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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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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葶搬进来两周后,周汐云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些习惯。
比如早上醒来会先听厨房有没有动静,江葶起得早,七点一刻左右会有水流声——她在烧水,然后是碗碟轻碰,冰箱开关,筷子落入筷笼。
周汐云从前不知道这些声音是有温度的。
她在香港的公寓很安静,落地窗隔音太好,维港的浪声传不进来,早晨的厨房也没有人。她习惯空腹出门,到公司喝一杯柠檬水,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现在她会在七点半准时出现在餐厅。
江葶做的早餐很简单——煮蛋,烤吐司,冲一杯即溶咖啡,周汐云说自己不挑,江葶就不需要费心变花样,但周汐云发现,她每天早上那杯咖啡,糖和奶的比例总是刚刚好。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三分糖、一份奶。
她只是每天把那杯咖啡喝完。
另一件她发现的事是:江葶叠衣服确实不整齐。
她的衬衫领子朝哪边都有,袜子卷得松紧不一,毛衣叠成大小各异的方块,但她放得很认真,每件衣服的位置都固定,从来不会找不到。
周汐云帮她整理过两次衣柜。
第一次是江葶出差,她路过次卧门口,看见衣柜门没关严,露出一截垂落的袖口,她走进去,把那件衬衫拿出来重新叠好,放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件事。
第二次是周末,江葶在客厅写稿,她在阳台浇花,那盆柠檬树被她从香港带过来了,过完安检时地勤问这是什么,她说工作资料。
她浇完花回客厅,经过次卧门口。
江葶的衣柜门又没关严。
周汐云站了两秒。
她没进去。
但她当晚睡觉前,想起那截垂落的袖口,浅灰色棉质,扣子系到第二颗。
她想起江葶教她叠衬衫时说的:这里要折进去一点。
她的手指记得那个动作。
四月二十三日,江葶感冒了。
起初只是几声咳嗽,周汐云在餐桌对面抬头看她,她摆摆手说没事,昨晚窗户没关好。
第二天早上她没出现在厨房。
周汐云在七点四十五分推开次卧的门。
江葶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角那颗痣被睡得有些发红,睫毛压在枕头上,呼吸比平时重。
周汐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江葶。”
江葶睁开眼。
她烧得眼睛有些水汽,看了周汐云两秒,像在辨认这是现实还是梦。
“……周小姐。”她说,声音哑的。
周汐云没说话。
她把手背搭在江葶额头上。
烫的。
江葶没有躲。
周汐云也没收手。
她们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周汐云蹲在床边,一只手背贴着江葶的额头,另一只手撑在床沿,江葶躺着,半睁着眼睛看她。
窗外北京四月末的阳光照进来,在她们之间铺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几点了。”江葶问。
“八点差一刻。”
江葶动了动,想坐起来。
周汐云按住她的肩膀。
“请假。”她说。
不是商量。
江葶看着她。
“……今天有个采访。”她说。
“推了。”
“对方约了两周——”
“我去说。”周汐云打断她。
她的语气很平,但那只按在江葶肩上的手没收回去。
江葶沉默了几秒。
“……你认识?”她问。
周汐云没回答。
她看着江葶烧红的眼尾,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因为发烧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临终前那个月。
母亲也是这样,整夜整夜不合眼,额头贴着他的额头,测那一点温度的起伏。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不认识。”她说。
她收回手。
“也可以说。”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站起来。
“我去买药。”她说。
她走出次卧,带上门。
江葶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客厅,打开玄关柜,换鞋,关门。
电梯下行。
十五楼安静下来。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额头上那片皮肤还留着周汐云手背的温度。
凉凉的。
她闭着眼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周汐云回来时,江葶已经又睡着了。
她把药放在床头,倒了一杯温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江葶睡着时眉头是舒展的,和醒着不一样——醒着时她总在不自觉地绷紧,像随时准备应对什么。
周汐云看着她的睡脸。
她想起刘盈钰说的:你的眼珠子都快粘人身上了。
她没有反驳。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四岁学钢琴,八岁开始学看宝石,十二岁能用粤语、英语、普通话和供货商进行简单的价格谈判,她的人生是一套清晰的坐标系——学业、事业、家庭责任,每一样都有标准答案。
但没有人教过她,当你喜欢一个人,应该怎么办。
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
久到江葶的呼吸从深睡变回浅眠,睫毛动了一下。
周汐云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停住。
没有回头。
“下次窗户没关好,”她说,“叫我。”
江葶没有回答。
但周汐云知道她听见了。
江葶病了一周。
周汐云没有回香港,秘书打来电话,她说北京这边有事,下周再回,秘书问要不要把会议改线上,她说好。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边有事”是一个感冒发烧的人。
她每天出门三次:早晨去买菜和水果,中午取快递和外卖,傍晚去药店测体温计还有没有货。
她学会了煮白粥。
第一次水放多了,稀得像米汤,江葶说正好,她喜欢喝稀的。第二次水放少了,锅底结了一层锅巴,江葶说锅巴比粥好吃。
第三次她终于煮出一锅不稀不稠的白粥。
江葶喝了两碗。
周汐云看着她喝。
她没说自己煮坏了三锅才煮出这一锅。
她也没说那三锅粥她都自己喝掉了。
粥很淡。
但她咽下去了。
四月二十九日,江葶退烧。
周汐云说我要回香港了,那边攒了一周的事。江葶说好,路上注意安全。
周汐云在玄关换鞋。
江葶站在客厅里,披着她那件灰色开衫,头发还是乱的,病后消瘦的下颌显得更尖了。
周汐云直起身。
“冰箱里有菜,”她说,“够吃三天。”
江葶点头。
“药在电视柜左边抽屉,”周汐云说,“退烧的吃完了,剩下的是消炎药,饭后吃。”
江葶又点头。
周汐云看着她。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想了很久。
“窗户,”她说,“晚上睡觉关好。”
江葶垂下眼睛。
“……知道了。”她说。
周汐云拉开门。
“周小姐。”江葶忽然开口。
周汐云停住。
江葶站在客厅中央,隔着玄关和走廊,隔着那扇半开的门。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周汐云握在门把上的手指收紧了。
她没有回头。
“……周末。”她说。
门合上了。
电梯下行。
周汐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1楼。
大堂。
门开了。
她走出去,走进北京四月末的风里。
风很暖,把她的头发吹乱。
她没有理。
周末。
周汐云回来了。
带了一箱香港的食材:她常喝的那家店的柠檬,一家老字号的陈皮,江葶上次说想试试的虾籽面。
她没说是特意带的。
江葶也没问。
她们像往常一样做饭、吃饭、各自工作。
晚上江葶在客厅写稿,周汐云在阳台浇花,柠檬树的新叶长得很茂盛,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江葶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
周汐云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江葶在看她。
五月,刘盈钰又来了北京。
这回她直接到家里敲门。
周汐云开门时她拎着一瓶红酒,说合作方送的,一个人喝不完。
江葶从次卧探出头。
刘盈钰看见她,挑了挑眉。
“哦,”她说,“还住着。”
周汐云没接话。
那晚她们喝了那瓶红酒。
江葶酒量不好,一杯就上脸,周汐云让她别喝了,她说没事,难得刘小姐来。
刘盈钰看着周汐云把她面前的酒杯拿走,换成柠檬水。
她没说话。
酒过三巡,刘盈钰靠在沙发上。
“汐云,”她说,“你上次说没有答案。”
周汐云端着酒杯,没应。
“现在有了吗。”
客厅安静了几秒。
江葶低头看着自己那杯柠檬水。
周汐云把酒杯放在茶几上。
“什么叫答案。”她说。
刘盈钰看着她。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周汐云没说话。
窗外的北京五月夜,有风从朝阳公园那边吹过来,把窗帘吹成鼓胀的帆。
“她在这里,”周汐云开口,声音很轻,“生病了我照顾她,出差了会惦记她冰箱里的菜够不够吃。”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刘盈钰没有回答。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吗,”她说,“我认识你十年,从没见你给人叠过衣服。”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放下酒杯。
“也没见你为了给谁煮一锅粥,在厨房折腾到半夜。”
周汐云还是没说话。
刘盈钰站起来。
“答案你自己有,”她说,“不敢说罢了。”
她走到玄关,拿起大衣。
“走了。”
门合上。
客厅里只剩周汐云和江葶。
江葶还坐在沙发角,握着那杯柠檬水。
周汐云没有看她。
她看着茶几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红酒,看着窗帘被风吹起的弧度,看着落地窗外北京五月的夜色。
“江葶。”她开口。
“嗯。”
“你……”
她没有说完。
江葶等着。
过了很久。
“窗户关了吗。”周汐云说。
江葶看着她。
“……关了。”她说。
周汐云点点头。
她站起来。
“那早点睡。”
她走回主卧。
门没有关严。
江葶坐在客厅里,听见那扇门后传来很轻的动静——应该是周汐云在整理东西,抽屉开合,衣架轻碰。
她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柠檬水。
她没有喝。
她想起刘盈钰说的:答案你自己有,不敢说罢了。
她想起自己也有很多不敢说的话。
比如她每天早起半小时做早餐,不是为了那杯咖啡,是为了和周汐云多待二十分钟。
比如她刻意把衣柜门留一条缝,是想看周汐云会不会进来帮她整理。
比如她那天发烧半梦半醒,记得周汐云把手背搭在她额头上。
那只手停了好久。
她没有睁开眼睛。
她怕一睁眼,那只手就会收回去。
五月中旬,周汐云接了一通电话。
是祖母。
江葶在客厅写稿,听见她用粤语应答,语气比平时软,她听不太懂,只捕捉到几个词——“食咗饭未”“唔使担心”“过几日返来”。
挂断电话,周汐云在窗边站了很久。
江葶没有问。
傍晚,周汐云说:“我下周回香港一趟。”
江葶点头。
“祖母生日。”周汐云说。
江葶又点头。
周汐云看着她。
“你要不要……”她顿住。
江葶抬起头。
周汐云没有说完。
她垂下眼睛。
“没什么。”她说。
那晚江葶躺在床上,把这句话来回想了很久。
你要不要什么。
要不要一起去。
还是不要问,不重要。
她没有问出口。
周汐云回香港那周,北京下了今年第一场暴雨。
江葶一个人住在朝阳公园边的十五楼,听着窗外的雷声和雨声。
她发现自己不习惯一个人住了。
不是害怕。是安静。
没有人早晨在厨房烧水的声音,没有人在阳台浇花的水流声,没有人从主卧走出来,在餐桌对面坐下,端起那杯三分糖一份奶的咖啡。
她发现自己记得所有这些声音。
暴雨持续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雨停了。
江葶站在窗边,看夕阳把朝阳公园的湖水染成橙红色。
手机响了。
周汐云。
“北京雨停了。”
江葶看着这行字。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
发送。
和去年十二月一样的对话。
周汐云的回复也是一样——
一张手机天气预报截图。
北京,当前天气:多云转晴,18℃至24℃。
截图顶端那行小字还在:已添加关注城市。
江葶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进湖水。
她打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发送。
周汐云的回复在三分钟后。
“周五。”
停顿。
“想吃什么。”
江葶看着这行字。
她打了很久。
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发送的是:
“酸。”
那边没有再回。
但江葶握着手机,站在北京五月的暮色里。
她知道周五的餐桌上会有一道酸口的菜。
也许是柠檬鱼,也许是醋溜白菜。
她知道周汐云会问她好不好吃。
她会说好吃。
她会把那盘菜吃完。
五月二十三日,周汐云回北京。
她带了一罐祖母腌的酸梅。
“她说给我带的,”周汐云把罐子放在餐桌上,“我吃不完。”
江葶看着那罐酸梅。
琥珀色的汤汁,沉浮着十几颗饱满的梅子。
她没问那你为什么带给我。
她只是打开罐子,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一颗。
酸得她眉心一蹙。
周汐云看着她。
“太酸了?”她问。
江葶摇头。
她把那颗酸梅慢慢吃完。
核吐在手心里,小小的,深褐色。
“刚好。”她说。
周汐云没说话。
但她把自己的椅子往餐桌边挪近了半寸。
很小的一寸。
江葶看见了。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盛酸梅的罐子往周汐云那边推了推。
周汐云也夹了一颗。
她也酸得眉心一蹙。
江葶看见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也不是一个完整的笑。
只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化开了。
周汐云看见了。
她们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北京五月,天已经黑了。
柠檬树在阳台上静静地结果。
五月二十七日,周汐云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从前不会在意的事
比如冰箱里的牛奶还剩多少。
江葶每天早上喝咖啡,加一份奶,她的咖啡杯是白色搪瓷的,杯壁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她说是在香港买的,用习惯了,周汐云有次看见她把咖啡粉舀进滤杯,手腕很稳,水流画着圈浸透粉末。
她发现自己记住了那个画圈的次数。
六圈,顺时针。
比如客厅落地灯的角度。
江葶晚上写稿习惯开那盏灯,不亮,刚好照满书桌一角,周汐云有次回家发现灯的位置挪了——挪近了沙发几寸,光晕边缘正好落在她常坐的那张单人椅上。
她没问是谁挪的。
她只是发现自己每次坐那张椅子,都会想起那盏灯是为她调的。
比如柠檬树新结的果子。
去年结了九个,今年开春开了更多花,她数过,十六朵,如今谢了大半,剩下七颗小小的青色果实,藏在叶片底下。
她从前只数果子。
现在她数花。
她不知道为什么。
秘书发来下周的行程安排,她看了一眼,说周三下午空出来,秘书问是有别的安排吗,她说没有。
她只是忽然想去那家茶餐厅。
不是香港那家。
是北京那家,离江葶报社七公里,烤鸭要排很久队的那家。
她没告诉任何人。
周三下午她一个人开车过去,点了半只烤鸭,打包,然后开到江葶报社楼下。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
久到烤鸭从烫手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凉。
她没有打电话。
她只是看着那扇玻璃门,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看着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西斜到沉落。
五点二十三分,江葶从门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披着,肩上挎那只旧托特包,她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屏幕亮光照在她脸上,把那颗眼角痣照成一点墨色。
周汐云看着她打字。
然后她自己的手机亮了。
“今天报社发端午节的粽子,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你晚上在家吗。”
周汐云看着这行字。
她没回。
她看着江葶等了几秒,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地铁站走。
她一直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然后她发动车子,开回家。
到家时江葶还没回。
她把那盒凉透的烤鸭放进冰箱,放在第二层,牛奶旁边。
江葶晚上回来时带了粽子。
“鲜肉的,豆沙的,还有两个蛋黄肉松,”她一样样放进冰箱,“周小姐你吃哪个?”
周汐云站在厨房门口。
“都行。”她说。
江葶回头看她一眼。
“那明天早上吃鲜肉的?”
周汐云点头。
江葶把粽子整理好,关上冰箱门。
她没问那盒烤鸭是什么时候买的。
她没问周汐云下午去了哪里。
她只是把冰箱第二层那盒烤鸭拿出来,看了看日期。
“今晚吃这个?”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好。”她说。
那晚她们吃了凉透的烤鸭。
江葶用微波炉热过,皮已经不脆了,肉也有些干。她什么都没说,把鸭腿夹到周汐云碗里。
周汐云低头吃。
她没说自己买了四十分钟队。
她也没说自己等在楼下那两个小时在想什么。
她只是把那根鸭腿吃完了。
骨头很干净。
六月初,江葶接到一个新选题。
关于独立珠宝设计师的系列报道,主编说这个方向你熟,之前做过周氏那篇,人脉也有,她没否认。
第一期的采访对象是位刚从伦敦回来的年轻设计师,工作室开在上海,江葶需要出差四天。
她在餐桌上告诉周汐云。
周汐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她问。
“下周一。”
“几天。”
“周四回来。”
周汐云点点头。
她把那筷芥兰放进自己碗里,没再问别的。
江葶也没再解释。
出发前一天晚上,江葶在房间收拾行李。
她的行李箱很小,二十寸,灰蓝色,轮子有些涩。周汐云路过门口时看见她蹲在地上,正把一件毛衣卷成筒状塞进行李箱角落。
周汐云站在门口。
“上海下雨。”她说。
江葶抬头。
“我看天气预报了,”她说,“带伞了。”
周汐云没说话。
她走回自己房间,过了两分钟又回来,手里多了一把伞。
“这个防水好些。”她放在江葶行李箱边。
江葶低头看那把伞。
藏青色,手柄是木质的,很沉。
“你呢。”她问。
“我还有。”
江葶没推辞。
她把那把伞收进行李箱。
周汐云还站在门口。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你……”她顿了顿,“还有什么事吗。”
周汐云看着她。
“没了。”她说。
她转身走开。
江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继续叠衣服。
那晚周汐云睡得很晚。
她躺在床上,听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动静——行李箱拉链,抽屉开合,拖鞋在地板上的轻响。
十一点四十七分,那边安静了。
她闭上眼。
三分钟后她又睁开。
她想起江葶那把旧伞。用了很久,骨架有一根歪了,收起来时总是卡住。
她不知道那把伞还在不在用。
周一早晨,周汐云送江葶去机场。
车开得很稳,话很少,江葶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着采访提纲,笔尖在纸面上划来划去,没写几个字。
机场高速两侧的槐花开过了,地上落了薄薄一层淡黄。
周汐云把她放在出发层。
“到了发消息。”她说。
江葶点头,解开安全带。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
“周小姐。”她没回头。
“嗯。”
“冰箱里那盒柠檬,”她说,“我走之前腌上了,后天可以吃。”
周汐云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了。
“……知道了。”她说。
江葶下车。
她走进航站楼,没有回头。
周汐云在车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江葶上周买的那筐柠檬,一个个洗了,切成薄片,码进玻璃罐,她站在旁边看,江葶说你要学吗,她说好。
江葶教她放糖的比例。
一斤柠檬,八两糖。
她记得很清楚。
周汐云发动车子。
开出机场时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航站楼的玻璃门合上了,来来往往的人潮里,已经没有那个穿浅蓝衬衫的身影。
江葶在上海待了四天。
白天采访、看展、跑工作室,晚上回酒店写稿,把当天的录音整理成文字,她很忙,忙到没有时间想别的。
但每晚十一点左右,手机都会亮一下。
周汐云。
有时是一句话:“今天北京下雨。”
有时是一张照片:窗台上那盆柠檬树,叶子被雨水洗得很绿。
有时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天气链接——北京,晴,23℃。
江葶每条都回。
“嗯。”
“看见了。”
“北京秋天更好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秋天。
周汐云也没有问。
第三天晚上,江葶在酒店整理采访笔记。设计师谈到自己最满意的一件作品——一枚胸针,用了一颗净度不高的海蓝宝,镶嵌成海浪的形状。
“完美的不一定是最好的,”设计师说,“有故事的东西才有生命。”
江葶停下笔。
她想起另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那不是不完美,那是来历。
她打开手机,翻到周汐云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昨晚十一点零九分,周汐云发了一张月亮的照片,北京的月亮,很亮。
她没回那条。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回什么。
她打了很久的字。
“周小姐。”
删掉。
“今天采访一个设计师,她说——”
删掉。
“你送我的那颗祖母绿——”
删掉。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
窗外的上海夜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模糊了霓虹灯。
她坐了很久。
久到雨停了,久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她重新打开对话框。
“上海下雨了。”
发送。
周汐云的回复在三分钟后。
“带伞了吗。”
江葶看着这四个字。
她带的那把伞是周汐云的,藏青色,木质手柄,很沉。
她没舍得用。
“带了。”她回。
那边没有再回。
江葶握着手机,靠进椅背。
雨又下起来了。
周四下午,江葶回北京。
周汐云来接机。
她站在到达层出口,还是那件烟灰色衬衫,低马尾,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
江葶拖着行李箱走出来,远远看见她。
她没挥手。
周汐云也没挥手。
她们只是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潮,看着对方。
江葶走近。
“等很久了?”她问。
“刚到。”周汐云说。
她把帆布袋递过来。
江葶接过去。
袋子里是一只保温袋,还温热。她打开,里面是一罐柠檬水。
她低头喝了一口。
酸。
刚好。
周汐云接过她的行李箱,转身往停车场走。
江葶跟在她身后半步。
她喝完了那罐柠檬水。
六月九日,刘盈钰又来北京。
这回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她在电话里说有个事要当面说,周汐云问什么事,她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汐云说那来家里吃饭。
刘盈钰说行。
傍晚刘盈钰进门时,江葶正在厨房切菜。
周汐云在阳台收衣服,刘盈钰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
“你还真过起日子了。”她说。
周汐云没理她。
刘盈钰晃进厨房。
“江记者,”她靠在门框上,“出差回来啦。”
江葶放下刀。
“刘小姐。”她点头。
刘盈钰看着她切菜的手法。
西红柿切成大小均匀的月牙瓣,籽去得很干净。旁边案板上码着切好的姜丝葱段,整整齐齐。
“手艺见长,”刘盈钰说,“汐云教的?”
江葶把西红柿拨进碟子里。
“……自己学的。”她说。
刘盈钰笑了一下。
她没再问。
晚饭后刘盈钰说要谈事,周汐云带她去书房。
门关上了。
江葶在客厅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没打开的书。
书房隔音很好,她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
她低头看书。
一页,两页。
她不知道自己看进去了什么。
二十分钟后,书房门开了。
刘盈钰先出来。她神情和进门时没什么不同,只是看了江葶一眼。
那眼神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江记者,”她说,“打扰你们了。”
江葶站起来。
“不会。”她说。
刘盈钰点点头。
她走到玄关换鞋。
周汐云站在书房门口,没有送。
刘盈钰拉开门。
“汐云,”她没回头,“我刚才说的,你想想。”
门合上了。
客厅安静下来。
江葶站在沙发边,手里还攥着那本没打开的书。
周汐云走过来。
周汐云在她对面坐下。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没解释。
她垂着眼睛,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
没有绕发尾。
江葶想起刘盈钰说过的话——
说不出口的时候,你才说不知道。
她没有再问。
那晚江葶失眠到两点。
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动静。
周汐云也没睡。
她听见脚步声,听见主卧的门开了一次,又关上,听见客厅里有很轻的水流声,应该是去倒水。
两点十七分,一切安静下来。
江葶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想起刘盈钰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审视。
那是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想起周汐云说“没什么”时的表情。
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怎么说。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北京六月夜,有风从朝阳公园吹来。
她忽然想起那颗祖母绿还在窗台上。
她起床,光着脚走到窗边。
月光下,石头里的纹路像一座沉睡的花园。
她把盒子打开,看了很久。
六月十五日,江葶在报社加班。
那篇设计师的稿子要得急,她改到晚上九点才关电脑,走出大楼时,她习惯性地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没有那辆深灰色的车。
她把目光收回来。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座位,打开手机。
周汐云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有应酬,晚点回。”
江葶回了一个“好”。
她靠在座椅上,看窗外隧道壁飞速后退。
她想起自己刚搬进去那几天。
周汐云也常常应酬,有时候回来很晚,江葶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她会在餐桌上看见一杯柠檬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
“微波炉里有粥。”
周汐云的字迹很好看,是练过的,但总把“粥”字写得特别挤。
江葶把那几张便签都收在抽屉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
那天晚上周汐云回来时已经十一点半。
江葶还没睡,在客厅写稿,她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没抬头。
周汐云进门,换鞋,把包挂在玄关。
“还没睡。”她说。
“快了。”江葶说。
周汐云走过来。
她站在沙发边,没坐下。
江葶抬头。
她看见周汐云今晚化了淡妆,很少见,她平时不化,唇色比平时红一点,眼尾扫了很淡的闪粉。
“应酬顺利吗。”江葶问。
周汐云点点头。
她垂着眼睛看江葶,没说话。
江葶握着笔。
“怎么了。”她问。
周汐云在她旁边坐下。
很近。
比平时近。
江葶闻到淡淡的酒气,混着熟悉的香水尾调。
“喝了一点。”周汐云说。
江葶点头。
她没问为什么喝,没问应酬的是什么人,没问你怎么不叫代驾。
她只是把茶几上的那杯柠檬水推过来。
周汐云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没放下杯子。
“江葶。”她开口。
“嗯。”
周汐云看着杯子里浮沉的柠檬片。
“刘盈钰上次说的事,”她顿了顿,“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杯沿那圈水渍上。
“她问我,”她说,“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江葶没说话。
“我说我不知道。”
周汐云把杯子放下。
“她说她知道。”
她抬起头。
“她说全世界都知道了,就我自己不知道。”
客厅很安静。
空调的送风声,窗外偶尔路过的夜车声,柠檬树在阳台上轻轻摇晃叶片的声音。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也看着她。
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江葶。”周汐云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
“你……”她停住。
睫毛垂下来。
江葶攥着笔的手指收紧了。
她在等。
等周汐云把那句话说出来。
周汐云没有说。
她只是把手伸过来。
很慢。
慢到江葶可以看清她每一根手指的动作。
她把江葶手里那支笔拿走了。
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收回手。
“不早了,”她说,“明天还要上班。”
她站起来。
“你也早点睡。”
她走进主卧。
门没有关严。
江葶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那杯柠檬水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酸。
她把那杯水喝完了。
她站起来,走到主卧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抬起手。
在门板上停了三秒。
没有叩下去。
她收回手,走回自己的房间。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和周汐云坐在伯明翰的老图书馆里,窗外下着雨,周汐云指着放大镜下那颗祖母绿的纹路说——
你看,这是它的来历。
她低头看。
纹路慢慢移动,拼成两个字。
她没看清是什么。
醒来时窗外天已经亮了。
六月十九日,周汐云回香港。
这次是真的有事——公司年中盘点,她必须回去主持,她说一周就回,江葶说好。
周汐云在玄关换鞋。
江葶站在客厅里。
“冰箱里的柠檬,”江葶说,“今天腌好了。”
周汐云直起身。
“等我回来吃。”她说。
江葶点头。
周汐云拉开门。
“江葶。”她没回头。
“嗯。”
“那晚的话,”她说,“我没说完。”
江葶攥紧了衣角。
周汐云侧过脸。
只侧了一点,江葶只能看见她的耳廓和半边下颌。
“等我回来。”她说。
门合上了。
江葶站在原地。
电梯下行。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深灰色的车驶出小区,汇入车流,消失在北京六月早晨的阳光里。
窗台那颗祖母绿静静地躺着。
她把盒子打开。
那些纹路在阳光下还是那样细密,像一座沉睡的花园。
她看了很久。
她忽然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了。
周汐云回香港第三天,江葶收到一个包裹。
发件地址是香港半山,她认得那个笔迹。
拆开,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丝绒盒。
打开。
是一枚领带夹。
银底,嵌一颗暗绿色的石子——橄榄石,成色不算完美,切割是老工艺。
和她第一次在荷李活道见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盒底压着一张便签。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
“等你来的时候戴。”
江葶握着那枚领带夹。
她站了很久。
窗外的北京六月,天很蓝,没有云。
她把领带夹收进抽屉里。
和那几张写着“粥”字的便签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