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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孤身上路(中) — ...

  •   眼看马蹄声越来越近,已能隐约听到追兵低沉的交谈声。穆伦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忽然伸出颤抖的手,猛地抓向苾灵腰间那柄匕首——那是父亲送给苾灵防身的,此刻正别在她腰间。

      “你走不走?!”他将匕首锋利的刀尖,抵在了自己青筋暴起的颈侧,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瞪着苾灵,里面是毫无转圜余地的疯狂,“你不走,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至少……能让你没有负累地逃!”

      “阿兄!不要!”苾灵吓得魂飞魄散,想去夺刀,又怕他真的用力。

      “走啊!!!”穆伦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颈侧皮肤已被刀刃压得凹陷下去,渗出一丝血线。

      看着兄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以自己性命相挟的决绝,再看看门外越来越近的危险,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几乎将苾灵撕碎。

      她知道,阿兄说的是对的,留下来,两人必死无疑。她活着,至少还有一丝完成嘱托的希望。

      “我……走……”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她迅速扫视石屋,目光落在屋后一堆乱石和茂密的枯草丛上,那里或许能藏人。

      “阿兄,你躲到那里去!我去引开他们!”她不由分说,用尽力气,将穆伦连拖带抱,弄到石屋后那堆乱石后的草丛里,用枯草将他盖住。穆伦想挣扎,却已没有丝毫力气。

      “苾灵……别做傻事……走……”他最后虚弱地呢喃。

      苾灵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兄长藏在草丛中苍白的脸,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然后,她抓起那“狼牙飞链”扣在腕上,转身,如同灵巧的夜狐,悄无声息地没入石屋另一侧的黑暗。

      她没有向远处跑,而是绕着石屋,利用地形和夜色,快速设置着简陋的陷阱。她将“狼牙飞链”的链子解开,一端牢牢系在一棵小树根部,另一端甩过一条小径上方横出的枯枝,将闪着寒光的精钢爪钩垂下来,离地约一人高,再用枯草稍作遮掩——这是一个简易的绊索加突袭陷阱。她又搬动几块松动的石头,堆在一处陡坡边缘。

      刚布置妥当,马蹄声已至石屋前不远处停下。

      “头儿,这里有火光!还有马蹄印和人迹!”一个声音响起。

      “下马,小心点。那小子伤成那样,跑不远,说不定就躲在里面。”另一个嘶哑沉稳的声音命令道,正是那个罡气境小头目。

      苾灵伏在陡坡上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远处未熄的火堆余光,她看到五个黑衣人下了马,呈扇形缓缓包围了石屋。为首一人身形精悍,气息沉凝,正是那小头目。他手中提着一柄窄刃长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显然经验极为丰富。

      另外四人则较为散漫,其中一人大大咧咧地朝着石屋正门走去,另一人则绕向侧面。

      就是侧面那个!苾灵心念电转。当那人走到她预设的绊索陷阱下方时,她猛地一扯手中预留的、系在树枝上的草藤!

      “咔哒!”机括弹动声在寂静中微不可闻,但垂下的精钢爪钩却如同捕兽夹般猛地合拢,带着风声,狠狠抓向那人的面门!

      “什么东西?!”那人大惊,反应也算迅速,猛地向后仰头,同时挥刀上撩。

      “当!”刀爪相交,爆出一溜火星。爪钩被他格开,但锋利的爪尖依然在他脸颊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血痕,剧痛让他惨呼一声。而几乎同时,他被脚下骤然绷紧的飞链一绊,重心不稳,向后踉跄倒退,恰好撞在那堆松动的石头上!

      “哗啦!”石头滚落陡坡,发出不小的声响,也暴露了苾灵大致的方位。

      “在那边!”小头目眼神一厉,瞬间锁定了陡坡上方的阴影,身形如鬼魅般疾扑而来!速度之快,远超苾灵预料。

      苾灵知道自己暴露了,转身就向山坡另一侧狂奔,希望能将他们引得离石屋远些。但那小头目的轻功极为了得,几个起落便已迫近,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牢牢锁定了她。

      “小老鼠,看你往哪儿跑!”嘶哑的声音近在咫尺,窄刃长刀带起一道凄冷的弧光,直劈苾灵后心!这一刀又快又狠,苾灵甚至能感受到刀锋破开空气的锐响和那凌厉无匹的罡气——果然是罡气境的高手!她根本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微弱的、却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从石屋后那堆乱石草丛中暴起!一点寒星,在夜色中几乎微不可见,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燃烧生命的惨烈气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刁钻的角度,直射小头目因挥刀而微微暴露的右侧软肋!
      是穆伦!是他用尽最后残存的真气、燃烧生命本源发出的最后一击,毫无保留,没有后续,只有将全部精气神凝聚于一点的绝杀!

      小头目全部心神都锁定在眼前的苾灵身上,万万没料到从静悄悄的石屋处,竟还能发出如此隐蔽而致命的一击!而且这飞链来势之快、之刁,完全超乎他预料。仓促之间,他护体罡气自然流转,试图偏转格挡。

      然而,穆伦这拼死一击,威力或许因他重伤而大打折扣,但其上附着的,不仅是残存的真气,更有一股惨烈决绝的意志,以及“狼牙飞链”这件王族秘传兵器的特殊穿透力。飞链的爪尖,竟在接触护体罡气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冰面碎裂的“咔嚓”声,硬生生撕开了一丝缝隙,虽然立刻被更加浑厚的罡气抵消大半力道,但那精钢爪尖,依然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钉入了小头目的右肋!

      “噗嗤!”利刃入肉。

      “呃啊——!”小头目发出一声痛彻心肺的闷哼,劈向苾灵的那一刀瞬间变形走空,只在苾灵后背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芯灵当即被砍倒在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小头目踉跄后退,低头看向自己右肋,只见一枚爪钩深深嵌入,鲜血正汩汩涌出。这伤虽不致命,但爪钩入体,剧痛钻心,真气运转顿时为之一滞!

      而几乎在飞链击中目标的同时,草丛中,穆伦用尽最后力气掷出这一击后,身体已完全暴露,气机也瞬间衰败到极致。另一名追兵见状,又惊又怒,挥刀便向草丛中瘫软的穆伦砍去!穆伦已无丝毫反抗之力,只是用尽最后力气,望向苾灵的方向。

      “阿兄——!!!”苾灵目睹此景,心胆俱裂,嘶声尖叫,而后竟不受控制的晕死了过去。

      那名追兵的长刀,狠狠劈中了穆伦的胸膛。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这位凉狼国的年轻叶护,那位英姿飒爽、前途无量的凉狼继承人,就这样结束了他短暂的一生,甚至,他还没有来得及享受人生、享受恋爱、享受一切……

      其余三个杀手被这突如其来的成功惊得一愣,他们看到穆伦已被格杀,另一个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公主,而且被罡气境的高手所伤,在这荒无人烟的草原绝无生还可能,就算没有死,野狼和鬣狗也不会放过这美味的大餐……

      电光火石之间,头目重伤,真气滞涩,气息迅速的衰弱下去,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捂着流血不止的右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退意。穆伦这垂死一击的狠辣超出预计,在他的视角,已然完成了追杀任务,此地自然不宜久留,他必须先处理伤口,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头儿!”砍中穆伦的那人见头目迟迟不发话,回头急喊。

      小头目当机立断,嘶声道:“撤!”

      那砍中穆伦的追兵闻言,毫不犹豫,立刻收刀,和另一人一起上前,搀扶起摇摇欲坠的小头目,迅速退向来时的马匹方向。另外二人也警惕地断后,无人再去管瘫在草丛中死不瞑目的穆伦,也无暇顾及悲恸晕死的苾灵。他们的首要任务已变成了保护重伤的头目撤离。

      转眼间,五名追兵上马,带着受伤的小头目,迅速消失在南方的夜色中,只留下杂乱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尖锐的鹰隼叫声划破长夜,芯灵渐渐醒了过来,她醒来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她的阿兄,穆伦。

      苾灵强撑着连滚带爬地从陡坡上冲下来,扑到那堆乱石草丛边。穆伦仰面躺在那里,胸口一道狰狞的刀伤几乎将他劈开,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枯草。他眼睛还睁着,望着星空,眼神已彻底涣散,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阿兄!阿兄!”苾灵颤抖着手,想去捂那可怕的伤口,却又不敢触碰,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

      她不相信,她的阿兄就这样离开了她,她认为他只是晕死了过去,并没有死,她摇晃着穆伦,一声一声的不停呼唤,可是越摇,心里就越冷,这一次,阿兄再也没有回应她。

      她终于,不得不相信一个残酷的现实,阿兄,离开了她。

      “阿兄——!!!”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撕裂了燕然山南麓寂静的夜空,惊起了远处山崖上栖息的夜鸟。苾灵扑在兄长已彻底冰冷的身体上,嚎啕痛哭,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悲伤、无助、怨恨,都随着这哭声倾泻出来。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嘶哑,只剩下身体无意识的抽搐。天边,已泛起了一丝灰白。

      苾灵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血污纵横交错,眼神却空洞得可怕。她看着兄长疲惫没有血色的脸,伸手,轻轻为他合上了那双不曾瞑目的眼睛。

      然后,她开始机械地行动。用那把匕首,在石屋旁一处土质较软的地方,奋力挖掘。十指很快磨破出血,她恍若未觉。挖出一个浅坑,她小心翼翼地将穆伦的遗体抱进去,为他整理好破碎的衣衫,将他最珍视的、从不离身的、母亲留下的骨符放在他心口。

      一捧一捧的泥土落下,渐渐覆盖了那张熟悉的脸,覆盖了那挺拔却已冰冷的身躯。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石碓,在这苍狼故地的边缘,静默地隆起。

      苾灵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顶在冰冷的新土上,久久没有抬起。

      最后,她站起身,脸上再无泪水,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如同燕然山顶千年不化的寒冰。她捡起地上那枚染血的、属于兄长的“狼牙飞链”,仔细擦拭干净,扣在自己另一只手腕上。她又拾起自己的那条“狼牙飞链”,那是阿塔给她的生辰礼物,同样绑好。羊皮地图和乌木佛珠,紧紧贴肉收藏。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又望向南方——那是追兵离去的方向,然后她转过身,面向乌德军神山的方向,那是父亲和兄长用生命为她指引的、最后的生路。

      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将第一缕金光洒在草原上,也照亮了少女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她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向着那轮初升的、冰冷的太阳,向着未知的、充满荆棘与血火的未来,孤独而坚定地走去。

      身后,是一段被血色浸透的过往。

      前方,是茫茫的草原,巍峨的远山,和一条必须以复仇之火和生存意志才能踏出的、漫漫孤途。

      风从燕然山深处吹来,带着高原雪线的寒意和亘古的孤寂,掠过那座低矮的新坟,也掠过坟前久久伫立的少女。苾灵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看见那石碓,看见兄长永远沉睡的方向,那刚刚用冰冷外壳包裹起来的、名为“意志”的东西,就会瞬间崩塌,碎裂成再也拼凑不起来的尘埃。

      她简单的给自己的前胸后背绑上了简易的止血带,然后紧了紧身上那件从石窝子中翻出来的、带着污渍的黑色外袍,将穆伦的“狼牙飞链”用布条牢牢绑在腰间。羊皮地图和乌木佛珠贴身藏着,隔着内里单薄的衣物,传递着微弱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温暖与冰凉。

      走吧,向西方。向父亲和兄长用生命指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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