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合租 ...
-
采访结束是下午四点半。
江葶关掉录音笔,把笔记本收进背包。周汐云还歪在沙发里,那杯柠檬水已经见底,杯壁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
“江记者今晚几点的飞机?”
“八点二十。”
周汐云嗯了一声。她没起身送客的意思,江葶也没急着走。窗外的维港开始涨潮,天光从银色渐渐向灰蓝过渡。
周汐云忽然说:“我七点半也要去机场。”
江葶整理背包带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挺巧。”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现在可不是工作时间,”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她顿了顿。
“陪我随便逛逛,我说不定会给你透露一些你需要的独家情报。”
江葶抬起头。
周汐云已经站起身,从沙发背上捞起自己的大衣和包,她没看江葶,低头检查包里东西,把露出来的丝巾角塞回去。
江葶看着她的动作。
她知道这很傻。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采访已经结束,她没有理由继续占用受访者的时间,她应该现在道谢、告辞、坐机场快线去离境大厅,在候机时把今天的录音整理完。
她知道自己应该这样。
“有。”她说。
周汐云抬起眼睛。
“有时间。”江葶说。
周汐云没笑。
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又平复,像有人在远处划亮一根火柴。
“那走。”她说。
江葶跟上去。
她后来回想这一天,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从办公室到停车场这段路是怎么走的。
只记得周汐云的背影在前面半步,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只记得自己攥着背包带子,掌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只记得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周汐云站在她身侧偏前的位置,从镜面门上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电梯门开了。
周汐云的车停在地库,深灰色,很低调的车型,内饰干净得像展厅样品。
江葶拉开副驾驶的门。
周汐云已经坐上驾驶座,正在系安全带。她系好,却没发动车子。
她侧过身,探手打开副驾驶前方的储物箱。
江葶以为她要拿什么文件。
周汐云从里面取出一只帆布袋,很随意地递过来。
“帮我拿一下。”
江葶接过去。
帆布袋不重,里面装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抱着那只袋子,像抱着一个任务。
周汐云发动车子,倒车,驶出地库。
香港四点的阳光斜斜打进来。
江葶低头看那只帆布袋。袋口没系紧,露出一角——是一条揉皱的丝巾,烟灰色,边缘绣着一枝细细的柠檬枝。
她移开视线。
车子驶入车流。
“去哪?”江葶问。
周汐云打着方向盘,很自然地答:“荷李活道。”
江葶愣了一下。
荷李活道,中环以西,古董街。她上次来香港跑采访,一个人在那里转过大半天,在一家旧书店里淘到一本七十年代的宝石鉴赏图册。
“你之前去过?”周汐云问。
“……去过一次。”
“那正好,”周汐云变道,“今天不用导航。”
江葶没问她为什么要去荷李活道,没问她需要买什么,没问这算什么“随便逛逛”。
她只是抱着那只帆布袋,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二十分钟后,车停进荷李活道附近的车库。
周汐云下车,没拿那只帆布袋。
江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袋子抱了出来。
“给我吧。”周汐云伸手。
江葶递过去。
周汐云接过来,随手搭在臂弯,然后往街上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江记者。”
江葶跟上。
周汐云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刚想起来的事。
“你那个包,”她指了指江葶肩上的托特包,“重不重?”
江葶摇头:“不重。”
周汐云没说话。
她把自己臂弯里那只帆布袋递过来。
“那这个你帮我拿。”
江葶接过去。
周汐云转身继续走。
江葶抱着那只袋子,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荷李活道的午后很安静。阳光从老唐楼的檐角斜切下来,把石板路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周汐云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橱窗里的东西。
江葶跟在她身后。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做志愿者的经历——那时候她负责给一位腿脚不便的老教授拎资料袋。每次出门前,老教授都会把最沉的那只袋子递给她,然后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丢。
周汐云没有回头。
但她在每一家店门口都会停一下,停顿的时间刚好够江葶从后面跟上来。
江葶不知道这算不算被照顾。
她只知道那只帆布袋不重,但她的心跳有点快。
第一家店是古玩铺。
周汐云进去看了一圈,和老板用粤语聊了几句,江葶只听懂零星几个词——“清中期”“品相”“不划算”。
老板从柜台里取出一只玉扳指,周汐云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几秒,摇摇头。
她退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水。
“给你的。”她递给江葶。
江葶低头,是一次性纸杯,温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
“谢谢。”她接过来。
周汐云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江葶抱着帆布袋,端着那杯水,跟上。
她没问这是从哪里倒的,没问为什么给她倒水。没问她什么时候发现她渴了。
她只是把那杯水喝完。
纸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第二家店是旧书店。
周汐云在门口停住脚步,侧头看江葶。
“进去看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江葶点头。
书店很小,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周汐云侧着身子往里走,江葶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摞着的线装书。
周汐云在一排旧画册前停下来。
她抽出一本,翻开,看了几页。
“你上次来,淘到的是什么?”她问。
江葶愣了一下。
她没告诉过周汐云自己来过荷李活道。没告诉过她自己在旧书店买过一本宝石鉴赏图册。
她只说“去过一次”。
“……一本七十年代的图册,”她说,“讲亚洲各产地宝石特征的。”
周汐云嗯了一声。
她把手里那本画册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本,翻了翻,放回。
江葶抱着那只帆布袋站在她身后。
她忽然意识到——周汐云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为此感到什么。
第三家店是卖古董珠宝的。
周汐云在里面待了很久。老板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和周汐云显然是旧识,端出好几盘首饰请她看。
江葶站在柜台边,没敢凑太近。
她看见周汐云拿起一枚胸针,对着光看。看见她摇头。看见她又拿起一对耳坠,端详几秒,放回去。
最后她看中了一枚小小的领带夹,银底,嵌一颗暗绿色的石子。
“这是橄榄石,”周汐云转头对江葶说,语气像在课堂上,“十九世纪末的工艺,不值什么钱,胜在做工细致。”
江葶点点头。
周汐云付了钱。
走出店门时,江葶手里又多了一只购物袋——周汐云让她帮忙拿的,很小,很轻。
“这颗橄榄石成色不算好,”周汐云边走边说,“有棉絮,色不够浓,但它的切割方式很老,现在没人这么切了。”
江葶认真听着。
“买它不是因为完美,”周汐云说,“是因为稀少。”
江葶抱着那只小纸袋。
她想起自己窗台上那颗祖母绿。
那些细密的棉絮状纹路,那些周汐云说的“来历”。
她忽然很想问——那你送我那颗祖母绿,是因为什么。
她没有问。
周汐云也没有解释。
她们继续往前走。
六点十五分,暮色开始沉下来。
荷李活道的路灯次第亮起,石板路被染成昏黄。江葶的手臂已经有些酸了——那只帆布袋看着不起眼,抱久了才发现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她没吭声。
周汐云在一家古董钟表店门口停下来。
她侧过身,看了一眼江葶手里的帆布袋。
“重了。”她说。
江葶摇头:“还好。”
周汐云没说话。
她伸出手。
江葶愣了一下,把袋子递过去。
周汐云接过来,掂了掂,没说什么。她把帆布袋换到左手,右手空着。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江葶跟在她身后,手里只剩那只装领带夹的小纸袋。
她忽然发现周汐云的左手在往下坠。
那只帆布袋其实不轻,她知道,她抱了一下午。
周汐云换了三次手。
从左手换到右手,再换回去。
她没有让江葶帮忙。
江葶也没有开口。
她只是看着周汐云的背影,看着她换手的动作,看着她把袋子从右手换回左手时,那一瞬的停顿。
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江葶看见了。
她垂下眼睛。
七点差十分,周汐云在一家茶餐厅门口停下来。
“晚饭。”她说。
还是陈述句。
江葶跟着她进去。
茶餐厅很小,卡座靠窗,塑料桌布上压着玻璃,周汐云显然是熟客,老板用粤语和她打招呼,没看菜单,直接写单。
江葶坐在对面,把那只小纸袋放在腿边。
周汐云给她倒了茶。
是普洱,很烫。
“你那班机,”周汐云说,“八点二十还来得及。”
江葶点头。
她没有说从这里去机场要四十分钟。没有说只剩一小时二十分。没有说她还没办登机手续。
她只是捧着那杯烫手的茶。
周汐云点的菜来了。
一份豉油鸡,一碟芥兰,一碗云吞面,她把云吞面推到江葶面前,自己夹了一筷子芥兰。
“你七点半的飞机,”江葶说,“来得及吗。”
周汐云嗯了一声。
“改签了。”
江葶夹云吞的筷子停了一下。
“改到几点?”
“没定。”
江葶没再问。
她把那只云吞送进嘴里,虾仁很鲜,汤底很清,她吃不出什么味道。
她只是知道,周汐云改了航班。
因为她。
也许不是因为她。
江葶没有问。
周汐云也没有解释。
吃完饭是七点二十五。
江葶说该去机场了,周汐云说好,我送你。
江葶没有推辞。
回去的路上她开着导航,周汐云的车开得很稳,香港的夜从车窗两侧流过,霓虹灯,天桥,隧道。
江葶抱着那只装领带夹的小纸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小姐,”她说,“你下午说……独家情报。”
周汐云看着前方路况。
“嗯。”
江葶等着。
周汐云打转向灯,变道。
“下次告诉你。”
江葶愣了一下。
“……下次?”
周汐云没看她。
“你不是三月还要来吗。”她说。
江葶没说话。
她握着那只小纸袋,掌心有一点潮。
“……我没说三月要来。”她说。
周汐云嗯了一声。
“那等你说了再说。”
江葶看向窗外。
隧道里的灯光一帧一帧掠过她的脸。
她没有说好。
她也没有说不好。
机场到了。
江葶解安全带,推开车门,她站在车边,把那只小纸袋递进车窗。
周汐云没接。
“给你的。”她说。
江葶愣住。
“领带夹?”
“橄榄石,”周汐云说,“切割老,成色也不完美。”
她顿了顿。
“你不是收那种吗。”
江葶握着那只小纸袋。
她没有说话。
香港机场的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乱了她刚放下来的头发,她站在那辆深灰色轿车旁边,看着周汐云的侧脸。
周汐云没有看她。
她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像随时准备驶入车流。
但她没有发动。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三月的事。”
周汐云的手指动了一下。
“嗯。”
江葶垂下眼睛。
“你来了告诉我。”
她说完,转身走进航站楼。
她没有回头。
周汐云在车里坐了很久。
久到机场警察过来敲车窗,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用粤语说不用,谢谢,只是歇一歇。
她发动车子。
开出机场时她看了一眼副驾驶座。
那只帆布袋还在座位上。
她一整个下午都让江葶帮她拿着,后来要回来,却忘了自己放在车上。
她伸手把袋子拿过来。
里面装的东西不多——一条丝巾,一瓶矿泉水,一把伞,一包她常吃的酸梅。
她拿出来看了很久。
那条丝巾是烟灰色的,边缘绣着柠檬枝。她本来想送给江葶。
一直没找到机会。
她把丝巾叠好,放回袋子里。
车子驶入夜色。
三月二日,周汐云来北京。
江葶没有去接。
是周汐云发消息说的。
“到北京了。”
江葶在报社写稿,看到这四个字时窗外正飘着今年最后一场雪,她放下笔,握着手机,打了很久的字。
最后发送的是:
“冷吗。”
周汐云回:“还好。”
停顿。
“你之前说北京冷。”
江葶看着这句话。
她说过。
那是去年十二月,刘盈钰采访结束那天晚上。周汐云问她北京冷吗,她说冷。
她以为那只是随口一问。
原来周汐云记得。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分钟,拿起来。
“是冷。”她说。
周汐云没有回。
那天傍晚江葶走出报社大楼,看见马路对面那辆深灰色的车。
车没有熄火,尾灯在暮色里亮着两团昏红。
她站在门口。
雪还在下,很小,像盐末。
周汐云从车上下来。
她今天穿一件黑色大衣,低马尾,鬓边散落的碎发沾了几片雪花。
她走过来。
隔着三米,她停下来。
“独家情报,”她说,“还要不要。”
江葶看着她。
她应该问什么情报。她应该拿出录音笔。她应该问是不是方便在这里谈。
她说:“要。”
周汐云点点头。
“那上车。”
江葶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闻到了熟悉的淡香,混着柠檬的微酸。
周汐云没有发动车子。
她从后座拿过一只纸袋,递给江葶。
“晚饭。”
江葶打开。
是北京入冬以来她一直想吃的那家烤鸭,离报社七公里,要排很久的队。
她没说过。
她只是有一次在朋友圈转发过探店文章,没有配任何文字。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周汐云发动车子。
江葶抱着那只温热的纸袋,看着窗外飘雪的北京。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家。
她没有问你是不是特意去排的队。
她只是说:“谢谢。”
周汐云嗯了一声。
车子驶入车流。
江葶低下头,把纸袋打开一条缝。
热气扑在她脸上。
那一天是三月二日。
北京今年最后一场雪。
江葶不知道的是,周汐云在香港机场等那班飞北京的飞机时,在免税店逛了很久。
她买了一盒柠檬糖,一条羊绒围巾,一双手套。
最后都没送出去。
她把它们放在酒店房间里,每天出门前看一眼,回来时还在原处。
她没有带它们去见江葶。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三月中旬,江葶的房东通知她房子不再续租。
消息来得很突然,对方要卖房,给了她二十天时间找新住处,江葶在电话里说好的,挂掉之后对着窗台上那颗祖母绿和那罐蜜渍柠檬坐了很久。
北京三月的房租她已经很熟悉,去年涨过一次,今年据说还要涨,以她的工资,要么往五环外搬,每天通勤两小时;要么找人合租。
她打开租房软件,看了二十分钟,关上。
小林说可以帮她问问有没有同事找室友。江葶说不用,我自己找。
她没说自己在怕什么。
那个周末周汐云又来了北京。
没有公务。她在微信上说“路过”,江葶没有问为什么路过,路过为什么还要专程发一条消息。
她们约在国贸一家咖啡馆,周汐云推门进来时,江葶正对着一杯拿铁出神。
“房东不续租了?”周汐云坐下,第一句话。
江葶抬起头。
她没有告诉周汐云,她们上周只有过两次对话,一次是周汐云发来一张北京落日的照片,一次是她回复一个“嗯”。
“你怎么知道。”江葶问。
周汐云把大衣搭在椅背上。
“你朋友圈前天发了张打包箱的照片,”她说,“定位在现在的住址。”
江葶愣了一下。
她发那条朋友圈时没有多想——只是收拾东西时翻出几本旧书,拍了张照片存档,她甚至没配文字。
周汐云看到了。
不仅看到,还记得她现在的住址。
江葶垂下眼睛,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
“在找新的?”周汐云问。
“……在看。”
“看中了哪?”
江葶沉默了几秒。
“还没定。”她说。
周汐云端起自己的柠檬水,她喝得很慢,似乎在斟酌什么。
然后她放下杯子。
“你工资又不高。”
江葶抬头。
周汐云没有看她,她的视线落在窗外国贸的车流上,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挺贵的。”
江葶握着咖啡杯。
她不知道周汐云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周汐云停了一下。
“要不你过来跟我合租吧。”
江葶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把周汐云的侧脸镀成淡金色。她的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什么。”江葶说。
“我在北京有套房子,”周汐云还是那个平淡的语气,“空着也是空着。”
她顿了顿。
“你要是愿意给我当保姆——”
她终于转过脸来。
“给我做饭、洗碗、洗衣服的话,”她说,“我可以免你的房租。”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也在看她。那目光很平,像在等一个报价,像在谈一笔生意。
但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绕发尾。
江葶记得她紧张时会绕发尾。
她没有绕。
江葶垂下眼睛。
“……周小姐。”她说。
“嗯。”
“你是在开玩笑吗。”
周汐云没有立刻回答。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从钢琴变成大提琴,窗外的云移过,阳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不是。”周汐云说。
江葶攥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免房租,”她说,“做饭、洗碗、洗衣服。”
她顿了顿。
“就这些?”
周汐云看着她。
“你还想加什么。”
江葶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奶沫已经消了,只剩一圈细细的油脂浮在表面。
“……我考虑一下。”她说。
周汐云嗯了一声。
她没有催。
那天晚上江葶躺在床上,把这段对话来回想了很多遍。
周汐云在北京有房子,这很正常。
房子空着,找个人合租,这也正常。
免房租换家务,听起来像一笔公平交易,更正常。
但江葶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周汐云说“你工资又不高”时那个语气——不是嫌弃,是陈述。
她想起周汐云说“你还想加什么”时那个眼神——她在等一个答案。
江葶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加什么。
第二天她没有回复周汐云。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周汐云发来一条消息:
“房子在朝阳公园附近,三室两厅,你住次卧,朝南。”
没有问“考虑好了吗”。
没有问“你是不是不想来”。
只是一条信息,像在等她随时入住。
江葶看着那条消息。
窗外北京三月的阳光很好,照在窗台那颗祖母绿上,把内部的花园纹路照成一片金色的雾。
她打了很久的字。
最后发送的是:“我不会做饭。”
周汐云的回复在三分钟后:
“可以学。”
停顿。
“我教你。”
江葶没有再回。
但她打开租房软件,把收藏夹里的房源一个个删掉了。
三月二十三日,刘盈钰来北京。
不是公务,她只是路过——最近她路过的地方有点多,她打电话给周汐云,说晚上一起吃饭,周汐云说好。
刘盈钰到餐厅时才被告知,今晚还有一个人。
“江记者也在北京,”周汐云给她倒茶,语气很自然,“正好一起。”
刘盈钰看着周汐云倒茶的手。
那双手稳得很,茶水一滴没洒。
她又看了看坐在对面埋头看菜单的年轻女人。
菜单的边角被她捏得有点卷。
刘盈钰端起茶杯,没说话。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刘盈钰发现自己今天的任务主要是观察。
她观察周汐云夹菜——三次,都是那盘清炒芥兰,芥兰离江葶近,离周汐云远。
她观察周汐云倒茶——每次江葶杯子空到三分之一,她就会提起茶壶,很准,像计算过。
她观察周汐云说话——和江葶说话时,她的语速会比平常慢一点,不是刻意的慢,是那种怕对方听不清的慢。
刘盈钰放下筷子。
“汐云,”她说,“你这几天怎么见人老带着那个小记者。”
周汐云抬眼。
“她叫江葶。”她说。
刘盈钰笑了一下。
“行,江葶,”她说,“你不是不喜欢接受采访吗。之前《经济周刊》约了半年你都不见,怎么她来你就见了。”
周汐云没回答。
她夹了一筷子芥兰。
刘盈钰看着她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放回碟子里。
“哦——”刘盈钰拖长声音,“我知道了。”
周汐云看着她。
刘盈钰靠进椅背,端起茶杯。
“你该不会是喜欢人家吧。”
空气安静了两秒。
江葶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她没抬头,也没说话。
周汐云放下筷子。
“没有的事。”她说。
刘盈钰看着她的耳尖。
餐厅的灯光暖黄,什么颜色都能染成橘调。但刘盈钰认识周汐云十年,知道她耳尖泛红时是什么样的红。
那是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灯光遮不住。
“是吗。”刘盈钰说。
周汐云端起茶杯。
她的动作和刚才一样稳,茶水一滴没洒。
“她只是帮我打理北京的房子。”她说。
刘盈钰点点头。
“哦,合租。”
“……不是合租。”周汐云说。
刘盈钰等下文。
周汐云没解释。
刘盈钰又笑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
后半顿饭周汐云话很少,她照常给江葶倒茶,照常把离江葶近的那盘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但她没有再夹菜。
吃完饭周汐云去买单,刘盈钰和江葶在门口等。
夜风有点凉,江葶的大衣扣子系错了位,她自己没发现,低头在看手机屏幕。
刘盈钰伸手,点了点她的衣领。
江葶抬起头。
“扣子。”刘盈钰说。
江葶低头,把扣子重新系好。
“……谢谢刘小姐。”她说。
刘盈钰看着她。
“你不用谢我,”她说,“汐云也会帮你系。”
江葶的手顿了一下。
“……周小姐对人好。”她说。
刘盈钰没接这句话。
她看着玻璃门里面周汐云的背影,她站在收银台边,手里拿着钱包,却很久没动。收银员说了句什么,她才回过神,递卡。
刘盈钰转回视线。
“是,”她说,“她对人好。”
她顿了顿。
“但对有些人,好得不一样。”
江葶没有回答。
周汐云出来了。
那天晚上周汐云失眠到两点。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刘盈钰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一直刻意不去看的那潭水。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给江葶发邮件。
那封邮件她写了一个小时,开头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可。
她想起自己送那颗祖母绿。
她告诉自己那是稿费,但周氏珠宝行开了二十年,从没拿原石当过稿费。
她想起自己把北京加入天气预报关注城市。
她告诉自己是为了出差方便,但她以前出差从不看天气预报。
她想起自己改签航班。
她告诉自己只是不想赶夜航,但她那班改签的航班比她原本那班落地还晚。
她想起自己买那条丝巾。
烟灰色,边缘绣着柠檬枝。她放在酒店抽屉里,每天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
她想起自己说“你工资又不高”。
她本意不是要戳她的痛处,她只是想说——你不用那么辛苦。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直接说。
周汐云翻了个身。
窗外北京三月的夜风轻轻叩着玻璃。
她想起今晚吃饭时江葶低头戳米饭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说“没有的事”时,江葶的筷子停了一瞬。
那停顿很短。
但她看见了。
周汐云把手臂搭在眼睛上。
她想起刘盈钰说的——
你的眼珠子都快粘人身上了。
她想否认。
但她发现自己想不起今晚江葶穿的什么颜色大衣。
她只记得她的扣子系错了。
她想帮她系。
没找到机会。
第二天早上,周汐云给江葶发消息。
“房子你什么时候来看。”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
她没有绕发尾。
她只是等。
回复在十五分钟后。
“这周六可以吗。”
周汐云看着这行字。
她打了两个字,删掉。
又打。
“上午十点,我去接你。”
发送。
她握着手机,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昨天否认刘盈钰时说的是“没有的事”。
她没说“我不喜欢她”。
她从昨晚到现在,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我不喜欢她”。
周汐云放下手机。
窗外的阳光把柠檬水照成透明的金色。
她没有再想下去。
周六上午十点,周汐云准时出现在江葶楼下。
江葶已经等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羊绒开衫,头发披着,眼角那颗痣在晨光里很清楚。
周汐云看见她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早饭,”江葶上车,把纸袋放在中间,“不知道你吃没吃。”
周汐云打开。
是一份豆浆和粢饭团,还冒着热气。
江葶看着窗外。
“楼下早餐店,”她说,“他家豆浆是自己磨的。”
周汐云没说话。
她喝了一口豆浆。
烫的。
甜度刚好。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豆浆。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甜度刚好的。
她只是把那杯豆浆喝完。
粢饭团也吃完了。
车子驶向朝阳公园。
周汐云的房子在十五楼。
江葶站在玄关,没有马上进去。
房子比她说的大,三室两厅,客厅朝南,落地窗外是朝阳公园那片湖水,三月底,柳树刚抽芽,淡绿色一片。
“次卧在这边。”周汐云带她往里走。
江葶跟在后面。
次卧不大,但窗户也朝南,午前的阳光铺满半张床,被子是新换的,浅灰色,叠成整齐的方块。
江葶站在门口。
“周小姐。”她说。
“嗯。”
“你以前……这里租给过别人吗。”
周汐云没说话。
江葶等了几秒,回过头。
周汐云站在走廊里,逆光。看不清表情。
“没有。”她说。
江葶垂下眼睛。
“那为什么……”
她没有说完。
周汐云也没有等她说完。
“次卧一直空着,”她说,“主卧也是。”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这房子买来干什么。”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没有看她。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外面是北京三月的天空,很蓝,没有云。
“现在知道了。”她说。
江葶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
她没有问“知道什么”。
周汐云也没有解释。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过了很久,江葶说:“我不会做饭。”
周汐云转回视线。
“我教你。”她说。
和微信上说的一样。
江葶低下头。
“……洗碗我会。”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洗衣服也会。”江葶说。
她顿了顿。
“就是叠得不太整齐。”
周汐云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
只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化开了,像柠檬片沉入温水。
“没事。”她说。
“我也不整齐。”
四月一日,江葶搬进了周汐云的房子。
她的东西不多,三个纸箱,一个行李箱,周汐云说我来帮你搬,江葶说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一个人把三个纸箱搬上十五楼。
周汐云站在电梯口等她。
每一趟。
最后一趟时江葶抱着那只装祖母绿和柠檬罐的盒子,周汐云伸手接过去。
“这个我来。”她说。
江葶没有推辞。
那天晚上周汐云做了晚饭。
西红柿炒蛋,清炒芥兰,紫菜汤。
西红柿炒蛋咸了,芥兰有点老,紫菜汤忘记放盐。
江葶把每道菜都吃完了。
周汐云看着她吃。
“不好吃。”她说。
江葶摇头。
“能学。”她说。
周汐云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那碗汤淡得像白开水。
她喝完了。
四月十五日,刘盈钰又来北京。
这回是真的公务,她在电话里说顺路看看你,周汐云说好,来家里吃饭。
刘盈钰进门时,江葶正在厨房洗碗。
周汐云在客厅收拾茶几。刘盈钰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
“你那个小秘书呢。”她问。
周汐云把杂志摞整齐。
“她不是秘书。”她说。
刘盈钰换鞋。
“那是什么。”
周汐云没回答。
刘盈钰走到厨房门口。
江葶系着围裙,正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围裙是新的,灰色,边缘绣着一枝柠檬。
刘盈钰靠在门框上。
“江记者,”她说,“汐云给你开的什么价。”
江葶回过头。
“……免房租。”她说。
刘盈钰点头。
“值。”她说。
江葶不知道该怎么接。
刘盈钰笑了一下,没再问。
吃饭时刘盈钰坐在餐桌边,看着周汐云给江葶夹菜。
清炒芥兰,三次。
她夹第三筷的时候,刘盈钰开口了。
“汐云。”
周汐云抬眼。
刘盈钰端着茶杯,语气很平常。
“我上个月问你那个问题,”她说,“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周汐云的筷子停在半空。
江葶低着头,慢慢嚼着米饭。
一秒。
两秒。
三秒。
周汐云把那筷芥兰放进自己碗里。
“没有。”她说。
刘盈钰看着她。
“是吗。”她说。
周汐云没有回答。
晚饭后刘盈钰告辞。周汐云送她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前,刘盈钰说:“汐云。”
“嗯。”
“我认识你十年,”她说,“你从不说不知道。”
她顿了顿。
“说不出口的时候,你才说不知道。”
电梯门合上了。
周汐云在电梯口站了很久。
她回到屋里时,江葶已经把餐桌收拾干净,正在厨房擦灶台。
周汐云站在厨房门口。
江葶没有回头。
但她擦灶台的动作慢了下来。
“周小姐。”她说。
“嗯。”
“刘小姐问的那个问题……”
她没有说完。
周汐云也没有接。
沉默在厨房里蔓延。
水龙头没有关紧,滴答,滴答。
江葶关掉水龙头。
她转过身。
周汐云站在门框边,逆着客厅的灯光。看不清表情。
江葶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周汐云第一次给她递纸巾。叠成方正的形状,搁在她笔记本边沿。
想起周汐云说“那是来历”。窗外的阳光把她侧脸的轮廓镀成淡金色。
想起周汐云在荷李活道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刚好够她从后面跟上来。
想起那罐蜜渍柠檬。标签上只有一个字:酸。
想起她说你工资又不高时的那个语气。不是嫌弃,是心疼。
江葶没有问出后半句话。
周汐云也没有说。
她们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四月中旬北京的夜里。
窗外有风,把客厅的窗帘轻轻吹起来。
“江葶。”周汐云开口。
她叫她江葶。
不是江记者。
江葶攥紧了围裙边缘。
“嗯。”
周汐云看着她。
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四月北京的夜风,隔着她们从去年三月到现在走过的四百多个日子。
她说:“你教我叠衣服吧。”
江葶愣了一下。
“……什么。”
周汐云垂下眼睛。
“你说你叠得不整齐,”她说,“我也不会。”
她顿了顿。
“一起学。”
江葶看着她。
过了很久。
“……好。”她说。
那天晚上她们在客厅叠了两个小时的衣服。
周汐云的衣柜很整齐。她说那是家政阿姨叠的。
江葶把自己的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给她看。
周汐云学得很认真。
她叠的衬衫还是歪的。
江葶说,这里要折进去一点。
周汐云折进去。
还是歪的。
江葶伸出手。
“这样。”她说。
她的手指碰到周汐云的手背。
很轻。
像羽毛。
周汐云没有动。
江葶也没有收手。
那件衬衫在她们手中慢慢折成整齐的方块。
四月二十日,江葶收到报社通知,她那个关于珠宝行业年轻继承人群体的系列报道,入选了今年的年度深度报道评选。
主编在选题会上点名表扬,说小江这半年进步很大。
江葶说谢谢。
她没说这半年她都采访了谁。
那天傍晚她走出报社大楼,北京四月末的风已经带暖意,她站在门口,从包里摸出手机。
周汐云没有发消息来。
她打开对话框,打了很久的字。
“今天被表扬了。”
发送。
周汐云的回复在三分钟后。
“嗯。”
停顿。
“晚上想吃什么。”
江葶看着这行字。
她站在北京四月的夕阳里,手机屏幕被余晖照成暖橙色。
她打了一个字。
“酸。”
发送。
那边没有再回。
但江葶知道周汐云看到了。
她收好手机,往地铁站走。
她知道今天晚上餐桌上会有一道酸口的菜。
也许是柠檬鱼,也许是醋溜白菜。
周汐云最近在学。
她不知道周汐云为什么学。
她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