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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孤身上路(上) — ...

  •   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疼痛、干渴、酷热和无休止的跋涉。

      苾灵已经不记得自己拖着穆伦在这片戈壁与荒原的交界处走了多少日。太阳落下又升起,星辰旋转又隐匿,唯有脚下坚硬粗粝的土地和身后那片吞噬了赤电的无情白沙海,证明他们还在移动,还在朝着渺茫的西方,一点点挪动。

      穆伦的状况时好时坏。所谓“好”,也不过是从完全的昏迷,转为一种半昏半醒、连呻吟都微不可闻的状态。伤口周围的青黑已蔓延至半个胸膛,那阴寒的气息仿佛有生命般,蚕食着他的生命力。

      穆伦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偶尔在剧痛或高烧的顶峰,灰蓝色的眼珠会骤然睁开,射出骇人却涣散的光,死死盯住某个虚无的方向,嘴唇翕动,念着苾灵听不懂的话语。

      支撑着苾灵的,只剩下一股近乎麻木的本能。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脚底的水泡磨破又结成厚厚的血痂。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刀割,水囊在几日前就已空空如也,被她珍惜地舔舐过无数次内壁,如今只剩下一张干瘪的皮。多日来,芯灵抓沙鼠、挖草根,勉强让他们二人活了下来。

      她不敢停。她知道,一旦停下,或许就再也站不起来,而阿兄,就真的没救了。

      就在苾灵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连同背上的兄长一起轰然倒下,化作这戈壁两具无人知晓的白骨时,脚下的触感忽然变了。坚硬尖锐的碎石沙砾,逐渐被一种更为柔软、富有弹性的东西取代。她迟钝地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枯黄中顽强透出的点点新绿。

      草原。

      他们终于走出了白沙海,来到了燕然山南麓的草场。

      这本该是值得庆幸的时刻,可苾灵心中却涌不起半分喜悦。这片草原,她太熟悉了。风中的气息,泥土的味道,远处山脉连绵的轮廓……这里是苍狼人世代游牧的故地,是阿塔带着她和穆伦骑马驰骋、教导他们苍狼族责任与荣耀的地方。

      可如今,这片草原静得可怕,不见成群的牛羊,不见白色的毡帐,不见熟悉的苍狼旗帜。只有被践踏过的草皮,零星散落的、早已锈蚀的箭镞和破碎的车辕,以及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迫感,仿佛连风都带着南边晟国那冰冷审视的目光。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家园已沦为废地。巨大的悲怆几乎瞬间击垮了苾灵强撑的意志,她腿一软,和穆伦一起跌坐在枯黄的草丛中,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打湿了身下陌生的故土。

      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穆伦的身体烫得吓人,呼吸微弱,必须立刻找到地方安顿。

      苾灵挣扎着爬起来,用红肿酸涩的眼睛四处张望。远处,靠近一处低矮山丘的背阴面,似乎有几个黑点,象是废弃的建筑。

      是冬窝子!牧民冬季御寒的石屋,夏季往往闲置。

      求生的欲望再次压倒了悲伤。苾灵拼尽最后力气,将穆伦连拖带拽,挪向那片石屋。石屋有两三间,大半都已坍塌,只有最靠里、背靠山岩的一间还算完整,只是木门早已朽坏,里面堆着些干草和牲畜的粪便,散发着霉味和尘土气。
      但对此刻的苾灵而言,这已是天堂。她将穆伦小心地安置在相对干燥的角落,用能找到的最柔软的干草垫在他身下。然后,她冲出石屋,在附近急切地搜寻。

      水!必须找到水!

      也许是长生天最后的怜悯,她在山丘另一侧发现了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流,只在岩石缝隙下蓄着一点浑浊的泥水。苾灵如获至宝,用双手小心地捧起灌到羊皮袋中,喂给昏迷的穆伦,自己也贪婪地喝了几口。浑浊的泥水带着土腥味,却仿佛琼浆玉液,滋润了她几乎着火的喉咙。

      水的问题暂时缓解,接下来是伤。苾灵记得阿娜在世时,曾教过她辨认一些草原上常见的止血、消炎的草药。她凭着模糊的记忆,在石屋周围仔细寻找。运气不错,她找到了几株叶片肥厚、带着小刺的地锦草,还有一小丛开着小黄花的蒲公英。她将这两种草药小心摘下,用石头在另一块较平的岩石上捣烂,变成黏糊糊的草浆。

      回到石屋,她颤抖着手,再次解开穆伦左肩的包扎。眼前的景象让她几乎窒息。伤口周围的皮肉不仅青黑发紫,更已开始溃烂流脓,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腐臭气味。那深入骨髓的阴寒似乎暂时被高热压制,但两者正在他体内进行着最后的、毁灭性的拉锯。

      苾灵忍住呕吐的冲动,用自己简易处理后的小碗清水小心冲洗伤口表面,然后咬着牙,将那黏糊糊、散发着苦涩清香的草浆敷在溃烂处,用撕扯下的干净内衬布条重新包扎。她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驱散那要命的阴寒内力,只能祈求能稍稍缓解感染,延缓溃烂。

      做完这一切,苾灵也几乎虚脱。她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望着兄长气息奄奄的脸,巨大的无助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溺毙。

      夜幕降临,草原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从没有门板的门口灌入。苾灵找了些干草和朽木,在屋角背风处生起一小堆微弱的火,既取暖,也驱赶可能靠近的野兽。火光跳跃,将兄妹二人相依为命的身影投在斑驳的石壁上,摇曳不定,如同他们此刻飘摇的命运。

      后半夜,穆伦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苾灵惊醒,连忙扑过去。却见穆伦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涣散,虽然依旧布满血丝,疲惫不堪,却奇异地有了一丝清明,甚至……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平静光泽。

      “苾……灵……”他声音嘶哑,却清晰了许多。

      “阿兄!你醒了!”苾灵又惊又喜,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穆伦微微转了转头,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石屋,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最后落回妹妹脸上。他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却只形成一个苍凉的弧度。“我们……到燕然山了?”

      “嗯,南麓,一个废弃的冬窝子。”

      “燕然山……”穆伦低叹一声,眼中闪过深切的痛楚与怀念,但很快被一种更为急迫的凝重取代。“苾灵,你过来,近些。”

      苾灵连忙凑近,握住他冰凉的手。

      “听着,我的时间……不多了。”穆伦开门见山,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用力,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苾灵的骨头里,“有些事,必须现在告诉你。”

      “给你的信物……你要贴身收好。上面画的,是去乌德军神山最深处的路,卓鲁格尼峰那里……隐居着一位佛家智者,叫智藏大师。”

      “阿塔……早就料到,或许会有大厦倾覆的一天。他与我,曾有过一次极秘密的谈话。他说,若真有万不得已之时,这便是我们阿史那家,最后的退路。这佛珠,和羊皮袋内的物品是信物。地图是指引。智藏大师看到这些,自会明白,会庇护你。”

      苾灵心头巨震,原来父亲思虑如此深远!可为什么……阿塔从没有跟她提及过?是因为她注定要嫁去沙狼,成为别人家的可贺敦吗?一丝复杂的、混合着被排除在家族最核心秘密外的失落,和对父亲深谋远虑的敬佩,涌上心头。

      “阿兄,我们一起去找智藏大师!他能救你,你会好起来的!”苾灵急切地说,尽管她自己都不信。

      穆伦缓缓摇头,目光越过苾灵,仿佛看向无尽的虚空,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遗憾:“我……去不了了。苾灵,阿兄对不起你,对不起阿塔,也对不起……那些跟着我出征、却再也没能回来的苍部、焰部的儿郎们。”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涌上强烈的痛苦:“我是凉狼的叶护……本该与他们一同浴血沙场,马革裹尸……那才是我的归宿。可是……我却像个懦夫一样,逃了……把残局丢给速不合和勃帖儿,把危险带给你……我……咳咳……”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鲜血从嘴角溢出。

      “不!阿兄你不是懦夫!”苾灵哭着喊,“你是为了救我和速赤!是为了给阿史那家留下血脉!勃帖儿明白,速不合大人和苍狼的勇士们都明白!”

      穆伦喘息着,反手用力握住苾灵的手,力道大得惊人:“苾灵!你……你必须活下去!答应我!无论多难,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活下去!就算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弄清所有的真相,能为阿塔、为死去的族人、为……”他顿了顿,只是眼中痛色更深,“为所有的苍狼人……讨回公道,你也要活下去!”

      他死死盯着苾灵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意志灌注进去:“还有速赤……一定要找到他!保护他!他是阿塔和阿娜留下的骨血,但你要记住,无论如何……不要迷失本心。复仇的火焰可以燃烧,但不能让它烧光你心里……最后一点属于苾灵的……光明和温暖。阿塔、阿娜和我……绝不希望看到那样。”

      这近乎遗言的嘱托,字字千钧,砸在苾灵心头。她已哭得不能自已,只能拼命点头,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誓言:“我答应你……阿兄……我答应你!我会活下去……也会找到速赤……我会报仇的……一定做到!”

      穆伦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握着她手的力量松了些,眼神也开始重新涣散。但他仍努力维持着一丝清醒,低声道:“好……好孩子……阿兄……信你……”

      就在这时——

      “嗷呜——!”

      远处,草原的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狼嚎声连成一片,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充满了野性的威胁。

      苾灵身体一僵,警惕地望向门外无边的黑暗。狼群是草原的幽灵,饥饿的狼群更是可怕。但此刻,比狼嚎更让她心悸的,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黏腻的直觉。

      几乎在狼嚎响起的片刻之后,石屋外极远处,隐约传来了马蹄声!不是零散的一两匹,而是数匹,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速度不快,带着一种搜索的谨慎。

      是追兵!他们还是追来了!而且听这马蹄声的沉稳,不象是之前那几个在魔鬼城迷失的普通骑兵!

      穆伦也听到了,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起最后一点锐利如刀的光。“他们……来了。”他声音低哑,却异常冷静。

      “阿兄!”苾灵惊慌地看向他。

      “苾灵,听我说。”穆伦用尽最后的力气,语速极快,“你现在立刻走!从后面,爬上山坡,往西,不要停!”

      “不!我走了你怎么办?!”苾灵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穆伦厉声道,眼中是决绝的死志,“你留下来,我们两个都得死!走!这是命令!”

      “我不!”苾灵哭喊,第一次违抗兄长的命令,“要死一起死!我绝不丢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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