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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物 她深夜开车 ...

  •   沈听晚在电梯口站了两分钟,才发现自己摁的是上,不是下。

      她看着楼层显示屏从1跳到3,从3跳到5,从5跳到7。

      门开了。

      七楼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盏,隔着一间暗着的,再隔一间,是她那扇磨砂玻璃门。

      她没进去。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里攥着的钥匙串。

      黄铜那把在最末,最小,齿纹磨平了一半。

      她忘了这是哪扇门的钥匙。

      但她今晚把它从抽屉底层翻出来了。

      电梯门在她身后关上。下行。

      她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她把那把钥匙从环上拆下来。

      握在手心。很凉。

      十年前她多配了一把,说万一你丢了我还能给你开门。

      他没丢。

      她也没还。

      沈听晚把钥匙攥进掌心,转身走进楼梯间。

      步行梯。七层。她走得很慢。

      每一层转角都有一扇窗,窗户外是北京三月的夜,灰蓝的天,稀疏的灯。

      六层。五层。四层。

      三层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降温了,她想。

      一层。

      她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把围巾往上扯了扯。

      对面711的灯还亮着。收银台前排队的尾巴缩到只剩一个人,穿卫衣的小年轻举着手机,边扫码边回消息。

      她往停车场走。

      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没拢。

      走到车边,她才发现自己把钥匙串攥得太久,手心勒出一道红印。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发动。没开灯。

      她把那把钥匙从掌心摊开,借着停车场微弱的照明灯,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它挂在后视镜的支架上。

      和一只褪色的香囊挂在一起。

      香囊是沈知秋很多年前缝的,装了干艾叶,说驱虫。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也不记得为什么一直没摘。

      艾叶早就没味道了。

      她发动车子。

      夜里十一点四十,东三环不堵。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红线,每辆车都朝着某个亮着灯的方向走。

      她没有方向。

      她在下一个出口下了主路。

      老居民区。路窄,两侧停满车,只容一车慢吞吞挪进去。她把车窗摇下来,夜风带着烧烤摊收摊后残留的炭火味,还有一点早开的玉兰香。

      她把车停在槐树下面。

      熄火。

      她没下车。

      隔着挡风玻璃,那家没有招牌的咖啡馆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到一半,老唐应该在里头收拾吧台,洗杯子,把没卖完的三明治装进保鲜袋。

      十年前她在这家店打过两个月零工。

      程砚也打过。

      老板是老唐,那时候头发还没全白,围裙上总是沾着咖啡渍。她第一天来面试,老唐问你会拉花吗,她说不会。老唐说那你去收银,站一天累点。

      程砚说我来教她拉花。

      老唐看他一眼,说你会?

      程砚说不会,可以学。

      老唐说那你俩一起学。

      后来她学会了。

      他没学会。他拉出来的奶泡永远是一坨,歪歪扭扭,像只压扁的兔子。她笑他,他说你笑什么,这不挺可爱。

      她说这像兔子?

      他说像。

      她说你眼睛有问题。

      他说你眼睛有问题。

      老唐端着保温杯从后厨出来,看他俩挤在咖啡机前面,一个拉花,一个在旁边添乱。

      老唐什么也没说。

      把打烊的灯关了。

      沈听晚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那扇卷帘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

      光灭了。

      老唐下班了。

      她发动车子。

      开出去二十米,又停下来。

      后视镜里,那把黄铜钥匙随着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她把车熄火。

      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包烟。

      她戒了五年。不知道这包烟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不知道过期没有。

      她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

      烟丝掉下来几缕,落在牛仔裤上。

      她把烟放回去。

      然后她下车。

      居民区深夜很安静。槐树的枝条压得很低,她低头钻过去,踩到一地细碎的花苞。玉兰开了,她想,三月中旬。

      她站在咖啡馆门口。

      卷帘门锁上了。老式的那种,挂锁,钥匙孔在正下方。

      她没有钥匙。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门缝。

      够不到。

      她站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节上沾了一点灰,是刚才摸门框蹭的。她用拇指搓了搓,没搓掉。

      她站了很久。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拨开。

      她想起很多年前,凌晨一点,咖啡馆打烊。

      她和程砚蹲在这扇卷帘门前等雨停。

      老唐从后门绕出来,给他俩一人一把伞,说年轻人别熬夜。

      程砚说谢谢唐叔。

      老唐摆摆手,骑着那辆二十六寸的老永久走了。

      雨下了二十分钟才停。

      她和他挤在同一把伞底下,肩膀湿了一半。

      他说你冷吗。

      她说不冷。

      他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

      雨停之后,地面全是积水。路灯倒映在水洼里,亮晃晃的,踩一脚就碎。

      她踩了一脚。

      他说你幼稚。

      她说你管我。

      他走在她前面,踩进她刚踩过的那个水洼。

      她说你干嘛。

      他说试试凉不凉。

      她说试出来了吗。

      他说凉。

      她笑了一下。

      他不看她,往前走。

      沈听晚站在打烊的咖啡馆门口,路灯还是十年前那盏。地面没有积水。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车边。

      拉开车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树干上有一道刻痕,很浅,被新长的树皮裹得快看不见了。

      是一把吉他。

      他刻的。

      她说你刻歪了。

      他说没歪。

      她说六弦不在这个位置。

      他说你记错了。

      她没再争。

      ——其实是他记错了。

      她没告诉他。

      沈听晚站在槐树下面,手指触上那道快被树皮吞没的刻痕。

      很粗。是用钥匙尖划的。

      他那把钥匙后来丢了。

      她赔过他一把。

      他收下了。

      她不知道他用没用过。

      她把手指收回来。

      上车。发动。打转向灯。

      后视镜里,那把黄铜钥匙轻轻晃着。

      开出巷口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凌晨一点零三分。

      没有备注的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

      「睡不着。」

      她把车停在路边。

      双闪一下一下地跳,橙色的光落在仪表盘上。

      她打了三个字。

      删掉。

      打了两个字。

      删掉。

      打了一个字。

      发送。

      「哦。」

      三十秒后。

      「你也睡不着。」

      不是问句。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车窗起了薄薄的雾。她用指尖划了一下。

      对面驶来一辆车,远光灯晃过,雾气上那道划痕亮了一瞬。

      她把手机放下。

      发动车子,关掉双闪。

      凌晨一点二十分。

      她开上回家的路。

      后视镜里,那把钥匙还在晃。

      她没再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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