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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倒影 何弃辽李银 ...

  •   凌晨三点二十二分,南梧市局。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冰凉,映出何弃辽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刚结束一个通宵的尸检,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袖口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淡红。

      玻璃那头,灯光惨白,照着椅子上的少年。

      十七岁上下,很瘦,套在一件明显过大的警用冲锋衣里,袖子卷了好几道。头发有点长,在低垂的后颈处扎了个松散的小揪,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额角。他在看空气——准确说,是盯着审讯室西北角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气,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跟什么人低语。

      值班的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何法医,就是这小子。老街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一根钢管撂倒三个混混,动作干脆得邪门。可那三个现在医院躺着,非说有个湿透的女学生鬼掐他们脖子。”小刘搓了搓胳膊,“邪性。”

      何弃辽没接话,翻着手里的档案。李银川,山川福利院,一串离奇“预言”记录,心理评估写着“幻视幻听”。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附注上,笔迹潦草:【对象对温度变化异常敏感,自述能感知‘残留影像’。】

      “残留影像?”何弃辽念出声。

      几乎同时,玻璃那头的李银川忽然转过头。

      不是慢慢转,是毫无征兆地,精准地将视线投向单向玻璃——仿佛那层镀膜根本不存在。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强光下近乎半透明,像两块沁凉的琉璃。

      何弃辽对上那双眼睛。

      下一秒,审讯室音响里传来少年平静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

      “何法医,你左肩上,坐着个小女孩。”

      小刘手里的保温杯盖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审讯室里,李银川依旧看着这个方向,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她说,水很冷。呛进去的时候,肺像要炸开。”

      何弃辽站在原地,没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一下突兀的、沉重的跳动。三年前,城南水库,九岁的女孩,打捞上来时指尖还攥着水草。尸检报告是他写的,第七页第三行:【肺水肿严重,符合濒死期剧烈呛咳……死者应有濒死窒息感】

      “肺部撕裂”——他斟酌后划掉,改成了更专业的描述。

      这件事,理论上只有他和那份归档的报告知道。

      何弃辽推开观察室的门,走进审讯室。

      冷气比外面低好几度,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他没坐,就站在少年面前,垂眼看他:“李银川。”

      少年仰起脸。这个角度,何弃辽能看清他睫毛很长,尾梢沾着一点审讯室灯光,还有瞳孔边缘那圈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灰环。

      “你在跟谁说话?”何弃辽问。

      “一个需要帮忙的人。”李银川答得很快,目光却飘向何弃辽左肩上方,微微蹙眉,“她卡在这儿三年了。你们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候只是卡在了错误的地方。”

      “比如?”

      “比如镜子裂缝,比如声音回声,比如……”李银川顿了顿,视线落回何弃辽脸上,“温度突然下降的地方。何法医,你肩膀湿了一小块,自己没发现吗?”

      何弃辽下意识侧头。左肩警服上,不知何时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触手冰凉,带着若有若无的河腥味。

      ——和三年前,水库边,从死者发梢滴落的水,一模一样的气味。

      审讯室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嗡鸣。

      何弃辽拉开椅子坐下,金属腿刮过地面,声音刺耳。他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对面。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图书馆台阶上,对着镜头笑,长发被风吹起。

      李银川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三秒。仅仅三秒。

      他脸上那点稀松平常的表情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皮肤底下消失。他伸手想去碰照片,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微微发颤。

      “林晓雨。”他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她……还在?”

      “昨晚十点,南梧大学宿舍失踪。”何弃辽盯着他的眼睛,又推过去一张照片——证物袋特写,透明袋底,一撮湿漉漉的黑发被摆成两个字母:LC。“今早一点,这东西出现在市局收发室。LC,李银川。凶手会不会是给你的。”

      李银川盯着那撮头发,呼吸开始变急。何弃辽注意到他的瞳孔又开始扩散,边缘那圈灰色像滴入清水的墨,丝丝缕缕晕染开来,逐渐侵蚀琥珀色的底色。

      这不对劲。何弃辽见过各种生理、病理性的瞳孔变化,但这种……像是某种活物在眼睛里生长。

      “她在哪?”李银川问。声音还是他的,但语调变了,更沉,更冷,像另一个灵魂借着声带发声。

      “不知道。”何弃辽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个标准的施压姿势,“但凶手在暗网发了预告。直播杀人,倒计时两小时十七分。预告末尾写了一句——”他顿了顿,“‘特邀观众:自行对号入座”

      话音未落,李银川猛地站起!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长音。少年撑着桌面,指节绷得发白,那双此刻已完全变成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何弃辽:“带我去现场。现在。”

      “什么现场?”

      “她死的现场。”李银川的声音绷成一条即将断裂的线,“我能感觉到……很近了。水,很多水,还有……镜子。”

      何弃辽也站起来,身高优势让他轻易俯视对方:“给我一个理由。我凭什么相信一个福利院出来的、档案里写满‘幻觉’的少年,而不是走正规侦查程序?”

      李银川仰着脸,灰白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泛着无机质的冷光。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短,近乎残忍:

      “因为正规程序三年前没救下水库里那个女孩,现在也救不了林晓雨。”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何弃辽身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而我能听见她。水还没灌满她的肺,她还在挣扎——如果你再浪费时间,何法医,你就只能再解剖一具溺死的尸体,然后写一份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盖着‘存疑’红章的档案。”

      这句话像一把淬冰的匕首,精准捅进何弃辽肋骨缝隙,刺中那处从未愈合的旧伤。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对方毫不退缩地回视,眼眶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灰白色的瞳孔深处却一片死寂的平静。

      审讯室顶灯在两人之间劈开一道明暗分界。一边是秩序、理性、白大褂与消毒水;一边是混沌、异常、过大的冲锋衣和少年单薄肩线。

      三秒。五秒。十秒。

      何弃辽转身,走向门口。

      “跟着。”他头也不回,“一步不离。”

      推开审讯室门的瞬间,凌晨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动何弃辽白大褂的下摆,也吹散了李银川额前那点潮湿的碎发。

      值班台后,警员抬头:“何法医,这手续……”

      “临时协作者,我全程负责。”何弃辽递过去一份早已签好的文件,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局长批了。”

      警员看看文件,又看看何弃辽身后沉默苍白的少年,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侧身让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何弃辽走得很快,白大褂下摆带风。李银川勉强跟上,过大的冲锋衣袖子随着动作晃荡,露出细瘦的手腕。

      走到电梯口,何弃辽突然刹住脚步,转身。

      李银川差点撞上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半米,何弃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福利院那种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丝极轻微的、像是旧书页和尘土的奇怪气息。

      “最后一个问题。”何弃辽声音很低,在寂静的走廊里却异常清晰,“你完全可以继续装疯卖傻,在福利院待到成年,然后消失。为什么主动跳进来?”

      李银川抬起眼。电梯井的冷风从门缝钻出,吹得他睫毛颤动。他安静了几秒,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何大法医也可以像其他警员一样,装作无事发生,无能为力,然后继续吃你的干饭”李银川顿了顿“因为我也在找一个人。一个可能和我一样‘不正常’的人。”

      琥珀色正在缓慢恢复的瞳孔里映出何弃辽的影子:

      “你们警方——尤其是你这个倒霉蛋,见过的‘不正常’死亡最多。跟着你,也许有一天,我能在哪份档案里,找到关于我自己的线索。”

      电梯“叮”一声抵达,金属门滑开。

      何弃辽走进去,李银川跟入。门合拢,轿厢开始下沉,轻微的失重感托起胃部。

      “你要找谁?”何弃辽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不知道名字,不记得脸。”李银川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模糊人影,“只记得一种感觉……像站在镜子前,却发现镜子里的人,开始自己动了。”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门开,混杂着尘土和汽车尾气的空气涌进来。

      何弃辽迈步出去,没有回头,声音抛在身后:

      “跟紧。”

      李银川深吸一口气,踏入昏暗的车库。前方,何弃辽的背影在白炽灯下拉得很长,像一道劈开黑暗的刃。

      时间,两小时零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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