笼罩在内。这需要持续的内力消耗和对罡气更精微的掌控,才能让温暖之力外放却不散逸。迦云立刻感觉周身一暖,如同披上了一件无形的暖裘,惊异地看向芯灵。芯灵只是微微摇头,示意他节省体力,注意脚下。

      山路愈发崎岖难行,到处是裸露的黑色岩石和经年不化的冰层。

      雪团得到了芯灵罡气庇护后不一会儿恢复了体力,忽而精神起来,它从芯灵怀中跳出,在雪地上轻盈地奔跑,银白的毛发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不时停下,用小鼻子这里嗅嗅,那里刨刨。行至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岩壁下,雪团忽然兴奋地“吱吱”叫了起来,朝着岩壁下一丛被冰雪半掩的枯黄草茎猛刨。

      芯灵心中一动,上前查看。只见雪团刨开的冰雪下,露出一小片颜色深紫、叶片厚实如肉质、隐隐散发清香的奇异植物,约有三四株。“这是……‘紫魄寒芝’?”芯灵依稀记得曾在凉狼王庭的药材图鉴上见过类似记载,乃是生长于极寒雪山、吸纳冰雪精华而成的灵药,对修炼寒属性内力有温养滋补、快速恢复之效,颇为罕见。没想到雪团竟有如此灵性。

      她小心地将几株紫魄寒芝连根带雪挖出,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藏。这意外之获,或许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

      然而,好运气似乎用尽了。当他们试图翻越皓首峰与三圣山之间的山口时,天色骤变。铅灰色的乌云以惊人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汇聚,低低压在山巅,狂风骤起,卷起地面和空中的雪沫,顷刻间形成了遮天蔽日的狂暴风雪!

      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一丈。狂风嘶吼,卷着鸡蛋大小的雪片和冰粒,劈头盖脸地砸来,打得人脸生疼,几乎无法呼吸。温度急剧下降,芯灵维持的护体罡气场在如此恶劣的自然伟力下也开始剧烈波动,消耗急剧增加。更可怕的是,他们彻底迷失了方向,前后左右皆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地,也辨不出路径。脚下的积雪迅速增厚,每走一步都艰难无比。

      “不能走了!找地方避风!”迦云在狂风中大喊,声音被撕扯得断断续续。他紧紧抓着芯灵的手臂,生怕被风吹散。

      芯灵眯起眼,强运内力于双目,试图穿透风雪,但收效甚微。她干脆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静下来,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去感知。化意境的内力与精神初步结合,意念如同无形的触角,向四周延伸。

      她“听”到了风在山体间穿梭、撞击不同岩壁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差异;“感”受到了脚下大地极其微弱的、因远处未冻的温泉或地下热流带来的温度变化;“触”摸到了雪花在狂风中飞舞时,那因不同气流方向而产生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轨迹偏差……

      这不是视觉,是一种更为玄妙的、基于内力与天地元气共鸣的感知。她在原地静静站立了约莫一盏茶时间,任凭风雪肆虐。迦云紧紧护在她身边,焦急万分,却不敢打扰。

      终于,芯灵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指向左前方一个被狂风撕扯得尤其猛烈、雪雾翻腾的方向:“那边!风从那个山口灌入的啸声最尖利,后面必有相对开阔的谷地或下行坡道!地脉余温也指向那边!走!”

      她反手握住迦云手腕,将更多罡气渡过去为他御寒,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她感知中的方向迈步。脚步看似盲目,却异常坚定。她不再完全对抗风雪,而是时而顺应风势借力滑行,时而以内力震开脚下过于松软的积雪,寻到坚实地表。雪团也似乎明白了方向,嗖地窜到前面,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迅速被覆盖的爪印引路。

      这是一场与天地之威的艰难角力,更是对芯灵初成的“化意境”修为与意志力的极限考验。好几次,他们险些被狂风吹倒,滑入深不可测的雪沟。芯灵不得不数次挥出孤锋,缠绕住突出的岩角,将两人从险境拉回。内力如流水般消耗,脸色越发苍白,但她眼神始终清明坚定。

      不知在风雪中挣扎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风势似乎减弱了些,前方不再是陡峭上升的山壁,而是一段长长的、向下延伸的雪坡。狂风的嘶吼声也被抛在了身后高处。

      他们成功翻越了山口!

      二人跌跌撞撞地冲下雪坡,又艰难地穿过一片被冰雪覆盖的针叶林,当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条宽阔的、尚未完全封冻、在冬日黯淡阳光下宛如玉带般蜿蜒流淌的大河时,两人几乎虚脱。

      迦云直接坐倒在地,大口喘气。芯灵也扶着一棵枯树,调息良久,才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透支的虚弱感。怀中的紫魄寒芝散发着丝丝凉意,似乎缓解了一些经脉的灼痛。

      就这样,二人一貂从卓鲁格尼峰一路艰难跋涉,终于在一个多月后的初冬,到了沙狼国王庭大营外围。

      玉带河,沙狼国王庭大营的最后屏障。河对岸,地势逐渐开阔平缓,水草丰茂的迹象越发明显,远处甚至可以看到零星的帐篷和升起的炊烟。王庭营地所在的盆地,就在前方。

      然而,接近王庭大营,盘查也立刻严密起来。玉带河上数座桥梁皆有士兵把守,哨卡林立,不仅查验过往人等的身份文书,更对携带的货物、兵器仔细检查,盘问来意。守桥的士兵服饰混杂,依稀可见沙颅、沙喉、沙爪等不同部落的标记,彼此之间似乎也互不统属,气氛微妙。

      芯灵和迦云在远处观察良久。他们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文书,硬闯绝无可能。

      “只能混进去。”迦云低声道。他看到一支由五六辆勒勒车组成的小型商队,正停在桥头接受检查。车上堆满了成捆的干草药、皮张和一些罐罐。商队首领是个看起来精明市侩的沙狼中年汉子,正满脸堆笑地与守桥的士兵交涉,悄悄塞过去一小袋东西,士兵掂了掂,挥挥手,示意检查车辆。

      “草药商队……”芯灵心中一动。她摸了摸腰间那个装有普通药材和紫魄寒芝的药囊,又看了看自己因为长途跋涉、刻意不修边幅、满脸黑黢黢的那显得疲惫沧桑的容颜,以及迦云沉默朴实的模样。“师兄,委屈你一下,扮作我的哑巴兄长。”

      她带着迦云,主动朝着那支即将过桥的商队走去。在离商队首领几步远时,她故意脚下微微一绊,“哎哟”一声,看似无意地撞在了对方一辆勒勒车的轱辘上,腰间药囊的系绳“恰好”松开,几株常见的驱寒草药滚落出来,那用油纸小心包着的紫魄寒芝恰好露出一角。

      “啊!我的药!”芯灵连忙用年长女性沙哑的声音低呼,手忙脚乱地去捡,脸上露出“心疼不已”的表情。

      那商队首领本要发作,目光扫过地上药材,尤其在瞥见那抹深紫色时,眼中精光一闪。他是常年行走草原的药商,眼力不俗,虽未必认出是紫魄寒芝,但也知那绝非普通货色。又见芯灵虽然衣衫陈旧,但收拾药材的动作稳而不乱,迦云沉默地跟在身后,像个老实伙计,心中顿起疑窦,也起了心思。

      “这位……大姐,没事吧?”商队首领换上一副还算和气的面孔,“这荒郊野外的,带着这么些药材,是要去哪啊?”

      芯灵“惊魂未定”地捡起药材,紧紧捂住药囊,怯生生地道:“这位老爷,再下名叫阿灵娅,我们是游方的医师,听说王庭这边……贵人多,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个活计,或者卖点药材糊口。我兄长迦云……”

      她指了指迦云,“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嗓子,人有点痴,但手脚还算麻利,能帮我采药捣药。我们……我们没路引,正愁不知怎么过河呢……”说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苦与卑微。

      商队首领眼珠转了转,打量他们几眼,又看了看桥头那些不耐烦的士兵,压低声音道:“游方医师?倒是少见。不过,你们这点药材……”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芯灵捂着的药囊,“想过河,可不容易。这样吧,我看你们也不容易,我的商队正好缺个懂药材的帮手,也要去王庭送货。你们就暂时算我雇的伙计,跟着我的车队过河。到了王庭,是走是留,随你们。工钱嘛……就抵了带你们过河的钱,如何?”他盘算着,这女人懂药,或许有用,那哑巴看着有一把力气,也能干活。最重要的是,那包里的紫色药材,说不定能赚一笔。

      芯灵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连连点头:“多谢老爷!多谢老爷!我们一定好好干活!”

      于是,芯灵和迦云“顺利”加入了这支小型商队。芯灵“无意”中展露了一点辨别药材、讲述药性的“本领”,更让商队首领觉得“捡到宝”。这都得益于智藏大师的藏书之广,三年来,她除了要完成大师交代的学习经文的任务之外,一有空就抱着大师的医药经书和黄帝内经等书籍研究,本意是想在有朝一日万一速赤需要之时能够用得上,如今倒助她成了能瞒过众人的伪装角色。

      过桥时,首领熟稔地与守桥士兵打招呼,塞了点好处,只说新雇了两个帮忙的伙计。士兵对芯灵和迦云这对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落魄的“兄妹”只是随意扫了两眼,查看了一下他们身上均无兵器,便挥手放行,他们的兵器早已被芯灵偷偷藏匿在商队行囊。

      走过长长的木桥,玉带河被抛在身后。眼前的景象逐渐开阔,水草丰美,牛羊成群,帐篷也密集起来。然而,与芯灵记忆中烈戈描述的、那个部众齐心、旌旗招展、气势恢宏的沙狼国王庭大营大相径庭。

      目之所及,巨大的王庭营地布局散乱无章,不同颜色、不同图案的旗帜在各处营区上空懒洋洋地飘荡——沙颅部的狼头、沙牙部的利齿、沙喉部的咽喉图案、沙爪部的利爪、沙尾部的狼尾、沙鬃部的鬃毛、沙蹄部的蹄印……七部旗帜混杂林立,彼此之间的营区甚至有简陋的栅栏或壕沟相隔,戒备意味明显。

      王庭核心处的金色狼头大纛虽然仍在,但显得孤零零的,周围的护卫营帐稀稀拉拉,守卫的士兵也大多无精打采,或聚在一起赌钱,或靠着矛杆打瞌睡。营地里道路泥泞,垃圾随处可见,牲畜随意穿行,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炊烟和某种颓败的气息。

      这就是如今的沙狼国王庭。分裂,衰败,暮气沉沉。与当年那个曾与凉狼并称草原双雄、让晟朝也忌惮三分的强大汗国,已是云泥之别。

      芯灵默默看着这一切,冰封的心湖下,悄然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为故国盟友的迅速衰颓而感到悲凉。

      商队首领将他们带到王庭外围一处专供行商落脚、杂乱拥挤的营区,指着一顶破旧的小帐篷道:“你们就先住这儿。平时帮忙卸货、整理药材,有什么跑腿的活儿也叫你们。老实点,别惹事。”说完便忙着去交割货物、联络买主了。

      芯灵和迦云钻进那顶充满霉味和羊膻味的小帐篷,总算暂时有了栖身之所。他们需要时间,仔细观察,打听清楚处罗可汗的具体情况,以及月珠公主的动向,然后,才能决定如何接触,如何走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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