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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选角 程砚试唱, ...

  •   周萌在录音棚门口站了三分钟,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里面没声音。

      不是完全没声音。是那种很轻的、隔着重玻璃和监听耳机才能捕捉到的细碎响动——谱架挪了几寸,高脚凳的皮面被坐下去压出一声闷响,翻页,呼吸。

      还有心跳。

      她的。不是里面那位的。

      小周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换到左手,右手攥拳又松开,攥拳又松开。

      她入职七百三十九天,从来没见过沈听晚等人。

      从来都是别人等她。

      从来都是她老板踩着准点推门进来,坐下,开机,面无表情地问“到哪了”。从无例外。

      今天例外。

      今天她老板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录音棚。

      此刻正坐在调音台后面,对着那扇隔音玻璃,看里面那个人调试麦克风支架的高度。

      小周没敢进去。

      她站在门口,把凉咖啡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

      七分钟前,程砚从电梯里出来。

      没带助理。没戴帽子口罩墨镜三件套。就穿着一件旧卫衣,袖子有点长,遮住半截手背。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问:“她到了吗。”

      小周说到了。

      他说那我等会儿再进。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表情也很平。但他的手在卫衣口袋里攥成了拳头,袖子被拽得更长,只露出两截指节。

      小周说棚里没人,您直接进。

      他说,好。

      然后他进去了。

      那扇门隔音四十公分,关上之后什么也听不见。

      小周什么也听不见。

      但她看见程砚走进去之后,在麦克风前面站了很久。没有碰支架,没有试音,只是站着。

      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又像在确认自己准备好了。

      然后他伸出手,把麦克风支架调到最低。

      ——调完又调回去。

      调回去又调低。

      来回了三遍。

      沈听晚在调音台后面看着他调那根支架,没有出声。

      玻璃隔音,她的声音他也听不见。

      但小周看见她老板把耳机摘下来了。

      不是戴着一半那种摘,是两只都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她看着程砚调支架。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内通麦克风,按下去。

      程砚在玻璃那边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调音台的方向。

      沈听晚没有看他。

      她看着谱架上的歌词。

      “麦架高度不用调。”她说,“你坐着录。”

      程砚没有说话。

      他把支架卡扣拧紧,在高脚凳上坐下来。

      小周在门口攥着那杯凉咖啡,忽然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程砚戴上耳机。

      程砚清了清嗓子。

      程砚把谱子从第一页翻到第二页,又翻回第一页。

      他张开口。

      没有声音。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歌词。

      A4纸,三号字,行间距很宽。角落里有一行铅笔写的批注,很小,像怕被人看见。

      他看了那行批注很久。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对着麦克风。

      “第七小节,”他说,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升调那段我可能唱不上去。”

      隔音玻璃那边,沈听晚没有说话。

      程砚等了两秒。

      “你以前没这毛病。”她说。

      程砚没回答。

      他把耳机往下拉了拉,重新看那张谱子。

      第一句。

      他唱了。

      小周在门口,隔着四十公分厚的水泥和三层隔音玻璃,什么都听不见。

      但她看见程砚唱出第一句的时候,眼睛闭了一下。

      很短。像被光晃到了。

      又像被自己唱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第一小节。

      第二小节。

      第三小节。

      他停下来,咳了一声。

      “重来。”沈听晚的声音从内通里传出来,没有温度。

      程砚重来。

      第一小节。

      第二小节。

      第三小节。

      第四小节破音了。

      不是那种技巧性的破,是十年没唱过歌的嗓子突然被拽出来干活,声带不听话,气口对不上,那句升调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他没往下唱。

      他对着麦克风说:“我再来一遍。”

      然后他再来一遍。

      破。

      再来。

      破。

      再来。

      小周在门口把凉咖啡攥出了指印。

      第五遍。

      程砚唱到第四小节,没破。

      他唱上去了。虽然还是有点紧,气口比前四遍都顺,音准差半度,但唱上去了。

      他唱完这一句,停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

      不是对着谁笑的。是自己也没想到。

      “还行吗。”他问。

      沈听晚没有回答。

      程砚等了三秒。

      “这句气息散了。”她说,“重来。”

      程砚说:“好。”

      第六遍。第七遍。第八遍。

      小周把那杯凉咖啡放在门口的矮柜上,不再看了。

      她走进茶水间,开水龙头,把保温杯灌满热水。热水机嗡鸣,蒸汽扑在脸上。

      她想起入职第三周,沈听晚教她修音准。

      她问:“修多少算够?”

      沈听晚说:“修到听不出来修过。”

      她问:“那怎么判断听不出来?”

      沈听晚没回答。

      她后来自己明白了。

      判断标准不是技术指标。

      是那个唱歌的人自己听不出来自己跑过调。

      小周把保温杯盖子拧紧,端出去。

      录音棚的门开了一条缝。

      沈听晚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小周看不见她老板的表情。

      她只看见沈听晚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捻在一起。

      那是她在听demo时从没有过的动作。

      ——听别人demo的时候,她手里永远握着笔。

      第十一遍。

      程砚唱完第四小节,没有停。

      他往下唱了。

      第五小节。第六小节。副歌。

      副歌第一句,他又破了。

      他停下来。

      “这一段,”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有点哑,“我录了好多遍。”

      沈听晚没有说话。

      “录音笔里,”他说,“你听过的那支。”

      他顿了顿。

      “第七年,我才把副歌完整唱下来。”

      玻璃这边,沈听晚垂着眼睛。

      她看着调音台上那排按键。EQ。压缩。混响。每一个都刻着品牌logo,每一颗螺丝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她伸出手,按下了录音键。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

      “重来。”她说。

      程砚看着那盏红灯。

      “从头?”

      “从头。”

      他低下头,把谱子翻回第一页。

      第一句。

      他唱了。

      这一遍没有破。

      第四小节顺过去了,副歌那句他压低了半个key,唱得有点抖,但没有断。

      唱完最后一个音,他停下来。

      红灯还亮着。

      “你录进去了吗。”他问。

      “录了。”

      “我能听一下吗。”

      沈听晚没有回答。

      她把录音文件保存,命名,拖进工程文件夹。

      然后她摘下监听耳机,站起来,推开门。

      程砚还坐在高脚凳上,耳机没摘。

      他看着她走进来,在他三步之外站定。

      “你刚才问我行不行。”她说。

      他看着她。

      “你问我行不行,”她说,“这个问题不应该我来答。”

      程砚没有说话。

      “你自己觉得行吗。”

      他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太久没唱过了。”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隔着一只麦克风的距离。

      “你那个录音笔,”她说,“第七年才把副歌完整唱下来。”

      “嗯。”

      “前六年呢。”

      他顿了一下。

      “前六年,”他说,“唱到副歌就停。”

      “为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张谱子。角落那行铅笔批注,是他进来之前没见过的。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的。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写。

      他只知道那行字写的是:

      这里不用升调也可以。

      程砚把谱子折起来。

      “因为副歌第一句,”他说,“是你那年生日唱给我听的。”

      沈听晚没有说话。

      “那天在地下通道,许妍起哄,让你独唱。”

      他顿了顿。

      “你唱完,我说想再听一遍。你说没有了,一年就唱一回。”

      他抬起眼睛。

      “后来我每年生日都等。每年都没等到。”

      沈听晚站在原地。

      窗外是三月下午四点的天光,薄薄的云,不晴不阴。隔音墙上那道磨砂玻璃把光线揉成一片均匀的灰白。

      她开口。

      “那年我写了这首歌。”

      程砚看着她。

      “写了,”她说,“没唱过。”

      他等她说下去。

      她没有说下去。

      她伸出手,从他手里把那页谱子抽走。

      “明天下午两点,”她说,“重录。”

      程砚看着她把那页谱子卷进掌心。

      “好。”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叫住她。

      “听晚。”

      她没回头。

      “那行批注,”他说,“你什么时候写的。”

      沈听晚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

      “第七年。”她说。

      门关上了。

      程砚坐在高脚凳上,对着那扇门。

      他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低下头,用卫衣袖口蹭了一下眼睛。

      小周站在门外,端着那杯快凉掉的热水。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那杯水放在门口矮柜上,转身走回工位。

      坐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她打开电脑,新建文档,光标一闪一闪。

      文档第一行,她打了两个字。

      「他哭」

      删除。

      重新打。

      「他没哭」

      再删除。

      她把文档关掉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写进工作日志里。

      窗外起风了。

      三月。

      玉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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