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生》炽久

8、第 8 章 秋暮院。

　　秋暮院。

　　饭厅内，魏老太太坐在桌前用着菜粥。嫩嫩的菜心加了肉丝，配上咸菜丝和咸蛋黄。老太太的早餐很是清淡。

　　她不紧不慢地喝着粥，听着心腹孙妈妈的禀报。

　　“老奴打听清楚了，昨夜嘉业院确实动了刑。听说是俊生被大少爷抽了鞭子，也不知道那孩子惹了什么祸，害得少爷这么生气。”

　　老太太吃用了半碗粥便放下了，拿着手帕细致地擦了擦嘴道：“那孩子体弱，没打出个好歹吧？”

　　“发了高烧，三小姐一早去看了。”孙妈妈道：“也就是咱们小姐心善，特意命人熬了药给他灌下去，不然他在那个小屋子里烧得昏过去只怕都没人知道。”

　　魏老太太点点头：“三丫头是个好的。当年他生母孟姨娘去时，她才八岁，她嫡母顾着二丫头，抽不出精力照顾她，这才送到我院子里来。那么小的丫头，没了娘，早也哭晚也哭，活生生哭出病来。也是起了高烧，好几天不退，药也灌不下去。大夫都说不中用了。当时俊生还在我们院子里，平时闷不吭声的一个孩子，每天去后花园摘鲜果子，把汁水涂在三丫头嘴上，又去摘各种花草，放三丫头枕头边，让她闻着鲜活的花香。硬是这么一日日把三丫头的活性给唤回来了。”

　　孙妈妈道：“所以说咱们三小姐心好呢，俊生被大少爷带去嘉业院五年了，小姐还念着他。”

　　老太太想起往事，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衍儿那孩子早些年好勇斗狠，不知怎么就瞧上了俊生，我想着俊生文静，去伺候衍儿，两人性情相互影响下，也是好的，没想到惹哭了三丫头，她哭了三天，求我把俊生给调回来，我也没同意。打那之后，她的性格就更闷了。”

　　“三小姐这是把真心把俊生当好朋友了。毕竟那时两人都是八九岁，成日在咱们院子里玩，别说三小姐了，老奴有时候都会想起俊生来，除了他，老奴再没见过这么漂亮安静的男孩子了。”

　　“那孩子是个好的，只是摊上那样一个爹。”说到曹大勇，老太太问道：“怎么样了现在，人醒了吗？”

　　“醒了，老奴还去瞧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丢了手，人阴沉沉的，不怎么说话。”

　　“阿弥陀佛，只盼他消停些，别再生事了，不然苦的还是俊生他们娘俩。柳氏手上多好的针线功夫，被他打瞎了一只眼睛，如今绣房的活计也干不了，一家子吃喝全靠着俊生那点子月例，眼看着俊生年纪也不小了，以后如何讨媳妇。”

　　听到这里，孙妈妈笑了笑道：“老太太就别操心这么多了，咱们大少爷比起俊生还要大三岁呢，如今您该操心的是咱们大少爷才是。”

　　两人说着话，魏家前来请安的媳妇凑巧一起到了。

　　魏大夫人领着亲生的二姑娘魏婉率先踏进门来。魏大夫人便是现今的卫国公夫人，魏府的当家主母，膝下一共生育了大少爷魏衍，二姑娘魏婉，两个孩子。另外大房还有一名庶女，便是养在老太太膝下的三姑娘魏真了。

　　魏二夫人牵着六七岁的独子魏明，她性情温和，不怎么爱热闹，恰好魏家二爷年轻时剿匪，伤了一条腿，也不爱出门，夫妻俩人偏居一院，日子过得很是和睦。

　　魏三夫人是继室，膝下只有一小女名叫魏然，跟魏明差不多年纪，经常哭闹，魏三夫人脾气急，没耐心哄女儿，且心思又多放在了别的地方，故而常年的请安或者宴请，她很少带着孩子一起。魏家三房还有两名前头夫人所生的四少爷和五少爷，如今一个十四，一个十六，被老太太送去了白鹿书院读书，极少回家。

　　众人一落座，魏大夫人便开了口，笑呵呵道：“母亲，下月初便是三丫头的生辰，今年不同以往，是三丫头的及笄日，宴请我自是安排好的，只是这主宾，不知母亲可有心仪人选？”

　　老太太道：“这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已去信锦州，请了好友，医药世家的宋老夫人前来京城，由她做三丫头的主宾人，其他的操办事宜，你自去安排，你是三丫头的嫡亲母亲，你办事，我放心。”

　　“宋家？”魏大夫人愣了一下，继而笑道：“宋老夫人是杏林圣手，有她为三丫头梳头加簪，三丫头啊此生必定康健平安。”

　　魏老太太笑了笑：“确实是这丫头自小就体弱多病，不然我也不好舔着脸请她来京奔波。”

　　魏三夫人听见了，忙插嘴道：“婆母惯是疼爱三丫头的，我们然然也是体弱，届时还要劳烦宋老夫人也给然然调养调养身子才是。”

　　魏老太太点点头，只道：“这个好说，到时你只管将七丫头带过来。不要整日将她拘在院中，再好的孩子也要闷坏了。”

　　魏三夫人笑嘻嘻地应了，随口道：“可闷不着她，我娘家侄女庄莹来了，又带了一堆小玩意，原本她也是要跟着我来给老太太请安的，只然然拉着她，倒腾那堆新奇的东西，走不开身了，改日再来给婆母问安。”

　　老太太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一旁的魏大夫人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二姑娘魏婉瞧见母亲不高兴，岔开话题道：“咦，咱们在说着三妹及笄礼的事情，怎么三妹自己不在？”

　　二房的小少爷魏明睁着一双大眼睛，脆生生道：“我刚才瞧见三姐姐往大哥的嘉业院去了，走得很急，我叫她，她也没听见。”

　　魏婉奇怪道：“大哥上朝去了，不在家，三妹去大哥的院子做什么？”

　　魏明还要开口说他看见三姐姐端了药，被自己娘亲一把捂住了小嘴巴。

　　魏二夫人笑道：“三丫头喜爱看书，说不定又去衍哥院子里借书去了。”

　　老太太道：“孩子大了总爱往外跑，咱们不说她了，老大媳妇，三丫头的生辰宴虽紧要，但是咱们最要紧的还是衍儿的婚事，他已十九，耽误不得了。”

　　魏大夫人正要开口，魏三夫人便掩面笑道：“婆母，您不知道大嫂的苦，俗话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咱们衍哥儿这等年轻英俊的儿郎，京中但凡有适龄的人家，大小宴请都要抢着请大嫂过去，累得大嫂鞋底子都要薄上三分了。”

　　魏大夫人才道：“哪有这么夸张，我已经看好了几家，奈何衍儿之前一直在西郊大营练兵，偶尔回来一次，还要同他自己的好友聚一聚，实在不得空。好在如今他调职回了京，最近我就准备安排些宴会，让衍儿自己也瞧瞧，可有喜欢的姑娘。”

　　老太太点点头，乐呵呵道：“说起宴请，咱们眼前不就一桩吗，下月三丫头的及笄宴，你将京中那些适龄人家的姑娘都请来，尤其你看中的那几家，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魏大夫人的笑容僵在嘴边，余光瞥见自己的宝贝闺女，果不其然撅起了嘴巴。

　　二姑娘魏婉搅着手帕道：“祖母偏心，去年我过及笄宴，不过也就是请了些相熟的人家，如今三妹过及笄宴，倒是要将半个京城的夫人小姐都请来，祖母不疼我，我不开心了。”

　　老太太笑着将她拉到身前道：“今时不同往日，祖母年纪大了，赶着还有些日头能活，想早日见你哥哥定下一桩好亲事。祖母怎么会不疼婉婉呢，别说你哥哥了，就连你的亲事，祖母也急着呢，一定要给咱们婉婉选个家世人品样貌都是顶尖的儿郎才行。”

　　魏婉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听到这话，也忍不住道：“祖母瞎说什么呢，祖母身体康健着，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魏三夫人早就想插嘴了，此刻逮到了机会，忙道：“衍哥的媳妇，将来要执掌卫国公府，人品样貌自不必说，人情往来，田庄经营等事都要面面俱到，我瞧着一时半刻也挑不出确定的人选来，可衍哥儿的院子总不能一直空着，比如今日三姑娘去了，院子里连个能主事招待的人都没有，依我看，还不如先给衍哥定个妾室通房，也能有人照顾他的起居。我那侄女庄莹，大嫂是见过的，桃花面杏腮眸，顶尖的美人，只可惜家里没有官身。我哥行商多年，家里也算小有积蓄，将庄莹给咱们衍哥儿做妾，也算相配。”

　　她只觉得自己侄女家境殷实，又生得那般花容月貌，配给魏衍做妾是绰绰有余了，没看到魏大夫人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那庄莹她是早知道了，家里父母长兄皆在，偏生一年里，有大半年都住在魏府，魏衍回府次数本就不多，偏生她还能撞上三五次。魏大夫人奇怪，派人一查，原来是庄莹拿着银钱贿赂了嘉业院一名洒扫小厮，将魏衍的行踪透露了出去。魏大夫人气急，当下将那小厮绑了打了个半死，发卖了出去。

　　因着此事，那庄莹吓得半年没敢来魏府，如今魏衍调职回京，她这是又色胆包天了，居然说动了她姑母当众为她说和。

　　可惜她算盘珠子拨错了，魏大夫人打心底极其不喜欢这个市侩的三弟媳，当下便道：“劳烦弟妹如此为衍儿着想，不过弟妹想必不知，但凡世家大族，没有谁家会让子弟在婚前纳妾，我们卫国公府虽是武将，但礼义廉耻还是有的，婚前纳妾，绝无可能。”

　　“不是纳妾，”魏三夫人解释道：“先做通房也可，衍哥儿成婚之后再将莹儿提为妾室。”

　　“你给我闭嘴！”老太太一拍桌案，怒道：“衍哥的院子还轮不到你这个婶母做主！你自己那个院子乌烟瘴气，老三成夜不归，自己的事情还管不过来，倒是有心情掺和别人的家事！还有，你那侄女要来府里借住，我不管她。但今日我把话说清楚，若是谁敢耽误了衍儿的婚事，别怪我对她不客气！”

　　魏三夫人这才反应过来，看着老太太一脸的怒火，吓得脸色都白了，表情讪讪地也说不出话来。魏大夫人见婆母为她出了气，身心舒畅，也不想再搭理她，捧着茶杯慢慢喝了口茶。

　　魏二夫人见场面尴尬，便笑道：“这可是都怪咱们衍哥儿生得太过优秀，别说三弟妹了，我娘家若是也有个适龄的侄女，高低我也得开口求求大嫂。”

　　魏大夫人明白她这是在缓和气氛，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呀，可别再给我添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