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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完美受害者 你破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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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板屏幕的光偏冷,照在钦颂一手指上,骨节边缘那一点皮肤颜色很浅。他把时间轴拖到第七天,光标停在一条系统自动标注的节点上。
"这里,举报人第一条匿名声纹截获,时间点是周三下午四点十二分。李叙的公开位置记录——"他顿了一下,指尖在边框上又敲了一下,"图书馆三楼。三楼自习区,静默层,打卡机有物理进出记录,摄像头只拍到入口门框下半截。"
"学校图书馆静默层,"边箫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不紧不慢的,"不能说话,不能开设备外放,桌面上有隔离板。四点半离场,五点之前没再回来过。"
"你查了室内监控?"
"查了。"边箫把终端转过来,屏幕朝钦颂一那边推了半掌的距离,"静默层一共八个摄像头,六号机位覆盖靠窗第三排。他四点到四点半之间大部分时间在低头写字,偶尔抬头看外面,没有使用任何电子设备。"
钦颂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画质压缩过,但因为系统对公共场所监控的存储标准很高,仍然能看清窗玻璃外面那排悬铃木的叶子,边缘微微卷着,初秋的光照在上面反出一层薄薄的白。
"所以那条举报,他是用预录的。"钦颂一说。
"嗯。"边箫把终端收回去,手指在侧边按了一下息屏,"提前写好,定时发送。位置在图书馆,所有人看着他在写字,实际上是在做别的事。数据查不到他在写什么,因为那是私人存储,不触发公开日志。"
办公室没开窗,空调出风口有一搭没一搭地送风,吹得桌角一张废弃的打印纸边角微微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圆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桌面上的纸质档案还在,边上搁着一杯凉透的水,杯壁外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边箫偏头看了一眼那杯水,但没动。他视线收回来的时候掠过钦颂一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手指凉吗。"他说。
钦颂一低头。自己左手拇指正按在数据板侧边的金属边框上,指腹压了很久,那一片金属已经被体温焐得没那么凉了,但指尖尖端露在外面,确实泛着一点没回温的淡白。
"不凉。"
他收手,把数据板拿起来竖在桌面上,换了个角度继续看。边箫没追问,打开自己终端上的备忘录,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大概两三秒,然后开始打字。打的什么内容钦颂一没看,但打字速度不快,中间停了一次,删掉几个字重新打。
"收到信号的位置源你查了吗。"钦颂一的声音从数据板后面传出来,隔着一层薄薄的金属板,听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
"查了。六条匿名声纹分别来自六个不同的公共WiFi节点,覆盖新城西区四个不同的行政区。最近的节点离十七中两点四公里,步行二十六分钟。"
"步行路线?"
"全都有监控覆盖。但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监控回放显示没有人靠近那些节点。"
"远程操控。"钦颂一把数据板放下来,屏幕朝上扣在桌面上。他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那条货运悬浮轨上,轨道反射着白天的亮光,有一辆货运舱正在上面缓慢滑行,稳得像在轨道上停着一样。"他用的是某个第三方的定时调度接口,调用记录可以清空。这部分的公开日志只有调用时间戳,没有操作人标识。"
"对。"边箫说。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七八秒。期间钦颂一端起桌角的一杯水喝了一口,发现水是温的,搁回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秒。边箫在转他手里的笔,一支最普通的黑色签字笔,不知道从哪儿拿的,转了两圈之后笔掉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
边箫低头看了一眼掉落的笔,没捡。
"我现在在想一个事。"他说。
"你说。"
"我们在这个案件里,查了快一个小时了,所有路径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李叙有预谋地利用系统漏洞,在无人可查的私人层面实施持续的、隐蔽的社交压迫。他的公开履历干净,他的行为在数据层面不可追溯,我们什么都证明不了。"
他顿了顿。
"但我们两个都知道他做了。"
钦颂一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桌面上那杯水的杯口,水面的反光晃了一下,因为空调风又大了一点。
"知道和证明是两回事。"他说。
"嗯。"边箫点头,点得很轻,"我知道是两回事。但我在想的是——如果所有案件都走到这一步就停,那些被压迫的人拿什么还原事实?他们的体验在系统里没有权重,因为系统只认可录入的轨迹和可查询的记录。一个学生回家之后关上门哭了三个小时,系统不知道。他第二天去学校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系统也不记录。但他被打了。"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很平,没有加重,没有情绪波动,像在陈述一条与己无关的数据。
但钦颂一注意到他说话时右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画完,手指就停了。
"所以你觉得应该用什么。"钦颂一问。
"我不知道。"边箫回答得很快,快到他话音落下来之后两个人之间又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隙,那个空隙里谁都没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和窗外货运轨若有若无的摩擦声。"我不知道用什么。但我觉得不能用'数据查不到'作为盖棺定论的理由。"
钦颂一低下头,拇指在数据板边框上来回蹭了两下。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他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蹭了四五个来回,于是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我不反对你这句话。"他说。
边箫抬眼看他。
"但不代表我同意用任何非数据层面的东西作为办案依据。"钦颂一说,"感情、直觉、经验——这些东西都会出错。你把它们放进去,就会有人利用它们撒谎。我能调到的所有卷宗里,以'感觉不对'启动的追查,最后查实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七。而以数据链漏洞启动的追查,查实率是百分之八十二。"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和刚才讨论时间戳漂移时一模一样。但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边箫的眼睛,没有移开。
边箫也没移开。
"三十七和八十二,"边箫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数字,"这两个数你记了多久?"
"入职第一年。"
"两年了。"
"嗯。"
边箫把掉在桌上的笔捡起来,这次没转,直接扣在了终端侧边的卡槽里。他往后靠了靠椅背,椅背发出一道轻微的弹簧拉伸声。
"我没有说你错。"边箫说。
"我也没说你错。"钦颂一说。
又是一段安静。这一次比刚才更长。边箫看了几眼窗外那排悬铃木,叶子在下午的光里绿得发暗,边缘有一点点焦黄了。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的时候落在了桌角那杯凉透的水上,杯壁外侧的水珠已经凝成了一大颗,正沿着弧面慢慢往下滑。
"那这个案子的结论怎么给。"边箫问。
钦颂一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数据板拿起来,按亮屏幕,光标停在归档意见栏的起始位置,空白输入框在冷白的光里闪了两下。
"先往上交一版暂存。"他说,"标注数据存疑,待补充源。归档不入终审。"
"这不符合流程。"边箫说。
"嗯。"
"你破例了。"
钦颂一按了息屏。黑色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轮廓,和对面边箫的轮廓隔着一段桌面的距离,两个人都没看向屏幕里的对方。
"你刚才说——不反对我那句话。"边箫说。
"我不反对。"
"这也不像你。"
钦颂一偏头,视线落在门边那排文件柜的金属把手上,把手反着光,露出一小块自己袖口的黑色布料。
"你档案我看过。"他说。
边箫挑了一下眉——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被钦颂一余光扫到了。
"你上一份联调报告里有一行备注。"钦颂一顿了一下,拇指在边框上敲了一下又停,"'数据层完整不代表事实层完整。归档时应保留该条目在逻辑上的未闭合状态。'"
他转回头,看向边箫。
"这句话我留着。"
边箫坐在对面,右手搁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并拢着微微弯了一下,像要敲桌面又没真敲。他的嘴角抿着,嘴唇比刚才拉直了一点,但整体的表情变化不大。
"你翻我旧报告。"他说。
"联调期间共享资料库。"钦颂一说。
"你看了备注。"
"是。"
边箫低下头,在终端上调出一个页面,拇指划了两下又停下。他看完那页之后抬起头,表情恢复了一开始的松散温和,像外面那层最习惯用的表情。
"行。"他说,"那暂存归档,标注待补。"
钦颂一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一两度。
"下午我跑一趟十七中。"边箫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去,动作很随意,手指勾住拉链头一路拉到顶,下巴微微仰了一下。"放学之后可能会碰到一些不录入系统的场面。你要一起还是远程等结果?"
钦颂一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动。他把数据板收进桌侧槽位,动作很规矩,边角对齐槽口,推到底,发出一道短促的金属嵌合声。
"一起。"他说。
边箫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话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门外的走廊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层很淡的亮边。他看了钦颂一大概两秒,什么也没说,把门拉开了半扇。
"那走吧。"他说。
钦颂一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小半拍。他自己察觉到,但没调整。走过桌角的时候顺手把那杯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桌上。
放下去的时候杯底接触桌面那一声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边箫已经走进走廊了,没回头,但他右手背在身后晃了一下,指尖松松散散地勾着那根银白色数据线的尾端,线晃了两圈又安静下来。
钦颂一跟上去的时候,走廊顶灯在他的眼睑下方投了一小块阴影。他走了三步,又走了一步,在第四步和第五步之间停顿了不到一个呼吸的长度,然后恢复了正常的步速。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半扇,风从那道缝里灌进来,带着远处某个站点咖啡铺的味道。苦的,不怎么香,但是冲淡了走廊里消毒水的干冷。
边箫在他前面半步的距离,脚步不紧不慢,灰色外套的下摆随着步子微微摆动了一下,又摆回来。
钦颂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屏幕上S7-309的归档状态已经从"待提交"变成"暂存-待补",时间戳显示刚才那一分钟里他并没有操作过。他偏了一下视线,看见边箫左手腕上的终端屏幕刚暗下去,暗之前最下方有一行小字,绿色的,代表操作成功。
他什么也没说。
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排长椅,上面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看终端。钦颂一路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个人在看新城今天的云层高度预测,界面顶端有一行加粗的天气提醒,橙色框,写着"傍晚局部降水概率62%"。
他把视线移开。
边箫在那排长椅前面放慢了半步,偏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终端屏幕,什么也没说,然后恢复了步速。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电梯口。钦颂一按了向下的键,面板亮起来,电梯从十二楼往下,数字一格一格跳,三、二、一。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了一个人,抱着一个纸箱往外走。钦颂一侧身让了一下,肩膀和纸箱的边角之间隔了大概两指的距离,那个距离里他能感觉到纸箱带出来的气流,夹着一点点打印纸和热敏标签混合的气味。
边箫已经进去了,站在里面靠右的位置。他看见钦颂一还站在门口没动,偏了一下头。
"你进不进。"
"进。"
钦颂一迈进去,站在左边。门关上,楼层按钮亮着"1",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那一点失重感让两个人都没说话。
金属轿厢四壁都擦得很亮,灯在头顶。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在左壁上一个在右壁上,没有重叠。中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空档。
钦颂一看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四、三、二。在数字跳到"一"的时候,他的视线往右边偏了大概一寸的距离。边箫的侧脸映在镜面墙壁上,线条被冷白灯照得干净,嘴唇合着,表情很淡。
然后门开了。
边箫走出去,鞋子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钦颂一跟在后面,走出电梯口的瞬间大厅的光线比走廊亮了一档,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眯眼的工夫里他听见边箫在前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大厅里空旷,字字都很清楚。
"傍晚可能要下雨。你带伞了吗。"
钦颂一眨了一下眼。光照进瞳孔里的那种微微刺感还没完全消,他看着边箫的背影,灰色的外套在日光灯下比走廊里看着浅了一点。
"没带。"他说。
边箫没回头。"我也没带。"
然后他往前走。大厅的旋转门已经开始转了,他侧身走进去,身影在玻璃隔断之间被分成了好几片,又合拢。
钦颂一在大厅的中央站了一秒。
刚才边箫说话的最后一句话其实带了一点点笑音——特别轻,轻到在电梯口那种安静的环境里才能被捕捉到。但钦颂一不确定那算不算笑音,也可能只是说话时气流冲出来的自然弧度。
他迈步走向旋转门。
玻璃隔断转过来,把他带进了外面的空气里。天是灰白的,云层确实压得低,整个新城的天际线在云层底下显得比平时靠近了许多。远处货运悬浮轨上那辆货运舱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静止悬停的清洁无人机,肚皮下挂着水箱,排队等着喷洒作业。
边箫已经走出去五六步了,站在路沿边上低头看终端,大概在查十七中的定位。他的灰色外套被下午的风吹得贴了一下后背,又鼓起来。
钦颂一走过去,在他旁边的路沿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走哪边。"钦颂一问。
边箫收起终端,朝右偏了偏下巴。"右转,三站悬浮轨,下来走六分钟。"
"走吧。"
他们没有并肩走,边箫在前,钦颂一在后,差了两步。路面上种的行道树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有一片黄色的半枯叶子飘下来,落在边箫肩膀上。
他浑然不觉。
钦颂一看着那片叶子在他的灰色外套上停留了大概三秒,然后被下一阵风卷走了。叶子飘落的方向和轨迹,没有系统记录。
他收回目光,把刚才电梯里那句"我也没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加快了一点脚步,把两步的差距缩短到一步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