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温残留》莹小莹

7、一墙之隔

　　陆驰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无形中绷紧到极限的空气。
　　“凶手昨晚就在隔壁。”陆驰开口，不是询问，是陈述。他走到沈晏身边，从镜子里看着他，“你听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沈晏，别再说没事。”
　　沈晏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避开镜子里的目光，垂下眼睫，试图重新筑起防线。“我的私人感受，与案情无关。陆队，请专注现场证据……”
　　“沈晏。”陆驰猛地伸手，扳过他的肩膀，强迫他面对自己。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压抑着风暴的倒影。
　　他在隐瞒什么。陆驰能感觉到。
　　“你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医生说你可能误食了致幻剂，但你我都清楚，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压着吼，愤怒之下是更庞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这种恐慌让他失了控，指尖深深陷进沈晏肩头的衣料里。
　　沈晏被他眼中的狠戾和毫不掩饰的恐惧烫到了。肩膀传来疼痛，却奇异地刺破了他强行维持的麻木。那层坚冰，在过近的距离和过于炽烈的情绪炙烤下，终于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但是，
　　“陆驰！”
　　沈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疲惫的坚决，“这是我的事。专注案子。”
　　又是这样。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还是这样。他把一切情绪都锁在自己心里，然后用一层冰封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陆驰感到一阵尖锐的烦躁。他想逼他开口，想告诉他“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想撬开那层冰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但他没有，他怕他再次逃走，他不敢赌。
　　陆驰松开了手，向后退开一步，重新拉开了那种令人窒息的距离。他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外面初步勘察完了，准备收队。”他语气公事公办，“你，跟我车走。”
　　说完，他转身拉开浴室门，走了出去，没有给沈晏任何反驳的余地。
　　门重新关上。
　　沈晏独自站在原地，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他缓缓抬手，指尖触碰自己的嘴唇，温暖的、柔软的、完整的。然后，他看向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与死者肖似的眼睛，看着每一个可能成为下一件“展品”的特征。
　　无处可逃。
　　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狠狠泼在脸上。冰冷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眼中最后一丝恍惚褪去。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湿透的额发和下颌线滴落。镜中的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那层水光已被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取代。
　　凶手在收集什么？眼睛，嘴唇，下一个是什么？他得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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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的白板被照片和人物网填满。左边是徐浩相关照片，右边是许霆安相关照片。中间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巨大的“Ω”，下面拉出数条箭头，指向尸检报告、现场照片和物证清单。
　　陆驰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开三份刚送来的报告。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他指间的烟燃到一半，目光却透过烟雾，落在斜对面沈晏低垂的侧脸上。
　　从蓝斯酒店回来到现在，沈晏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陈默。”陆驰按熄烟头。
　　陈默推了推眼镜，翻开尸检报告，“徐浩，死因是EDTA-2Na过量注射引发的心律衰竭。许霆安，”他顿了顿，“也是。两人血液里都检出高浓度抗凝剂，胃内容物都有□□残留。先迷晕，再注射，最后进行眼部或唇部切割。”
　　他放大了伤口切面的显微照片，“徐浩的眼球摘除，使用了眼科专用的刀具，刃口弧度和伤口完全吻合。许霆安的唇部切割，”他切换另一张照片，“工具更精细，是整形外科或显微外科用的11号尖刀片，伤口边缘整齐，连口轮匝肌的肌纤维都是顺着纹理切的。”
　　他环视会议室，“凶手有医学背景，熟悉解剖，且有条件获取专业器械。”
　　“痕检。”陆驰没抬头，翻看着报告。
　　沈晏操控投影切换到现场照片。他站起来，走到幕布旁，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讲述别人的案子。
　　“两起案件，相同的石膏成分。”他放大显微镜下的颗粒图像，“游乐场雕塑和807房间雕塑，使用的都是α型高强度石膏粉，混合了同一产地的赭石矿物颜料，比例完全一致——99.7%的匹配度。”
　　“绳索。”照片切换到绳结特写，“直径6毫米的尼龙绳，超市常见款，但捆绑手法专业。许霆安案是复杂的双渔人结。这种绳结越拉越紧，但不容易造成血液完全阻断。”
　　“现场清理。”沈晏继续切换画面，“两个现场都没有指纹、毛发、皮屑。凶手用了漂白剂成分的清洁剂，连静电吸附的微量纤维都清理过。地面石膏粉尘分布均匀，说明是拼装完成后再撒上去伪装成制作痕迹，实际制作应该在别的场所。”
　　陆驰点头“监控呢？”
　　“在这里。”贺磊递上时间轴截图。
　　陆驰的目光落在监控时间轴上，眉头越皱越紧。
　　“陈默给出的精确死亡时间，是前晚7点到9点之间，和尸体被发现时的姿态、尸僵进展完全吻合。”他指尖点着截图上的空白段，“也就是说，凶手是在死者死亡后，极短时间内，就在807房间内完成了现场布置。”
　　贺磊切换画面，语气凝重，“但酒店八楼走廊的监控，在7点到9点02分这段时间，录像是空白的。不是损坏，是系统日志显示那段视频流被主动截断了，9点02分后自动恢复。技术科鉴定，是有人用高阶权限介入了酒店监控系统，抹掉了那两小时的记录。”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这意味着，”陆驰的声音沉冷地分析下去，“凶手是在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在其他地方完成了杀人。之后，他必须立刻处理尸体、准备雕塑材料，然后运到酒店，在同一晚的七点到九点这个时间段内，在807房间完成整个现场布置。”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时间窗口卡得这么死，说明凶手的第一现场距离酒店一定不远，甚至可能就在市内。他才能在这短短几个小时内，完成杀人、初步处理、运输、以及现场精密的创作。他对时间的把控精确到令人发指，也自信到了疯狂的程度。”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同一时间，沈晏就在隔壁的805房间。”
　　他说完，目光转向沈晏。
　　所有人都跟着看向沈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