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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手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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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安静。
冷气开得很足,带着淡淡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冷冽。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靠窗的位置。
一袭整洁的校服,洗熨得一丝不苟。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是外文原版,封面上印着她不认识的作者名。
他微微垂着头。
阳光从车窗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睫毛的阴影覆盖着眼睑,像两片落定的蝶翼。
他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却又强烈地、不容忽视地占据着视觉的中心。
侧脸线条精致得近乎锋利。眉眼是那种混杂着艳与冷的、让人想到热烈而寂静的红玫瑰的形状——却不显丝毫女气。少年的棱角还未完全长成,但已经足够清晰。
像一幅构图完美的静物画。
主角是一株生长在暗处、却兀自昳丽颓唐的植物。
徐来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她不知道该和这个名义上的“弟弟”说什么。原著的陆黎冉和陆湛彦——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认真思考过这对姐弟的关系。
她只写了陆湛彦爱女主、为女主发疯、被女主刺伤、走向大海。
至于他和“姐姐”之间发生过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写。
此刻,她只能沉默。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陌生的繁华街道、陌生的高级百货、陌生的绿化带。
一切都陌生。
她死了。
在那间狭小但属于自己的出租屋里。因为一碗没来得及吃的泡面,孤独地、安静地死了。
也许过了很多天才会被发现。久到邻居闻到异味,久到房东来催缴房租。
没有人会为她长久地悲伤。
她像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悄无声息地湮灭。
——眼眶忽然热了。
毫无征兆地。
徐来慌忙转头朝向车窗,把失控的表情埋进玻璃的反光里。她用力眨眼,想把那股莫名的、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别哭。
别在这里哭。
她才刚刚决定要好好活下去。不管是以徐来的身份,还是以陆黎冉的身份。
不能哭。
一块叠得方整的灰色手帕,无声地递到了她的视线边缘。
徐来一怔。
她转头。
陆湛彦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书。
他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很淡。没有好奇,没有同情。
只是——看见了她正在流泪这件事。
并做出了一个回应。
就像看到路边有纸片飘落,随手捡起。
徐来接过手帕。
布料是柔软的纯棉,边缘手缝的针脚细密,带着冷淡的皂角香气。
“谢谢。”
她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
陆湛彦没有回答。
他已经将视线重新落回了书页上。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徐来攥着手帕,用力按了按眼角。
她没有把帕子还回去。
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林荫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远处隐约可见喷水池的轮廓。
陆湛彦始终没有再看她。
只有窗外流动的光影,一遍遍抚过他低垂的侧脸。
徐来忽然想起原著里,她给陆湛彦定好的结局。
他走向大海的那个夜晚。
月亮是什么样子的,她忘记了。
她只记得自己写:
【海水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把自己还给了深蓝。】
她当时觉得这个结局很美。
很戏剧性,很有张力,很适合这个“爱而不得”的悲情反派。
她甚至为自己构思的这个收尾而暗暗得意过。
现在她不觉得得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方染上她泪迹的手帕。
车停了。
“大小姐,少爷,到家了。”
司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陆湛彦收起书,起身下车。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徐来攥着手帕,跟在后面。
脚落在别墅门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时,她忽然想:
【海水淹没过他胸口的时候,他冷不冷?】
走进玄关的那一刻。
冰冷的、非人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深处炸响。
【滋……检测到关键情绪波动……世界锚点稳定中……】
徐来脚步一滞。
【叮。绑定成功。宿主徐来,你好。】
声音没有温度,也没有感情。像是机器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说明书。
【我是“拒绝脸谱化”系统,编号1448。】
【你已死亡。】
【当前世界,是你笔下因逻辑缺失与角色扁平而濒临崩溃的造物。】
【当前可修正角色:陆湛彦】
【原著结局:投海自尽(23岁)】
【逻辑缺陷:行为动机缺失。你给了他“为爱而疯”的结局,却没给他“为何会爱”的过程。】
【修正目标:为他补全真实的情感成因与性格发展轨迹。】
【修正进度:0%】
【下一阶段任务:建立观察记录】
·与他进行非必要社交接触 0/3
·了解他的1个生活习惯或偏好 0/1
·触发1次他对你的主动回应 0/1
【你的唯一生机:深入接触陆湛彦,重新观察、记录并理解他行为的内在逻辑,补全这个世界缺失的“真实”。】
【任务完成,你可取代“陆黎冉”,在此重生。】
【任务失败,或在此死亡——你的存在将彻底消散。】
电流音戛然而止。
像从未响起过一样。
徐来站在原地。
玄关的灯光温暖地笼着她。管家迎上来,低声询问晚餐的安排。窗外暮色四合,别墅庭院里的自动洒水器开始转动,细密的水珠在夕光中划出短暂的彩虹。
一切都正常、平静、安宁。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地砸在胸腔里。
原来,连这场“穿越”都不是救赎。
是另一场更严苛的生存实验。
不远处,楼梯的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陆湛彦。
他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颀长而单薄,被落地窗透进来的暮色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安静得像一滴落入深潭的墨。
徐来看着那个背影。
忽然想起他递来手帕时,指尖那一瞬间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
——【深入接触陆湛彦,重新观察、记录并理解他行为的内在逻辑。】
她把手帕叠好。
洗好了再还给他吧。
玄关的灯还亮着。
客厅那边,管家在询问晚餐的口味。
徐来站在原地,握着那条不属于她的项链,第一次认真地、清醒地——
看向这个她亲手创造、却从未真正理解的世界。
窗外。
暮色四合。
世界像一张刚刚铺开的稿纸,等待被重新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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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她没有吃。
说不饿,管家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声说“那大小姐饿了随时叫我”。
徐来点点头,上楼。
衣帽间比她整个出租屋还大。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卧室也大。
床软得像云,被子有熏香,不是她习惯的那种香味——她习惯的是超市促销、三袋装的洗衣凝珠。
她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
系统没有再出现。
项链被她放进了梳妆台的首饰盒里。盒盖落下的声音很轻。
她躺下。
天花板是暖白色的,吊灯是水晶的。
她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又闭上。
又睁开。
凌晨一点。
她坐起来。
下楼,开灯,拉开冰箱。
有乌冬面,旁边是分装好的高汤,还有鸡蛋,和几棵青菜。
她烧水。
水开的咕嘟声和她出租屋里那口三十九块的煮锅一模一样。
她把面下进去。
面熟了。
她捞起来,卧一个荷包蛋,烫两棵青菜。
她端着碗转身。
然后她看见了陆湛彦。
他站在厨房门口。
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白天松散,有一缕垂在额前。
不知道站了多久。
徐来愣了两秒。
虽然她现在已经知道了陆湛彦是任务对象,但是现在她现在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他。
是作为任务对象呢?还是作为弟弟?
“……我有点饿。”她说。
不知道为什么,语气有点心虚。
“煮了面。”
她顿了顿。
“你要不要也吃点?”
虽然这样问,但是她并没有想他会答应。
原著里陆黎冉和陆湛彦是透明人。同一屋檐,从不交谈,从不共食,从不踏入彼此领地。
他没有任何理由说好。
没有任何理由。
一秒。
两秒。
三秒。
“……好。”
他说。
很轻。
然后他走进来,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坐下。
她把面放在他面前。
矜贵的小少爷拿起筷子。
尝了一口。
她看着他。
“……怎么样?”她问。
他抬起眼睛,看到对面女孩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含着一抹期待。
陆湛彦没有辜负这份来自姐姐的、却显得有点莫名其妙的善意。
他点点头,示意味道不错,矜傲得让徐来觉得自己在投喂一只猫。
徐来低头,开始吃自己那碗。
真的很不错,豪门的食材、调味确实惊艳。
虽然知道偷偷看别人不太好,但徐来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用余光瞄她笔下美丽、脆弱而疯魔的男二。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荷包蛋他留在最后,咬了一小口,然后慢慢吃完。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和另一个人在一个名为“家”的场所同桌吃饭,没想到第一次竟然是和自己笔下的人物。
徐来脸上感受着面条热腾腾的热气,面条进到胃里让胃也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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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陆湛彦收碗。
徐来说“我来”。
他已经端着两个碗走进厨房了。
水流声。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洗碗的动作很生涩。先冲水,再挤洗洁精,抹布打滑,泡沫溢到手指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泡沫的手。
没说话。
然后继续洗。
徐来没有走。
她靠在门框上,看他洗完了两个碗、两双筷子、一个锅。
他把锅放进沥水架。
转身。
目光穿过厨房的门,落在她脸上。
他们都没有说话。
然后——
“啪。”
碗碎了。
他身后的沥水架上,那只没放稳的碗正在地上碎成三瓣。
他低头,弯腰,伸手。
指尖触到瓷片边缘。
血立刻渗了出来。
“别——”
徐来几乎是小跑过去的。
她握住他的手腕。
他顿了一下。
没有挣开。
他低头,看着她握在他手腕上的手。
“会割伤的。”
她看见那道细长的伤口正在往外冒血。
“医药箱在哪?”
“……二楼,左边第一个房间。”
她上楼,找到医药箱,下来,拉着他坐到餐桌边。
“手。”
他伸出左手。
伤口从食指根划到虎口,不深,但血还在慢慢渗。
她用棉签蘸碘伏。
“可能有点疼。”
她低头,开始擦。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皮肤比她想象的要凉。
棉签划过伤口边缘时,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徐来抬眼。
他正看着她。
那眼神很安静。
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她低下头,继续擦。
然后撕开创可贴,贴上去,按了按边缘。
“好了。”
她说。
他没有收回手。
他看着虎口那枚淡粉色的创可贴。
边缘被她按得很平整。
不会翘边。
“……谢谢。”他说。
徐来收拾棉签和包装纸。
“以后不要用手捡碎片。”
他还是沉默,看着徐来走到厨房用报纸包住碎瓷片,动作利落。
等到徐来再转身,餐桌旁的那一道身影已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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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她躺回床上,以为自己要睡着了——
【任务进度:5%】
她翻了个身。
没有梦。
“大小姐,七点了。”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轻而准时。
徐来睁开眼。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保是顾楚语的照片。
侧脸,在图书馆,阳光从窗外打进来。
不知道是偷拍还是光明正大地拍。
她把屏保换掉了。
换成系统默认的星云。
洗漱,换校服。
下楼。
餐厅里只有管家在摆放餐具。
“……陆湛彦呢?”
管家直起身:“少爷已经吃过了。”
顿了顿。
“少爷每天六点半用早餐。”
徐来没说话。
她知道这俩姐弟在老宅中的作息是互相避着彼此的。
她看着餐桌另一端——那个位置空着,餐具收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大小姐今天想吃什么?”
管家问。
徐来收回视线。
“……都行?”
她的小说不会记录陆黎冉每天早晨吃什么这样的生活细节。
“不然就和陆湛彦一样。”
于是管家上了陆湛彦的惯例早餐——吐司、煎蛋、牛奶。
徐来拿起筷子。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