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哄哄》颤凛

3、第3章 来自几千公

　　选择的机会路过了于小年，她没有握住便稍纵即逝。

　　窦芸退开几寸，拨了拨耳边的头发，用不甚在意的口吻道：“看你，这就当真了！”她叮嘱对方，“你这样，以后进城里读大学小心要遭骗咯！”然后扬起脖颈，将易拉罐里最后一点液体一饮而尽，动作潇洒。

　　于小年手里也捧着一罐，几乎一口未动。这是窦芸从城里带回给她的礼物，喝起来甜滋滋的糖水，还有些扎舌头，于小年喝不来。

　　她收紧手指，才发现这个看似坚硬的罐子实际捏起来是软的。她学着窦芸的样子也灌了一大口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气泡炸得眼泪都流出来，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刚才只是和自己开了一个玩笑。

　　玩笑是算不得数，当不得真的。于小年当然明白，但为什么心底又有种空荡荡的感觉呢？

　　窦芸三言两语便将她的心脏填满，膨胀起来，飘飘忽忽地向上飞，然后又将说过的话收回，那多余的空间要如何处理？

　　于小年将水流声填进去，将月光填进去，将窦芸身上的香气填进去，却还是不够。

　　她最后从窦芸的大衣中挣出来，将剩下的半罐汽水放在地上，一言不发向家走去。

　　身后的人由她离开，没有任何反应。

　　鼻子有些酸，眼睛也是，于小年踩上石板路，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考上大学，走出这里，她要自己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那晚后，她就再也没见过窦芸，只偶尔从周围邻居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关于对方的消息，知道她似乎遇上贵人，云市都不待，上京城去了。

　　于小年在一旁默默地听，视线落在墙上贴着的泛黄的地图上，公路铁路线四通八达，但没有一条是从云市通往京城的，更不要说云山村，甚至没有资格出现在上面。

　　从默默无名与世隔绝的小村落走到喧嚣繁华的京城，于小年用了整整二十二年时间。

　　她再抬头向上望，占据视野的不再是葱郁的山脉，而是高耸入云的楼。

　　她实现了自己十六岁时的愿望，但仍旧高兴不起来。

　　她终于知道那晚她们一起喝的糖水叫什么名字，从前喝不惯的东西，现在她上瘾一般地迷恋。

　　室友评价她为“百事可乐重度爱好者”，她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其实她爱好的另有其人。

　　她按照记忆里窦芸的样子穿衣打扮，幻想某天在某条街上和对方相遇的场景。

　　就这样过了四年，到毕业时，她的幻想从未发生过一次。

　　生活在大城市里，人确实会飞速成长——于小年十年后才知道窦芸当年变化为何会如此之大，因为她也是这样。

　　她不再幻想了。

　　她的心智不允许，工作也不允许。

　　但上天就是这样爱捉弄人，偏偏要在她的心已经静下来的时候再赏她一些刺激。

　　她又和窦芸相遇了。

　　不在行人匆匆的街边，不在香气氤氲的咖啡店，而是在工作场合。

　　堆满各种机器设备的工厂仓库，嘈杂，充斥着橡胶和机油的味道。

　　一点都不浪漫。

　　但剧本已经塞给她了，她硬着头皮也要演完。

　　这次她扮演的角色是兢兢业业的审计人员，和对方半句寒暄都无，全身心投入工作，结束后便离开。

　　她自觉完成了一次完美出演，但很显然未得上天满意。

　　电视剧小说里的经典桥段，这么些年她没少看，后续该如何展开她应该很清楚才是，怎么说都不该是现在这个走向。

　　于是她被多给一次机会，在一天即将结束时又见到对方。

　　驶出CBD区，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于小年刚上车时那两句。

　　“冷吗？”

　　“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停下，最后还是窦芸先说：“冷吗？需不需要把暖风再调大些？”

　　于小年摇头，接着刚才的话：“你同时做两份工啊？”

　　“嗯。”窦芸瞥一眼后视镜，“不加班就出来跑会儿，不然怎么在京城混得下去。”

　　她语气带笑，却让于小年莫名想起村里那些人的话。哪有什么贵人相助，不过是窦芸自己争气罢了。她在心里替窦芸打抱不平，将手中易拉罐的拉环抠开，猛灌了一口。

　　窦芸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手里那抹蓝：“喜欢喝吗？”

　　于小年愣了一下，说：“还行。”

　　又是好一阵，谁也没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但于小年和窦芸心里，都闹哄哄的。

　　于小年家很快就到了。她家住在近郊，这里房租很便宜，不过是用通勤距离换来的，平时坐地铁一个半小时起，就算打车也要走将近四十分钟。

　　她头一次觉得这段路程有这么短，走起来有这么快。

　　见她半晌没有反应，窦芸出声提醒：“到了。”

　　“啊，”于小年如梦初醒，“哦，好，谢谢，麻烦了。”她打开车门，外面雨还在下。

　　于小年撑着伞，隔车窗冲窦芸挥挥手，迈步离开。

　　她走出半米，似有所感地停下来，偏过头。送她来的车完成任务，但依旧停在原地没有动。

　　雨势渐小，最后竟然停了。

　　眼见两位主人公要开窍，上天满意故事的走向，大发慈悲地赏一场天晴。

　　下一秒，一个声音传来。

　　“于小年。”

　　辽远，空阔。

　　来自几千公里外，来自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