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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无人知晓   有些心 ...

  •   有些心事,从来不属于故事,也不属于笔下的人。
      它们只藏在岁月最暗的褶皱里,无人知晓,也不必有人知晓。

      它们不写进小说,不放进剧情,不赋予“陶叶蓁”,不归入“江铮”,不成为任何一段可供阅读、可供解读、可供讨论的情节。它们只是一段沉默的、私人的、只属于一个普通人的情绪痕迹,轻得像风,淡得像雾,重得,却又像一生都卸不下的温柔枷锁。

      它们不惊天动地,不轰轰烈烈,不惹人眼泪,不引人共鸣,甚至连诉说的必要都没有。
      它们只是存在着。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在无人倾听的深夜,在无人理解的瞬间,安安静静地,陪着一个人走过一年又一年。

      没有人知道,在很长很长一段岁月里,天空是她下意识想要避开的地方。
      不是讨厌天空,不是害怕高远,不是对云层与风有任何抵触,只是因为,天空里会出现一种她不敢面对、却又无法真正割舍的东西——飞机。
      更准确地说,是某一种特定的飞机。

      是尾翼之上,印着一只红蓝相间、展翅欲飞的小燕子标志的民航客机。

      那抹红蓝,是她见过最明亮、也最刺目的颜色。
      明亮到,只要出现在视线里,整个世界的光线都会瞬间集中在那一点上;
      刺目到,只要看上一眼,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沉,连呼吸都会跟着轻轻一顿。

      旁人路过街头,抬头看见飞机掠过,只会随口感叹一句飞得真低、天气真好、天空真干净。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每一架带着那只红蓝小燕子飞过头顶的飞机,都有可能是那个人在执飞。

      “陶叶蓁”曾经告诉过“江铮”,自己家住在离机场格外近的地方,近到每天不必刻意抬头,都能看见飞机低低地掠过屋顶。航线几乎正从小区上方穿过,每到傍晚与深夜,航班密集起落,天空从不安静。机翼划破云层的声音、引擎低沉的轰鸣、灯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模样,都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日常风景。

      那时的他们,还处在一段干净又青涩的相遇里。
      一切都还没有被后来的拧巴、犹豫、自卑、愧疚、拉扯与内耗搅得面目全非。
      “江铮”听完她的话,眉眼温和,语气轻松,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明朗与玩笑,半认真半打趣地对她说:
      “那说不定哪一天,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开着飞机,从你家上空轻轻飞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笑容干净,没有任何负担,没有任何试探,更没有任何沉重的意味。
      只是一句随口的戏言,一句温柔的闲聊,一句属于少年人心底轻轻漾开的小浪漫。

      可就是这样一句轻飘飘、无足轻重、转头就可以忘记的话,却在往后很多很多年里,变成了她抬不起头、不敢看天、不敢面对飞机的理由。
      变成了一根细细的、无形的线,轻轻一扯,就能牵动她所有沉寂的情绪。

      从那以后,每一架带着红蓝小燕子的飞机从头顶飞过,她都会下意识地心头一紧。
      不知道那里面坐着的,是不是他。
      不知道那一天,他是不是真的如约,从她的屋顶上空悄悄飞过。
      不知道他飞过的时候,会不会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曾经对一个姑娘说过这样一句微不足道的话。
      不知道他飞过的时候,会不会低头,看一看地面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灯火,会不会在某一瞬间,想起一个早已模糊、早已远去的名字。

      她怕看见。
      也怕看不见。

      怕真的是他,怕那架飞机里坐着的,就是那个她亏欠了一整个青春的人。
      怕真的不是他,怕那一点微弱到可笑的期盼,再一次落空,再一次提醒她,有些人早已走出她的世界,再也不会回来。

      怕一眼认出,怕人群之中只一眼,就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更怕此生再也认不出,怕岁月早已把彼此磨成陌生人,怕就算擦肩而过,也再也认不出对方当年的模样。

      于是她开始本能地躲避。
      走在路上,飞机轰鸣而来,她会立刻低下头,把目光落在地面、落在脚尖、落在路边不起眼的花草石块上,绝不抬头,绝不望向天空。
      坐在窗边,飞机掠过视野,她会立刻拉上窗帘,把那抹刺眼的红蓝挡在视线之外,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发生。
      坐在车里,飞机从前方低空划过,她会立刻别过脸,看向窗外倒退的树木与建筑,用尽全力,把那一点不该有的悸动与慌乱,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
      没有人知道她在躲避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对天空、对飞机、对某一种航司标志,产生了这样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与回避。

      家人只当她是不喜噪音。
      朋友只当她是晕机怕飞。
      路人只当她是习惯性低头看路。
      就连她自己,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骗自己说,只是巧合,只是习惯,只是不想被打扰。

      只有在最深的夜里,只有在一个人独处、四周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才敢诚实面对自己——
      她不是怕飞机。
      她是怕回忆。
      怕那段被她亲手毁掉、亲手搅乱、亲手推开的干净相遇。
      怕那个曾经满心真诚、满眼温柔、却被她的拧巴与自卑折腾到疲惫、最终只能沉默退场的少年。
      怕想起自己曾经那样笨拙、那样懦弱、那样言不由衷、那样糟蹋过一份毫无保留的善意与心动。

      那一段躲避天空的日子,漫长到她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持续了多久。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也许是更久更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敢坦然面对一架带着红蓝小燕子的飞机。

      可人心最是难测。
      情绪最是无常。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永远逃避、永远低头、永远不敢望向天空的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像是突然疯了一样。
      像是心底那根绷了无数年的弦,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瞬间,“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之前有多不敢看,之后就有多偏执地渴望。
      之前有多拼命躲,之后就有多不顾一切地靠近。

      她开始疯狂地、只选择坐尾翼带着红蓝小燕子的航班。

      不是工作需要。
      不是生活所迫。
      不是旅行计划。
      不是任何合理、正常、可以对外人解释的理由。

      仅仅只是因为,心底那一点沉寂了太久太久的期盼,在某一个瞬间突然苏醒,突然失控,突然压过了所有的自卑、愧疚、不安与逃避。
      她突然,无比强烈地,想要再见那个人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哪怕只是隔着人群,看一个背影。
      哪怕只是在机舱门口,匆匆一瞥,连一句话都不说。
      哪怕只是确认他平安、健康、安稳、顺遂,就足够。

      那段时间,她像是着了魔。
      查航班,只查那一家航司。
      买机票,只买那一只红蓝小燕子。
      不管航线绕不绕,不管时间合不合适,不管价格贵不贵,不管行程方不方便。
      只要是那抹红蓝,只要是那只小燕子,她就毫不犹豫地定下。

      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机场。
      频繁地登机、起飞、降落。
      频繁地,把自己置身于那个曾经让她恐惧、让她回避、让她不敢面对的空间里。

      而每一次登机,她的手里,都会紧紧攥着一本 flight log。

      一本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精心挑选、认真保管的飞行日志。
      封面简洁,内页空白,每一页都印着航班信息、起降时间、机型、航线、机组签名栏。
      对普通人而言,这只是航空爱好者的收藏小物。
      对她而言,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动声色、最不打扰、最卑微、也最勇敢的靠近方式。

      每一次航班平稳降落、舱门即将打开之前,她都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把那本flight log轻轻折好,小心翼翼地递给身边路过的乘务员。
      她会用最平静、最普通、最不露任何异常的语气,礼貌地拜托对方:
      “麻烦您,能不能帮我把这个带给机组?想要一个签名,留作纪念。”

      语气自然得,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航空爱好者。
      表情淡定得,像一个只是喜欢收集签名的路人。
      姿态得体得,像一个完全没有任何心事、没有任何执念的陌生人。

      没有人知道,她递出去的,根本不是一本简单的飞行日志。
      而是藏了很多很多年的、不敢言说的、不敢触碰的、不敢承认的期盼。
      是她对那段遗憾过往,唯一一次、不打扰、不纠缠、不越界的念想。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幻想。
      幻想乘务员把flight log送到驾驶舱。
      幻想有人伸手接过。
      幻想打开页面的那一刻,笔尖落下。
      幻想那一行工整清晰的签名里,会突然出现那个她记了无数遍、念了无数遍、却再也不敢轻易提起的名字——某某某。

      她幻想过无数次那样的画面。
      幻想过心跳停止的瞬间。
      幻想过眼眶发热的冲动。
      幻想过想要落泪、却又必须死死忍住的克制。
      幻想过拿到日志的那一刻,手指发抖,连翻开的勇气都没有。

      她甚至幻想过,如果真的遇见,如果真的拿到他的签名,她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
      该说什么。
      该做什么。
      该假装平静,还是该轻轻点头。
      该装作早已释怀,还是该承认,自己从未真正放下。

      可幻想,终究只是幻想。

      一次。
      两次。
      三次。
      十次。
      二十次。
      三十次。

      她坐了一趟又一趟航班,飞了一座又一座城市,递了一本又一本flight log。
      从晴空万里,到暴雨倾盆。
      从日出东方,到夜幕深沉。
      从春暖花开,到寒冬落雪。

      她见过无数机组的签名。
      见过各种各样的字迹。
      见过陌生的名字,见过温和的祝福,见过礼貌的问候,见过工整的落款。
      唯独,没有见过那个她最想看见、也最不敢看见的名字。

      每一次拿到乘务员递回来的flight log,她都会先用指尖轻轻抚过签名栏。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眼神柔得,像在触碰一段易碎的梦。

      然后,慢慢睁开眼。
      慢慢看清那一行字。
      慢慢确认——不是他。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一次又一次的,心底轻轻沉下去。
      沉到一个无人能触及的地方,安静地疼一下,再疼一下。

      可她还是不肯停。
      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像是在跟那段过不去的过去较劲。
      像是在赌一场,概率几乎为零的重逢。

      旁人看她,只当她是格外偏爱某一家航司。
      只当她是有收集飞行日志的爱好。
      只当她是喜欢飞机、喜欢天空、喜欢飞行本身带来的自由感。

      没有人知道。
      从来没有人知道。
      她飞的不是航班。
      她收集的不是签名。
      她赌的,是一场早已散场的相遇,是一段早已落幕的青春,是一个早已走出她生命的人。

      她用最笨拙、最卑微、最不动声色、最不打扰任何人的方式,悄悄靠近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无人知晓。
      无人理解。
      无人心疼。
      也,无需有人知晓。

      那段近乎偏执的飞行时光,最终还是慢慢停了下来。
      不是突然放弃。
      不是突然释怀。
      不是突然就不再期盼。
      而是生活终究会回到正轨,人心终究会慢慢沉淀,遗憾终究会学会安放,执念终究会学会温柔放手。

      后来的她,拥有了安稳踏实的生活。
      身边有了像“顾叶”一样,沉默陪伴、不问过往、不碰伤痕、只护她现世安稳的人。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小说里的浪漫与梦幻,只有三餐四季、柴米油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与温暖。
      那种温暖,不刺眼,不灼热,却足够安心,足够踏实,足够让她慢慢放下所有的不安与慌乱。

      她开始明白,遗憾不必强行忘记,不必刻意抹杀,不必逼自己装作从未发生。
      不必逼自己不爱,不必逼自己不疼,不必逼自己立刻释然。
      只需要轻轻安放,轻轻放下,轻轻与自己和解。

      于是她终于停下了那段漫无目的、只为一场渺茫期盼的航班奔波。
      把一本又一本写满期待与落空的flight log,轻轻擦干净,轻轻整理好,轻轻放进箱子最深处。
      放进一个她不会轻易翻开、却也不会真正丢掉的地方。
      像安放一段温柔的旧梦,像安放一段沉默的过往,像安放一段无人知晓的心事。

      她再也不会刻意躲避天空。
      再也不会刻意避开那只红蓝小燕子。
      飞机飞过,她可以坦然抬头,可以平静注视,可以淡淡看一眼,然后轻轻收回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
      不再心跳加速,不再慌乱躲避,不再心口发沉,不再情绪失控。

      她也再也不会刻意去坐某一家航司的航班。
      再也不会攥着flight log,一遍又一遍地赌一场不可能的重逢。
      再也不会把所有的期盼,压在一个早已散场的人身上。

      她不会去查谁的航班,不会去问谁的消息,不会去打听谁的近况,不会去寻找谁的踪迹。
      不靠近,不联系,不打扰,不回望。

      她只是在每一个飞机掠过头顶的瞬间,在每一个看见红蓝小燕子的瞬间,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独处安静的瞬间,在心底极轻极轻、极淡极淡地,放一句无声的祝愿——

      愿所有飞行员起落安妥,每一次出征都平安归来;
      愿所有机组人员飞行顺利,每一趟航程都被温柔以待;
      愿所有在路上的旅客,无论奔赴何方,都能平安抵达、平安归家;
      愿世间所有远行,都有归途;
      愿所有等待,都不被辜负。

      这句话。
      不说给任何人听。
      不写进任何文字里。
      不告诉朋友,不告诉家人,不告诉身边陪伴的人,不告诉故事里的“陶叶蓁”,不告诉回忆里的“江铮”。
      不属于小说,不属于剧情,不属于角色,不属于任何一段可供言说的故事。

      它只属于她一个人。
      属于那段无人知晓的躲避天空的岁月。
      属于那段无人知晓的疯狂奔赴航班的时光。
      属于那段无人知晓的、藏在flight log里的期盼与落空。
      属于那段无人知晓的、笨拙又真诚的心动与遗憾。
      属于那段无人知晓的、与自己和解、与遗憾共处、与岁月温柔相拥的漫长旅程。

      有些心事,本就不必言说。
      有些情绪,本就不必解释。
      有些痕迹,本就不必抹去。
      有些遗憾,本就不必圆满。

      它们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不影响生活,不打扰他人,不消耗现在,不困住未来。
      只是在岁月里,轻轻留下一点温柔的印记,提醒她曾经怎样认真地心动过,怎样笨拙地成长过,怎样艰难地自愈过,怎样勇敢地向前走过。

      无人知晓。
      无需知晓。
      不必知晓。

      这世间,总有一些东西,只属于自己。
      只属于深夜,只属于沉默,只属于独处,只属于一段再也回不去、却也再也不必回头的时光。

      而她能做的,也只是带着这些无人知晓的心事,继续安稳地往前走。
      珍惜眼前的温暖,握住当下的幸福,守护身边的陪伴,不负岁月,不负自己,不负这平凡又珍贵的人间。

      从此,天空辽阔,飞机起落。
      风过无痕,心事安然。
      过往轻放,余生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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