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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97章 沙狼七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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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浮沙百帐城,意味着彻底告别了最后一丝混乱的“秩序”,踏入真正由沙狼诸部实际控制的、广袤而充满不确定性的草原与戈壁交界地带。
根据在城中打探的消息,以及芯灵对早年父兄所述沙狼国地理的模糊回忆,他们需向西北,穿越昔日苍狼九姓的旧地,方能抵达沙狼国王庭所在的盆地。如今,这片土地已被分裂后的沙狼诸部中最强势的几支瓜分占据。
风物逐渐变化。无垠的沙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稀树草原与裸露着红褐色岩石的戈壁交替出现的地貌。枯黄的牧草在干燥的风中伏倒,远处偶尔可见零星的、移动缓慢的羊群,以及更远处如同蚁群般微小的游牧人帐篷。天空高远湛蓝,却带着边地特有的、不容分说的空旷与压迫感。
第三日午后,他们被一队约十人的骑兵拦下。这些骑兵身着杂乱的皮甲,外套脏污的羊皮袄,鞍边挂着角弓和弯刀,马匹算不上神骏,但骑手眼神剽悍,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倨傲。
他们的旗帜是一面黑底上绣着白色狰狞狼头的三角旗,狼头下方,以粗糙的针脚绣着一个扭曲的符号,那是沙狼文字中“颅骨”的变体。
沙颅部,阿波吐屯的部众。这是目前七部中,占据王庭东北最好草场、实力靠前的一部。
“站住!哪来的?去干什么?”为首的十夫长是个脸上带疤的粗壮汉子,勒住马,目光如刀子般在芯灵和迦云身上刮过,尤其在芯灵腰间那卷起的、以旧布缠绕的孤锋和迦云背后的旧刀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他们那两匹从沙匪处得来的、还算健壮的骆驼上。
迦云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身体微微前倾,挡在芯灵侧前方。芯灵却轻轻抬手,示意他不必紧张。她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精纯内力,细微地调整喉部肌肉与气息,让发出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混杂了草原西陲口音的腔调,这是她回忆中某个依附凉狼的小部族老人的说话方式。
“尊贵的沙颅部勇士,”她垂下头,以示恭敬,声音平稳,“我们是从北边‘秃鹫谷’来的。部族遭了瘟,人快死光了,只剩下我们兄妹,带着最后一点皮货和当地草药,想去王庭大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换些盐巴和对症药材,回去……也许还能救活一两个。”她刻意将“秃鹫谷”说得模糊,那是草原与沙漠交界处一片贫瘠混乱的区域,确实常有小部族挣扎求存,也常无声无息地消失。
“秃鹫谷?”十夫长皱起眉,显然没听说过这么个地方,但这在草原上太常见了。他狐疑地打量他们:“皮货?什么皮货?拿出来看看!”
迦云连忙解开骆驼背上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最大的皮袋,里面露出几张在浮沙城低价购得的、品相普通的沙狐皮和几张鞣制粗糙的羊皮。这是他们事先准备好的道具。
十夫长瞥了一眼,显然看不上,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这点破烂,也想去王庭大营?”他目光再次扫过他们的骆驼和行囊,挥了挥手,“这一片是我们沙颅部贺兰千户长的草场!外人经过,按规矩,要交‘草场养护税’!把你们值钱的东西,还有这两匹骆驼留下,人可以走。”
这简直是明抢。迦云脸色一变,芯灵在毡帽阴影下的眼神也冷了几分。但她知道不能硬来。沙颅部巡逻队在此,冲突起来,即使能解决眼前几人,也会立刻引来大队骑兵,暴露行踪,前功尽弃。
她再次用那沙哑的声音,带着哀求道:“勇士老爷,行行好。骆驼是我们的脚力,没了它们,我们兄妹走不到王庭大营就得死在路上。这点皮货您看不上,我们……我们还有一点祖传的银饰……”她示意迦云。迦云会意,满脸“肉痛”地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在浮沙城用最后一点钱换的、成色很差的银戒指和银耳环,外加几枚晟朝的铜钱。
十夫长一把抓过,掂了掂,撇撇嘴,显然觉得油水不多。但他身后一个年轻骑兵眼尖,指着迦云背上的旧刀:“头儿,他那把刀看起来不错!”
迦云身体一僵。这把旧刀是智藏大师早年赠他防身之物,虽不起眼,但材质非凡,与他相伴多年。
芯灵立刻道:“勇士老爷,那是我兄长防身的家伙,不值钱,但没了它,路上碰到野狼……”她声音更加惶恐。
十夫长看了看那刀朴素的刀鞘,似乎也看不出特别,挥挥手:“算了算了,穷鬼!银饰和铜钱留下,骆驼……牵走一匹!算是给你们留条活路!赶紧滚!别在我们沙颅部的地盘上逗留!”他一把抢过迦云手中的银饰布包,又命手下牵走了他们其中一匹负载稍重、但脚力更好的骆驼。
巡逻队呼啸而去,扬起一片尘土。迦云望着被牵走的骆驼,拳头紧握。芯灵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损失些财物和脚力,总比暴露强。两人合乘一匹骆驼,继续默默前行,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沙狼诸部的割据与蛮横,由此可见一斑。
又行了两日,渐渐深入草原腹地。草色稍好,偶尔可见蜿蜒的溪流。但宁静很快被打破。前方传来阵阵嘈杂的呼喝声、兵刃撞击声,以及战马的嘶鸣。
他们伏低身形,悄悄靠近一处高坡望去。只见下方一片水草丰美的小河谷旁,两支规模不大的骑兵队伍正在激烈冲突。一方约三四十骑,打着沙狼旗帜,但狼头下方绣着类似“利齿”的符号,应是沙牙部。另一方只有二十余骑,旗帜简陋,似乎是某个更小的、未被列入七部的独立氏族。双方围绕着河谷中几处水源和一片显然被争夺的草场,悍勇厮杀。弯刀映着日光,鲜血溅落在碧草之上,不断有人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是最原始、最血腥的草原和大漠法则——弱肉强食,为生存空间而战。眼前的沙牙部显然实力更强,正在逐步挤压那小氏族的阵线。
“绕过去。”芯灵没有丝毫犹豫,低声道。她不是救世主,也没有能力、更没有理由卷入这种无休止的部族仇杀。她的目标是王庭,是处罗可汗和月珠公主。
他们调转骆驼,远离战场,朝着东北方向一片看起来更为荒凉、遍布黑色砾石和低矮灌木的戈壁滩行去。这里没有路,地形崎岖,骆驼行走艰难。但为了避开可能波及的战场和后续可能出现的、杀红了眼的散兵游勇,这是唯一选择。
行至一处陡峭的碎石坡下,骆驼畏缩不前。芯灵果断翻身下驼,对迦云道:“步行,翻过去。”
她将雪团塞进怀里,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显然不擅长此等地形的迦云,低声道:“跟紧我。”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大日如来根本印》内力自丹田涌出,灌注双腿经脉。她没有施展什么精妙轻功步法,只是将雄浑内力化为最直接的推动与吸附之力。脚尖在陡峭滑溜的碎石上一点,身形便如轻烟般向上窜出数丈,落脚处碎石滚动,她却稳如磐石。遇到无处借力的光滑岩壁,她便以手掌虚按,内力外吐,形成反冲之力,辅助攀升。
迦云看得暗暗心惊,也连忙提气,施展出自己更为朴实但扎实的轻身功夫,奋力跟上。他这才直观地感受到,芯灵此刻的内力修为与运用之妙,已远非三年前那个需要他背负的孱弱少女可比。她更象是一只正在适应绝壁、重新找回力量的雪豹。
两人艰难却迅速地翻过了这片险峻戈壁,将身后的厮杀声彻底抛在远方。重新找到相对平缓的地面时,皆已微微见汗。芯灵气息依旧悠长,迦云则喘息稍重。他看向芯灵,只见她面色沉静,正望向西北方隐约可见的一抹蜿蜒亮色。
“那应该就是伊丽川了。”她轻声道。
伊丽川,在苍狼古语中意为“碎星之河”。当芯灵与迦云真正站在它咆哮的岸边时,才明白这个名字的由来。时值深秋,上游雪水融化汇集,使河水暴涨,浑浊的激流裹挟着泥沙、枯枝,以万马奔腾之势冲过宽阔的河床,撞在河中嶙峋的巨石上,碎裂成无数飞溅的、在午后阳光下闪烁如星辰的白色浪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河面宽达数十丈,水势湍急,暗流漩涡隐约可见,寻常舟楫难渡。
唯一的渡口设在河面相对较窄的一处弯道,由粗大原木和皮索搭建,简陋却坚固。渡口旁搭建着几顶帐篷,一杆旗帜飘扬,上面绣着沙狼与交织的刀剑图案,那是沙爪部的标记。
十余名持刀挎弓的沙爪部士兵把守着渡口,对往来行人车马大声呼喝,征收着高昂的渡资。几支小商队和零散旅人正排着队,与士兵讨价还价,面露难色,显然渡资不菲。
芯灵和迦云远远观察片刻。他们仅剩的财物已不多,还要预留进入王庭大营区域后可能的打点,实在不愿在此被盘剥殆尽。且沙爪部是贺逻吐屯的部众,贺逻吐屯与沙颅部的阿波吐屯关系不睦,但同样对王庭不甚恭敬,在此暴露或引起注意并非好事。
“不能走渡口。”芯灵低声道,目光顺着河岸上下游搜寻。下游水势更急,河道更宽。上游方向,河道渐窄,但两岸山势收束,乱石密布,看似更无路可走。
“那咱们等天黑。”迦云会意。白天强行渡河或寻找他路过于冒险。
两人退到离渡口数里外的一处背风岩壁下休息,啃着干硬的肉脯,等待夜色降临。怀中的雪团似乎感受到水汽,有些不安地扭动。
夜幕终于笼罩草原,星子渐次亮起,月光清冷。渡口方向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几点篝火闪烁。芯灵和迦云悄无声息地向上游摸去。远离渡口后,河道果然变窄,水流更加汹涌澎湃,撞击两岸岩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他们找到一处河岸相对陡峭、但河中巨石较多、或许能借力之处。
“此处河宽约十五丈,水流太急,若用木筏难以控制。”迦云观察后,眉头紧锁。他们已丢弃了大部分负重,只剩紧要物品,但制作足以渡河的木筏需要时间和合适的木材,此地只有低矮灌木。
芯灵没有回答。她走到河边,蹲下身,将手探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闭上眼睛,默默运转内力。化意境的心法流转,意念与真气结合,缓缓向河水中延伸、感知。她“看”到了湍急水流下的暗涌,感受到了河床的起伏,也捕捉到了河水本身蕴含的、属于季节的刺骨寒凉。
“帮我砍些最坚韧的灌木枝,要长而直,越多越好。快。”她睁开眼,对迦云道,语气不容置疑。
迦云虽不明所以,但立刻抽出旧刀,依言去砍伐附近一种韧性极强的红柳枝。芯灵则解下孤锋,将长鞭一圈圈盘在左臂,右掌缓缓提起,雄浑冰寒的内力在掌心凝聚。她修炼《大日如来根本印》三年,又在冰火裂隙中淬炼,内力早已带上精纯的冰火双属性。
她目光锁定前方河面一处水流相对平缓、且有几块冒头巨石的区域。一声清叱,右掌猛然向那处河面凌空按去!并非刚猛的掌力,而是一股凝练至极、至阴至寒的罡气,如同无形的冰流,注入河水之中。
奇迹发生了。那处方圆丈许的汹涌河面,水流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水面泛起细密的白色冰晶,温度骤降。更令人吃惊的是,靠近那几块巨石的水面边缘,竟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不透明的冰壳,并且缓慢地向四周蔓延,增厚!
迦云抱着一捆红柳枝回来,看到此景,倒吸一口凉气。以内力影响外物,而且是如此大范围、狂暴流动的河水,这需要对内力精微到极致的掌控,以及无比雄厚的根基!他此刻才真正明白“化意境”的可怕。
芯灵脸色微微发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维持如此大范围的寒气输出极为消耗内力与心神。她低喝:“快!扎木筏!要结实!冰撑不了多久!”
迦云不敢怠慢,以最快的速度,用坚韧的皮绳和柳枝,扎成一个仅能容纳两人蹲坐的简陋方形木筏。他将木筏推入水中,靠近那冰层蔓延的区域。冰层只有寸许厚,且不断被暗流冲刷,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显然极不稳定。
芯灵率先跃上木筏,迦云将雪团和行囊递给她,自己也跳了上去。木筏猛地一沉。芯灵右掌始终对着前方水面,维持着寒气输出,左臂一振,孤锋如黑色闪电般弹出,鞭梢精准地缠绕在前方一块巨石上。“走!”
迦云奋力用一根长树枝在尚未完全结冰的水中一撑,木筏歪歪斜斜地滑入河中,朝着对岸冲去。芯灵以长鞭牵引巨石,辅助控制方向,同时右手不断凌空挥掌,将前方涌来的湍流和浮冰以阴柔掌力推开,或是加强某处冰层的厚度,形成短暂的、脆弱的通道。
木筏在激流中剧烈颠簸,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冰冷的河水不断泼溅上来,瞬间打湿衣袍,寒意刺骨。雪团紧紧抓住芯灵的肩膀,发出恐惧的呜咽。迦云拼命划水,稳住木筏。芯灵则全神贯注,以意念牵引内力,在狂暴的河水中,勉强维系着那一线生机。她脸色越来越白,呼吸变得粗重,维持这种高强度、高精度的内力输出,对她也是巨大的负担。
短短十五丈河宽,仿佛过了许久。当木筏终于“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对岸松软的泥滩上时,芯灵猛地撤去内力,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她强行咽下。她右臂酸软,几乎抬不起来。前方河面上,那短暂的冰层迅速在激流中消融殆尽,仿佛从未存在。
两人狼狈地爬上岸,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剧烈喘息。劫后余生的感觉如此清晰。迦云看向芯灵,眼中充满了后怕与敬佩。方才若她内力稍有不及,或掌控稍有偏差,两人一貂此刻已被卷入冰冷的伊丽川底。
休整了足足半个时辰,芯灵才调匀气息,吞下一颗辅助恢复的丹药,感觉好了些。他们不敢久留,趁着夜色,继续向西北方向前进。身后,伊丽川的咆哮声渐渐远去,而前方,地平线上,已能隐约看到连绵雪峰的模糊轮廓,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在星空下泛着清冷的微光。
三圣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