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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母亲的镜像   林厌离 ...

  •   林厌离的母亲林秀芬第一次发现镜子有问题,是在整理女儿遗物后的第三个夜晚。
      那是一面椭圆形的梳妆镜,八十年代的老物件,还是她结婚时买的。镜框上的漆剥落了,露出里面黄铜的底色,像结痂的伤口。她每天夜里都会坐在这面镜子前,把女儿的照片摆在旁边,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看,仿佛这样就能把女儿从平面里看回立体。
      那天夜里,她像往常一样,拿起女儿十六岁生日时拍的照片。照片里的林厌离穿着校服,梳着高马尾,笑得标准而完美,八个牙齿,酒窝浅浅。林秀芬用红笔轻轻描着女儿的嘴角,想让那笑容更鲜艳些——遗照都是黑白的,她总觉得不够喜庆。
      她一边描,一边对着镜子说:"离离,你看妈妈画得对吗?"
      镜子里,女儿的照片突然"活"了。
      照片上的林厌离还是笑着,但眼神开始变化,从空洞变得哀伤,从哀伤变得疲惫。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林秀芬读懂了那个口型:
      "妈妈,我好累。"
      林秀芬的手一抖,红笔在照片上划出一道狰狞的斜线,正好穿过林厌离的脖子,像割喉。
      她尖叫着扔掉照片,再看镜子,里面只有她自己惊恐的脸。可那张脸在下一秒变成了女儿的脸——十七岁的,苍白的,瘦得两颊凹陷的脸。那张脸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用林厌离生前从没用过的一种眼神:怜悯。
      "妈,"镜子里的女儿说,声音像从水里浮上来,"你老了。"
      林秀芬摸自己的脸。她今年四十五岁,下岗后打了三份工:清晨给早餐店包包子,上午去写字楼做保洁,下午在超市收银。她没怎么老,只是枯槁,像被抽干了汁水的菜叶。但镜子里的她,确实在急速衰老——皱纹像墨渍一样晕开,头发从发根开始一寸寸变白,而背景里的女儿,却渐渐变得年轻,变得红润,变得......陌生。
      "离离?"她颤抖着叫。
      镜子里的女儿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贴着镜面,掌心相对。林秀芬也伸出手,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玻璃,伸进了镜子内部。镜子的那一侧是冰凉的,像停尸房的抽屉。
      她猛地缩回手,镜子恢复原状。她再看,镜中只有她自己,衰老、疲惫、眼神涣散。
      但她知道那不是幻觉。因为她的掌心多了一道红痕,像被谁用红笔打了个叉。
      那天之后,林秀芬开始害怕照镜子。但她家的镜子不止一面——厨房的玻璃门、卫生间的瓷砖、窗玻璃在晚上开灯时反射出的影子,都变成了"那东西"的通道。
      她开始在所有反光面上看见女儿。
      不是恐怖片里那种血腥的幽灵,而是更残忍的——她看见女儿在镜子里"生活"。镜中的林厌离会坐在书桌前写字,会躺在床上看书,会站在窗前发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极慢,慢得像在回放。而每一次回放,都比前一次更年轻、更鲜活、更不像她林秀芬的女儿。
      因为现实中的林厌离,从未在母亲面前这样"活"过。
      "它在偷走她。"林秀芬对沈清商说,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沈清商是主动上门的。她调查到林厌离的家庭住址,想来看看那个培养出"无明怨"的环境。她站在林家门口时,差点以为走错了——这是一栋老式居民楼,楼道里堆满杂物,墙上贴满"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林家在顶层,六楼,没有电梯。门开了,她看见一个干瘦的女人,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纸。
      "您是?"林秀芬的眼神很警惕。
      "林妈妈您好,我是......"沈清商顿了顿,没说自己是道士,"心理咨询师。想来了解一下离离的情况。"
      听到"离离"两个字,林秀芬的身体晃了晃,像被抽掉了主心骨。她侧身让沈清商进来,屋里很整洁,整洁得过分,像样板间。墙上挂满了林厌离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按时间顺序排成矩阵,像烈士墙。
      "喝水吗?"林秀芬机械地问。
      "不用。我想看看离离的房间。"
      林秀芬指了指卧室门,自己却没跟进去。她坐在客厅里,开始折那沓纸。沈清商瞥了一眼,是试卷。林厌离生前做过的试卷,被她母亲一张张收集起来,用红笔订正,用蓝笔注释,再用黑笔整理出错题本。
      她还在帮女儿"学习"。
      沈清商推门进入卧室,一股混合着旧书和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十平米左右,一张书桌,一张床,一个衣柜。书桌上还摆着林厌离生前的书,翻开到某一页,旁边有便签:"重点,必考"。
      床上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上放着一个毛绒兔子,很旧了,耳朵磨得发白。沈清商拿起兔子,发现它的眼睛被缝上了黑线,像被蒙住双眼。
      她在床边坐下,闭上眼,尝试"代入"。
      这一次,她"看见"了林厌离在此处的十七年人生——不是视觉,是触觉。她感觉到床垫的硬度,那是为了让脊椎挺直;感觉到台灯的色温,那是为了护眼;感觉到椅子的角度,那是为了防止弯腰驼背。每一寸空间都被"优化"过,像一条精密的生产线,目标是制造出一个完美的、无瑕疵的"高考产品"。
      但产品不需要感受。产品只需要功能。
      沈清商睁开眼,发现手心那道白痕又深了。这片空间里的"空无"比学校更浓,因为它被更用力地擦拭过,擦拭得锃光瓦亮,一尘不染,连悲伤都无处附着。
      她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日记本。
      本子很厚,但只剩半本。前面很多页被撕掉了,撕口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裁的。剩下没撕的部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但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没有涂改,没有情绪波动。
      沈清商翻到最后一页,日期停在林厌离死前三天:
      "今天叔叔的头七,妈妈没让我去。她说月考更重要。我考了98分,她说了两个字:加油。还差2分。也许,等我死了,就能满分了。"
      沈清商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前一页:"外公走了,我在补习班。老师发消息:节哀,但别耽误作业。我回:好的。其实我想说,我耽误得还不够多。我生下来就是个耽误。"
      再前一页:"太奶奶去世那天,我考了双百。全家都在笑,说太奶奶会为我骄傲。我盯着她的遗像,觉得她的笑容在问我:你为什么不哭?我也不知道。也许我的眼泪也被算在考核指标里,没达标。"
      再往前,是撕掉的痕迹。沈清商数了数,被撕掉的至少有三十页。她问客厅里的林秀芬:"这些撕掉的页,您见过吗?"
      林秀芬折试卷的手停了:"撕掉?我没撕过。"
      "那离离生前,有没有特别情绪失控的时候?"
      林秀芬想了想,摇头:"她很懂事。从不失控。"
      懂事。又是这个词。沈清商把日记本放回原处,指尖触到抽屉底部,摸到一层粘腻。她低头看,是干掉的泪痕。一大片,像地图,覆盖了整个抽屉底部。林厌离生前大概经常趴在这里哭,不出声,不让人看见,连泪水都藏在抽屉里。
      因为眼泪会冻住。因为悲伤会耽误学习。
      沈清商走出卧室,看林秀芬还在折试卷。那些试卷都已经发黄,有些被翻得毛边,但每一道错题旁边都写着详细的解析。字迹是林秀芬的,工整、凌厉,像刀刻。
      "您这样,多久了?"沈清商问。
      林秀芬没抬头:"从她走那天开始。我睡不着,梦见她还在做题。我就想,帮她把错题做完,她就能安心走了。"
      "她走了快一年了,您做不完。"
      "我知道。"林秀芬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除了这个,我还能做什么?"
      沈清商在她对面坐下,问心镜悄悄摆在膝上。镜面斜对着林秀芬,映出的不是人脸,是一串数字。
      "您记得离离最后一次跟您说话,是什么时候吗?"沈清商轻声问。
      林秀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记得。她跳楼那天上午,给我发微信,说:'妈妈,我有点累。'"
      "您怎么回的?"
      "我说,"林秀芬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拖过来,"坚持一下,还有一百天高考。妈妈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沈清商闭上眼。就是这了。这就是一切。女儿说"我累了",母亲说"坚持一下"。女儿说"我有点累",母亲说"晚上给你做红烧肉"。爱被翻译成食物,关心被翻译成坚持,情绪被翻译成"还有一百天高考"。
      "您没问她为什么累?"
      "她天天学到凌晨两点,当然累。"林秀芬终于抬头,眼里有血网,"我也累。我一天打三份工,我也累。但我们都能坚持,她不坚持,就是不懂事。"
      "所以她死了。"沈清商睁开眼,直视她,"她不懂事地死了。"
      林秀芬的脸扭曲了一下,像被扇了一耳光。她的手开始发抖,攥着的试卷被捏出褶皱。她想反驳,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哽咽。
      因为她知道,沈清商说的没错。
      沈清商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万家灯火,像一片星空。她轻声说:"林妈妈,离离还在。"
      林秀芬猛地抬头:"在哪?"
      "在您不敢看的地方。"沈清商转过身,"在镜子里,在成绩单上,在您每天做的试卷里。她变成了您训练她成为的样子——一个完美的、不会悲伤的工具。现在,她想让您也尝尝,被工具化的滋味。"
      林秀芬没听懂。但当晚,她就懂了。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林厌离。
      梦里她十七岁,穿着校服,坐在书桌前。书桌上堆满试卷,妈妈在旁边站着,递过来一杯热牛奶:"乖,做完这题就睡。"她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味道不对。不是奶腥,是铁锈味。
      她抬头看妈妈,妈妈的脸是模糊的,像打了马赛克。只有声音清晰:"离离,要争气。妈妈这辈子就没出息,全靠你了。"
      她低头看试卷,题目是:"如何让妈妈不哭?"
      选项:A. 考满分 B. 考第一名 C. 考上清华 D. (墨团涂死)
      她选了D。答题卡上浮现一行血字:"但你死了,妈妈终于哭了。哭的是你呢,还是她的投资?"
      林秀芬在梦里尖叫,醒来发现自己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镜子里的她,穿着林厌离的校服,瘦削、苍白、满脸泪痕。而她的身体,还躺在床上,闭着眼,像死了。
      她被困在镜子里了。
      她拍打镜面,喊丈夫的名字,但丈夫只是翻了个身,嘟囔:"大半夜的,别吵,明天还要上班。"
      她这才想起来,丈夫早就和她分房睡了。因为她说梦话,总在背公式。
      林秀芬在镜子里呆了一整夜。她看着天光渐亮,看着丈夫起床、洗漱、出门,看都没看一眼主卧。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变回林厌离的模样——不是长相,是神态。那种被抽空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坚持"的神态。
      黎明时分,她听见一个声音。是女儿的声音,但不在镜子里,在她心里。
      "妈妈,你终于进来了。"那声音说,"欢迎回家。"
      这个"家",是林厌离生前住了十七年的地方。一个没有哭声,没有抱怨,只有试卷和期待的地方。
      现在,母亲也搬进来了。
      早上七点,沈清商接到电话。是林秀芬丈夫打来的,说妻子疯了,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对着镜子说话。
      沈清商赶到时,林秀芬已经被丈夫撬门弄了出来。她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面椭圆形的梳妆镜,嘴里念念有词:"离离,妈妈在这,妈妈陪你做题,你别走......"
      镜子里的倒影,却是林厌离的脸。
      沈清商蹲下身,从林秀芬手中轻轻抽出镜子。镜面对着她自己,问心镜上浮现出两个重叠的数字:一个是林厌离的高考模拟考分数:750。另一个是林秀芬的人生资产负债表:赤字750万——那是她估算的,培养女儿的总投入。
      两个数字,一个生命。
      沈清商把镜子翻转,扣在地上。镜面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林秀芬尖叫起来,像被抽筋扒皮。
      但沈清商知道,这面镜子不能留了。它已经成了"无明怨"的通道,看久了,会把活人也拖进那个空洞。
      她掏出一张黄符,不是驱鬼的,是"固魂"的。她贴在林秀芬眉心,轻声念:"魂归来兮,汝为人母,汝非工具。"
      林秀芬浑身一颤,眼里的疯狂褪去,变成纯粹的、撕心裂肺的悲痛。她终于哭出来了,不是为投资失败,是为女儿。
      "她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林秀芬抓着沈清商的袖子,"她说,'妈妈,如果我死了,你们终于能为我哭一场了吧?不是为分数,是为我。'"
      "你怎么回答?"
      "我说,"林秀芬的声音像被揉碎的纸,"别胡说,你死了,妈妈还有什么指望?"
      沈清商闭上眼。这就是答案了。女儿要的是"被哀悼的资格",母亲给的是"活着的指望"。双方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却都以为自己交付了全部的爱。
      她站起身,环顾这个被奖状铺满的家。墙上每一张奖状都是一道符咒,把女儿封存在"品学兼优"的结界里,也把母亲困在"望女成凤"的执念中。
      她问林秀芬:"您撕过离离的日记吗?"
      林秀芬摇头:"没有。但我见过她撕。"
      "什么时候?"
      "她初二那年。有次月考没考好,退到了年级第五。她躲在房间里哭,我进去安慰她,说没关系,下次考回来就行。她却把日记本撕了,说'反正写了也没人看'。"林秀芬的眼泪滴在碎镜片上,"我当时还生气,觉得她脾气太大。现在想想,她哭的不是成绩,是我。"
      沈清商没说话。她从布包里取出那半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句"我生下来就是个耽误":"您见过这句话吗?"
      林秀芬凑近看,脸色煞白:"这......这不可能。离离的字不是这个味道。"
      "什么味道?"
      "她的字,要更工整,更用力,像刻钢板。但这个......"她指着那几个字,笔画软弱,像随时会断,"这不是她的字。这是她想说但不敢说的话。"
      沈清商明白了。被撕掉的那些日记,才是林厌离真实的字迹。留下的这些,是"表演"——表演给母亲看的"懂事",表演给老师看的"坚强",表演给世界看的"品学兼优"。
      她把日记本收好,对林秀芬说:"离离的魂魄还在。您想见她吗?"
      林秀芬猛地抬头,眼里有光,也有恐惧:"想。但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我怕她问我,"林秀芬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妈妈,你为什么不爱我?"
      沈清商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她想说"你爱她,她也知道",但她开不了口。因为这句"爱她",需要用十七年的看见、倾听、拥抱来证明,而林秀芬只有试卷、分数、和那句"还差2分"。
      "她不会问这个。"沈清商最后说,"她只会问你一道题。"
      "什么题?"
      沈清商把问心镜对准林秀芬的脸。镜面上缓缓浮现一行字:
      "如果我考750分,是不是就能换你一句:离离,你辛苦了?"
      林秀芬崩溃。她哭得像个孩子,一遍遍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不知道,妈妈真的不知道......"
      沈清商收起镜子,看向窗外。天快亮了,城市的轮廓从灰蓝中浮现。她想,林厌离的复仇,或许不是为了杀人。她只是想听到这句话,哪怕死后。
      但太迟了。
      她离开林家时,带走了那半本日记和一面碎镜。镜子的碎片被她用黄绢包好,每一片都映着林秀芬哭花的脸。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林秀芬又坐回了梳妆台前。她拿起红笔,对着镜子,开始描自己的嘴角。
      一下,一下,像在给一个死去的笑容,补妆。
      镜子里,她自己也在笑。笑得标准,完美,空洞。
      像女儿生前那样。
      【第四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母亲的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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