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计》华淑

6、许一 我是不是让

　　十点半，在一边听了半个小时的方雄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办公室最前面，是雅然疲惫的脸色，后面，是已经魔怔的关门弟子。

　　他犹豫着打断了雅然在键盘上打得起飞的手指，按下了电脑的电源键。

　　“雅然，我觉得你这个代码写的很有水平，不用改了。”

　　说完，对下面两眼发直的研究生摆摆手，示意他们快点走。

　　等人走完后，他搓搓手，不好意思地回头，带着歉意开口：“不好意思啊，我高估了他们的能力。”

　　雅然面无表情，开始装自己的电脑，准备无视他直接走。

　　知道她脾气的方雄赶紧走到桌前，说：“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尾款我待会就找人批给你，上次提的那个M国交流会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不能。”

　　雅然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东西也收拾好了，正要走，身边的方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旁边，有种堵她的意思。

　　他一手放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正在打电话，眼睛时时刻刻注意着雅然的动向，生怕话没说清楚她就走了。

　　“诶，对对对，就是那个项目，这个资金你赶紧给我批下来，不然我怎么启动！”

　　“下班？我都没下班你下什么班？赶紧给我批！”

　　“你别管那么多，先给我批了，出事了算我的！”

　　“对，还是那个账号，你先批百分之五十，剩下的到时候再说……”

　　方雄撂下电话，下一秒雅然的手机就来了提示，她看了眼，是银行的进账短信，速度快得让她觉得这个老头在做局。

　　“再拦我就没意思了，一开始我就说过，只能帮你做项目核心，其余抛头露面的事情我一件都干不了。”

　　方雄焦急地叹了口气：“唉，你说说你，这么荣誉的事情！”

　　“对你来说是荣誉，对我来说不是，你别劝了，后面的项目我不打算参加了。”

　　雅然皱着眉，没什么情绪的开口：“下半年大四，要毕业了，我想休养一下。”

　　方雄眨眨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几秒后，他笑出了声：“我肯定是出现幻觉了！”

　　“别自欺欺人，你很清楚我的脾气，不想做的事情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做的，这两年谢谢您。”

　　雅然已经站在了门口，看着横亘在面前的手臂，拧眉看了他一眼，方雄立马收回。

　　“对了，下半年我打算换个讲师当导师，你知道的，我这人讨厌麻烦，你到时候就说不要我了，随便把我扔给某个老师就行。”

　　说完，她看见靠在楼梯口中间扶手上的许一，松了松脸上紧绷的表情，轻快地朝他那边走。

　　一走过去，她肩上的包带往下滑，被许一抬手接住，他安静地跟在雅然身后。

　　“不是让你先走？”

　　走出一段距离，雅然想起在手机上给他发过信息，转身发问。

　　许一见她开口，三两步上前与她并肩，书包被他单肩背在外侧，很小很滑稽。

　　“太晚了，而且我想和姐姐一起回家。”

　　他上高一的前几个月，雅然不放心，每个周末都会从怀市回黟县，小县城的高中时间紧，星期天才放假，星期五和星期六的晚上，她都会在校门口等许一放学。

　　那时候刚融入集体不久的许一还要牵着她走，一晃眼，现在都和她一起上大学了。

　　想起那时候的他，雅然侧头笑了，说：“这两年你好像长高了。”

　　“真的吗？”

　　许一转头，她倒是一点没变，就连身上的气质，都和刚认识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突然低下头，像是害羞了一样。

　　雅然有些莫名其妙，看着前面的路：“真的呀，长了不少呢。”

　　绿化带里的洒水装置坏了，白天喷洒的水在里面沉积，晚上从旁边走过，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许一纠结了一下，也想起了以前，弱弱地开口：“长高了还能牵着姐姐放学回家吗？”

　　嘴上这样问，底下，手已经在她旁边了。

　　雅然往下看了一眼，握住他小心试探的手，笑着说：“当然可以。”

　　“像以前姐姐接我放学一样！”

　　许一的手很大，一下就把雅然的手包住，一种很占有的牵法，又怕弄疼她，掌心握的有些空。

　　两人一摇一晃的往校外走。

　　“已经好久没有接你放学了……”

　　马上出校门，想着刚到账的钱，雅然思索一下，商量着开口：“诶，要不咱们换个两居室的房子，老让你跟我住一间房也不是个事儿……”

　　还没说完，许一拉着她走得飞快，一言不发的扫脸出门禁。

　　他反常地有些过头，雅然怎么说话他都不回答，没法子，用力拽了拽被他拉着的手。

　　许一停止往前走，也没转头，雅然绕到前面，看着他不开心的脸，莫名有些可怜。

　　皱眉正要问他干什么，那双惨兮兮的眼睛开始蓄泪。

　　“姐姐，我是不是让你的生活不方便了？”

　　“啊？”

　　他把雅然说的有些懵，刚刚没提这件事啊。

　　“为什么这么问？”

　　他们站在路灯旁边，暖黄的灯光刚好把许一眼里的泪水照得明显，雅然想抬手给他擦。

　　被攥着的手怎么都挣不开，许一倔强的低头看着她，不解释也不松手。

　　仰着头说话矮他一头，雅然深吸一口气，站到侧面绿化带的台阶上，平视地看着他。

　　早在她动的时候许一就转了过来，委屈的咬着嘴唇。

　　“唉——，咱们说好要好好表达想法的。”

　　雅然无奈地瞪了他一眼，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真的不好猜啊！

　　她抬起空着的手拨了一下被他咬住的嘴唇，从牙齿下解救出来，手指向上，轻轻的在他眼睛上擦了两下。

　　“今天方老师把项目的钱打给我了，咱们省着点，能花个四五年，之前答应你不再通宵写代码，所以以后也不准备接任务，换房子是我觉得手里的钱够，你一直心疼我让我睡卧室，没有自己的房间，许一，我想让我们两个人都能好好生活。”

　　许一吸吸鼻子没说话，夜里还是有些凉，他们又在外面待得够久，拇指往上，面前人的胳膊一片冰凉。

　　他低着头慢慢往前挪了两步，将头低得更下面，抵着雅然左侧的肩膀。

　　“对不起姐姐……”

　　细小的声音从肩膀处传出来，隔着一层布料，两人互相感受彼此的体温。

　　雅然叹息一声，微曲一下腿，让他下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抱着他拍了拍。

　　“你不会让我的生活不方便，只会让我的生活更加便捷。”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几乎都是许一做的，她只偶尔转点钱给他，也没付出过什么，所以更加希望许一能过得更好。

　　背后被箍紧，许一回抱住她，他乖顺的在她侧脸上蹭了蹭，闷闷的嗯了声。

　　雅然站在原地等他消化情绪，时不时给他擦擦眼泪，她觉得两人就像普通的姐弟那样，互相安慰，互相完善对方的生活。

　　“那我们不换房子好不好？”

　　往回走的路上，许一在心里建设很久，向她提出了心里的想法。

　　“我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就已经很好了，而且我很喜欢现在住的房子，上学很方便，虽然只是一室一厅，但姐姐不是说给我买一张床，那样我们两个人都有睡的地方了，还都是卧室里……”

　　怕雅然不答应，许一说话没什么底气，语气越来越弱。

　　雅然默了默，安抚一般捏了捏他的手。

　　“好，你好好读书，以后要是有想生活的城市，咱们再考虑这个问题。”

　　“真的嘛？”

　　他的语气明显变得雀跃，连走路都轻松许多，在雅然身边蹦了一下。

　　“真的。”

　　“姐姐你真好！”

　　大门打开，许一整理好自己，蹲下给她拿出拖鞋，抬头望向还愣着不动的人。

　　“抬脚。”

　　“哦。”雅然反应过来，穿上递过来的拖鞋。

　　磨蹭着洗漱完已经快十二点，许一给她吹了头发就进了浴室。

　　上大学之后许一的心思越来越重，不像以前什么都写在脸上，雅然不知道今天这事算不算过去，把沙发上的被子抱到卧室，打算待会再和许一聊聊。

　　卧室的床很大，睡三个人都没问题，之前许一一直念叨着男女授受不亲，坚持要去沙发上睡，还让雅然挺不理解的。

　　想着这个事，怕许一待会不过来睡，她把床头的玩偶在床中间放了两排，当作界限。

　　许一洗完澡出来没看见被子，直接进了卧室。

　　“洗完了？”雅然关了眼前的电脑，说：“好久没有一起谈心了，今晚你睡那边，我们说说话。”

　　她指了指床上隔开的另一边，眨着眼像是在询问。

　　“好。”

　　许一抿唇一笑，脑补出她刚才在床上摆玩偶的样子，这些玩偶都是之前有些傻的时候他闹着要抓的，姐姐很纵容他，哪怕那时候没什么钱，也毫不吝啬地满足了他的愿望。

　　那是他最幸福的时候。

　　目光一瞬间变得晦暗，许一伸手关上灯，生怕被雅然发现情绪。

　　“好了，我知道今天已经很晚了，我们少说一会，然后好好睡觉，明天就带你去买床好不好？”

　　“嗯。”

　　漆黑的室内，许一不轻不重的应了一声。

　　“其实我不怎么会做姐姐，很多事情都是你教我的，我知道我不称职，小一，你不用理解我，我有时候做事真的很没有逻辑的……”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雅然缓了缓，躺着的床垫子动了一下，她朝身边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

　　“小一，你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人？”

　　今天去了一趟学校才想起来许一已经是大学生，好像不需要她苦口婆心地教他做人，他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意识到这一点，雅然皱起眉头，怎么自己会有点不高兴？

　　“没有，没有喜欢的人。”

　　许一说的很快，像是很害怕被误会，在她面前总是会变得慌乱和无措。

　　他很喜欢和姐姐的谈心时刻，这样姐姐就会说很多的话，不管是关心、指责、还是询问，他听了都开心。

　　可是今天还没说到一半，姐姐就问了他别的问题，夜晚让人更加感性，许一忍不住多想，难道是姐姐有了喜欢的人？

　　这个猜想一出来，他忍不住想的更多：换房子是不是因为自己会打扰？

　　如果她真的有了喜欢的人……

　　许一不敢接着往下想，已经过去的情绪重新席卷而来。

　　“姐姐，要不我还是去住校。”沙哑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很突兀，也很清晰。

　　雅然不知道他想的那些，脑子里都是之前住宿舍的时候，那些舍友说的大学生必做事项：首先就是要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