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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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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一人份的饭
刷一人份的碗。
真的,我并没有觉得孤单。”
有线耳机里的女声懒洋洋地唱着。
徐来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一格。不是喜欢这首歌,只是此刻不想让楼道太安静。
她慢慢地爬上老式居民楼的楼梯。墙皮斑驳的墙壁上,开锁广告覆盖着更早的招租启事,像一层层褪去又长出的廉价鳞片。三楼拐角处有一团墨迹未干的涂鸦,不知哪个小孩画了一只歪嘴的猫。
五楼。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她把超市塑料袋放在地上,反手关上门。门的重量把楼道里邻居炒菜的油烟气、楼下小孩的哭闹声、以及这一天积攒的所有疲惫,齐齐隔绝在外。
换上拖鞋。那双穿了三年、鞋底已经磨薄的棉拖鞋。
她把自己扔进那张小小的单人床,望着天花板,深深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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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是一项催人衰老的术法。
尤其是当你的上司同时修炼了“性别双标”和“无理取闹”两大邪功时。
今天下午的会议上,男同事的方案被夸“有魄力”,而她熬了三个通宵做的版本,换来的只是一句“再细一点就好了”。散会后,那位男同事的方案里出现了和她文档里一模一样的图表。
她去找上司。
上司说:“他可能参考了你的思路嘛,年轻人不要这么计较。”
徐来当时没有说话。
在脑海里,她已经把这一幕快进、慢放、配上辛辣的字幕和背景音乐,完成了一场长达三分钟的颅内复仇。
然后,和往常一样,她按下“删除”键。
没办法。
班得上,饭得吃。
人得依靠金钱才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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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很小,一室户,厨卫像是是后来勉强塞进去的。
但井井有条。
米色壁纸是她自己贴的,接缝处有一道没对齐,住了两年她从来不说破。窗台上两盆仙人掌绿得倔强。一张一米二的床,一张二手市场淘来的书桌,一个塞满衣服的简易衣柜——拉开会倒,所以要用一本旧教材垫着左后方的桌腿。
桌子上,笔记本电脑像一座沉默的堡垒。旁边散落着几本翻旧的言情小说,书脊朝外。
这就是徐来的全部城池。
她是城主,也是唯一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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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长大,十八岁后彻底独自漂流。
说起来也没什么可煽情的。福利院的伙食其实不错,老师们虽然忙,但对孩子们都算是一视同仁。十八岁那年,院里给她办了成人礼,一个奶油少得可怜的蛋糕,大家分着吃了。
她记得那个蛋糕的味道——不是特别甜,但她吃了两块。
后来她考上大学,靠兼职和助学贷款,毕业那年还攒下了一万块。她给自己买了一部新手机,站在商场门口,不知道自己该打给谁。
后来她进了大厂,成了一颗螺丝钉。
再后来,写网文。
始于舍友一句“你脑洞这么大,不去写小说可惜了”。她试了,第一本扑街,第二本签约,第三本赚到了第一笔全勤——六百块。
那天晚上她加了两份卤味,一个人吃完,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时,感觉日子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后来,写小说成了她的深夜呼吸机,和银行卡里微不足道但实实在在的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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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目标:为连载中的《校园男神宠爱无边》狂码一万字。
她把泡面放在右手边,把眼镜推上鼻梁。
文档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她。
敲下第一行字的时候,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过生日,还是什么不值得庆祝的日子硬要庆祝。
她没有去看。
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
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密集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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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黎冉站在天台边缘。】
她这样写。
【夜风卷起她昂贵的裙摆,像一只破碎的黑蝶。下方是城市的霓虹,也是即将吞噬她的流言蜚语。
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顾楚语和白栗栗并肩而笑的照片。
那张脸,曾经对她也有过这样的表情。
——是很久以前了。
久到她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编造的记忆。
她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
裙摆飞扬的弧度,像蝴蝶最后一次振翅。】
徐来停顿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里的比喻好像用过太多次了。蝴蝶、蝴蝶、怎么又是蝴蝶。
算了,读者喜欢。
她继续敲下去。
【然后,陆黎冉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像她从未来过一样。】
——当然,她确实没有真正来过。
陆黎冉只是言情小说里的一个恶毒女配。
一个为了让男女主爱情更曲折、更动人、更值得流泪的,垫脚石。
光标悬停在句号后面。
徐来怔怔地看了几秒。
然后她按下句号,按下空格,继续写下一段。
她不知道自己在怔什么。
窗外那场烟花已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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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
徐来按下最后一次保存。
“一万零三百字……”她揉着眼睛,声音有点哑,“恶毒女配终于下线啦——”
伸懒腰,脊椎骨发出细小的咔咔声。
她往后一靠,椅子的旧弹簧发出不满的呻吟。这一刻,她才迟钝地感觉到饥饿。
那种从胃部开始蔓延的、空洞的、带着轻微眩晕感的饥饿。
低血糖。
老毛病了。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想去够那桶还没拆封的泡面。手指碰到塑料包装的边缘——
视野猛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晕眩,是更温和、也更危险的。像有人把世界的音量一点点调低,把画面的边缘一点点柔化。
她想去扶桌子。
没扶到。
膝盖撞到了椅子腿,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糟了……”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她脑子里滑过一个荒诞而清晰的念头: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会有人发现吗?大概……只会给房东添麻烦吧。
然后,黑暗吞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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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徐来再次感知到光线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洁白挺括的衬衫领口。
然后是线条清晰的下颌。
她眨了眨眼。
视线向上移动。
——对上一张极其清俊的少年脸庞。
他站着。身姿如松,像从漫画里走出的美少年。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那不是简单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厌恶。
而这厌恶的目光,正精准地、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
徐来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是谁?她在哪?这个帅得有点过分的弟弟为什么一副想用眼神把她人道毁灭的样子?
她低头看自己。
一袭黑色小礼服裙。剪裁精良,面料柔滑如水,不是她衣柜里任何一件能负担得起的东西。
她抬起右手。
手指纤长,肌肤细腻,没有薄茧,没有敲键盘磨出的老茧边缘,没有洗洁精浸泡后的干燥起皮。
这不是她的手。
——一个惊悚的猜测,在她因低血糖而发木的脑海里,像一根针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扎了进来。
少年对她的走神似乎更加不耐。
他上前一步,将一件冰凉的东西不容拒绝地按进她手心。
是一条项链。
吊坠硌得她掌心生疼。
“别再搞这些小动作。”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冰层下流动的水。
“这次是白栗栗求情。下次,不会这么简单。”
他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极其复杂的什么。但只一瞬,就重新被冰冷的厌弃覆盖。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
离开得干脆利落,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沾染不洁。
徐来僵在原地。
掌心是冰凉的金属触感,心里有一万头羊驼狂奔而过。
白栗栗。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的锁。
这不是她昨晚——或者说,死前——还在疯狂码字的那本书的女主角吗?
《校园男神宠爱无边》。
白栗栗,转校生,软软萌萌小可爱。
顾楚语,高岭之花校草男主。
从校服到婚纱的绝美爱情。
——以及,为了让这段爱情更曲折动人,她亲手设计的那些“垫脚石”。
比如陆黎冉。
家境优渥的千金小姐,男主的未婚妻,青梅竹马。爱他爱到疯魔,也嫉妒女主嫉妒到疯魔。
栽赃、陷害、霸凌……把自己活成一个行走的“恶”字。
最后众叛亲离,被逐出家门,身败名裂,从高楼一跃而下。
徐来甚至记得自己描写她死亡时用的那个比喻。
【像一只破碎的黑蝶。】
她打了个寒颤。
一个不可能的、荒诞的猜想浮现脑海中,让她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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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是谁呀?钢琴弹完了还不回家,杵在这儿演望夫石呢?”
“穿着这身站在校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今天订婚呢。”
一个带着明显嘲讽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徐来还没从震惊中抽离,本能地转身。
三个穿着同款精致校服的女生站在不远处。为首的那个,眉眼明艳,细看与刚才离去的顾楚语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情骄纵得多,像一只开屏的小孔雀,浑身上下写着“别惹我”。
顾楚星。
徐来的大脑开始自动检索。
男主顾楚语的妹妹,陆黎冉的死对头。在原书里,她是那个永远在“陆黎冉好惨我好开心”第一线吃瓜的嘴炮担当。
而此刻,这位嘴炮担当正用一种“你今天怎么没按剧本发疯”的狐疑眼神打量着她。
顾楚星确实很狐疑。
按照惯例,此时的陆黎冉应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反击才对。可眼前这个人……怎么呆呆的?失魂落魄的?
不过,这不影响她落井下石。
“是被我哥甩了吧?”顾楚星的笑容甜得像掺了糖精的劣质饮料,“陆黎冉,你这副样子可真难看。不过也难怪,谁让你尽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呢?栽赃人家偷东西?啧啧,手段也太低级了。”
她身后两个女生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嗤笑。
“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你吧,陆大小姐?”
陆黎冉。
三个字,像三记惊雷,彻底劈醒了徐来。
不是猜测。
她真的、真的、穿成了这个即将跳楼身亡的恶毒女配。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又想起自己几个小时前刚刚敲下的那些字。
【她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像她从未来过一样。】
现在,她是那个“从未来过”的人。
顾楚星还在输出。她似乎很享受这种单方面碾压的快感,越说越起劲。
徐来听着,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根据顾楚星的话,她迅速定位了当前的时间线——
项链。栽赃。白栗栗求情。顾楚语归还。
这是原著里,陆黎冉第一次正式出手陷害女主的剧情点。手段确实不高明,反而给了男女主一次“共同面对危机”的机会,感情升温。
而她,陆黎冉,就是这块升温的柴火。
原主的做法确实下作。徐来没打算替原主辩护。
但她也不打算替原主承受所有莫名其妙的恶意。
——活着的时候忍够了。
徐来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眼。
属于“徐来”的那部分社畜灵魂,开始冷静运转。
她朝顾楚星走了两步。
顾楚星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觉得失了气势,硬生生停住,抱臂扬起下巴,瞪大眼睛。
“你干嘛?”
徐来笑了笑。
属于“陆黎冉”这张脸的漂亮优势,在这一刻显现出来。她的笑容甚至称得上甜美——那种让对手摸不着头脑的、令人发毛的甜美。
“谢谢妹妹关心。”
她的语气轻柔,却带着一股奇特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不过,我和你哥哥的婚约还没解除。论理,我现在还是你半个嫂嫂。”
顾楚星愣了一下。
“妹妹这嘴皮子功夫是见长了,可喜可贺。”徐来偏了偏头,“不过,用在下定义和编排长辈上,就不太合适了。”
“你算什么长辈——”
“我们这样的家庭,”徐来没给她打断的机会,声音依然温柔,“婚姻有多少是自己能做主的?运气不好,遇到些……见异思迁的人,也在所难免。”
她把“见异思迁”四个字咬得很轻,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顾楚语离去的方向。
“我的喜欢变成不甘,有时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顾楚星的脸色开始变了。
“至于妹妹你——”
徐来又上前一步。
这一步太近了。近到顾楚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近到她必须微微仰头才能维持对视。
徐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笑意。
“在学校里,和陈斯晏是不是也该注意些?把某些不合时宜的‘少女情怀’,趁早掐死在摇篮里比较好。”
顾楚星的瞳孔骤然收缩。
“毕竟,二十年前,你们顾家也不是没出过‘门不当户不对’的先例。”徐来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闹得满城风雨,多不好看。你说是吧,楚星?”
顾楚星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怎么知道陈斯晏??
她怎么会知道顾家二十年前的事?那桩旧事被爷爷压得死死的,连家里小辈都只敢在私底下传几句闲话——
这个陆黎冉,今天怎么这么邪门!!
徐来看着顾楚星脸上飞速变幻的表情——震惊、心虚、惶恐、不敢置信——满意地确认了自己的火力值。
她没再追击。
只是轻轻拍了拍顾楚星的肩膀——明显感觉到对方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转身,挺直脊背,朝着记忆中校园大门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对了,项链我找回来了。谢谢妹妹今天来关心我。”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感谢。
顾楚星:“…………”
她一点也不想关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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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来走得很快。
直到确定身后那三道视线被距离稀释成无害的背景,她才允许自己的脚步慢下来。
手心全是汗。
她攥着那条硌人的项链,金属吊坠已经被捂热了。
刚才那一番话,三分是策略,七分是赌。
顾楚星和陈斯晏的暧昧,是那本预收文《全世界最好的陈先生》的设定。而顾家二十年前的门第旧事,是她给顾爷爷写的背景人设——原本只是为了让这个“封建大家长”形象更立体,根本没打算详细展开。
但如果这个世界的运转逻辑是她写过的、构思过的、甚至只是在草稿本上列过关键词的一切……
那她知道的,比此刻的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她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教学楼、草地、穿着昂贵校服三三两两走过的少年少女。
阳光正好,和风温柔。
这是一个典型的、属于“校园文”的午后。
——也是她笔下创造的、从无数个熬夜码字的深夜里生长出来的世界。
徐来忽然有些恍惚。
她死了。
她真的死了吗?
还是这只是低血糖引起的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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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
豪车云集,秩序井然。穿制服的保安大叔站在门卫室旁边,一边喝着保温杯里的茶,一边娴熟地指挥车辆进出。
徐来站在门柱的阴影里,有些茫然。
陆黎冉的家在哪里?她该往哪走?原主平时是自己回家还是有人接?
她正打算厚着脸皮从包里掏出手机假装看导航——
“大小姐?”
一辆黑色加长版迈巴赫的车窗摇下来。
一张中年司机的脸,带着试探的神情。
“……和少爷一起回家吗?”
少爷。
徐来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知道这个司机说的“少爷”是谁。
陆湛彦。
陆黎冉的弟弟。比她小一岁,刚升入高一。
在原著里,他是那个前期安静如背景板、后期为爱疯魔、最终把自己沉入海底的悲情反派。
徐来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司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匆匆下车,小跑着为她拉开后排座的车门。
“大小姐,请。”
徐来弯腰,坐进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