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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陌生的人,熟悉的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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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我想好了。”
然而,在李云遥真的同魏素莲说了之后,对方的面色却十分冷淡。
魏素莲比昨日看上去的还要憔悴些。她淡淡地听着李云遥激昂慷慨的劝告,却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李云遥说累了,她将茶杯向自己的徒弟推了推。看着李云遥咕嘟咕嘟灌着茶水,她闭上了眼睛。
一、二、三……
李云遥踉跄着,惊怒的神色仅仅显出一瞬,便噗通一声倒了下去。
屋内除了魏素莲和李云遥,便只剩下苏鸿晔。他猛地站起身,刚想说些什么,魏素莲却向下压了压手。
“只是些让她睡得更好的药。”魏素莲示意他继续坐下,“有些事不该让她清楚,我们来聊聊。”
“宁肯瞒着自己的亲徒弟,却要告诉一位外人吗?”苏鸿晔神色凝重,却并不准备坐下,仍旧保持了相当的距离。
“……云遥的脾气倔得很,我情知拉不住她。”魏素莲的回答有理有据,“但你不会。”
苏鸿晔微微皱眉,并不说话。魏素莲仍旧没有说清真正的目的。
魏素莲也并不在意,而是自顾自地却问起了另外一件事:
“你……和那个孩子是什么关系?”
愣了好一会儿,苏鸿晔才意识到她说的是阿玖。
“算是朋友。”苏鸿晔不太清楚魏素莲提问的目的,添了几分警惕的心思。
“朋友。”魏素莲重复了这个词,轻轻摇头,“……就当是长者之言,离他远些。”
“魏掌门,择友之事还是让晚辈决定了好。”苏鸿晔不为所动。
魏素莲难得的有些情绪波动,她坐于阴影中,素衣将身形衬得惨白,将那上了年纪的面容都揉出几分皱纹。她与那双褐色瞳孔对视良久,似乎想从中寻出犹豫与迟疑。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苏鸿晔的眼里只有平静。这情绪让她莫名很熟悉——随后又想起,苏望越轻狂的眼里也总藏着这种平静。这份平静来源于强大的底气,又来源于无惧的勇气,能轻易打碎自己装作淡然的坚强。从某一方面上讲,这对师徒竟意外地很是相像。
许久,她颓然地叹了口气,重新倒了杯新茶。
“那便听我讲个故事吧。”魏素莲的声音带着南方的独特腔调,缓慢、柔软而娓娓动听。茶叶在烫水中翻滚,清幽的热气缓缓上浮、升腾,模糊了眼前光景,将声音带入某个旧日。
“这个故事,便是关于那个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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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时间回溯至二十一年前,那时的魏素莲与魏御风刚出师门,身怀武艺,踌躇满志。
魏御风为了挑战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狂徒”苏望越,拜别妹妹独自一人启程。而魏素莲则与自己的好友一起,背上行囊踏入了那片她向往已久的江湖。
她们走过桃花灼灼的村庄,蹚过清可见底的溪涧,在野店中听雨,在山巅上望云。好友是个爱笑的美人,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声脆得像碎玉落盘,总能惹得路边的小贩也多看她两眼。
她们在茶摊上分一碗凉茶,在渡口共撑一把破伞。遇到劫道的毛贼,两人对视一眼,三拳两脚便将人打得落荒而逃,然后相视大笑,笑到肚子疼,笑到眼泪出来。最后,她们坐在破庙里,就着那点微弱的火,喝光了最后半壶酒,说着以后要游遍名山大川,看尽世间繁华。
一路行至京城时,好友忽然停下了,望着不远处那金碧辉煌的皇宫,眼里冒出了一点羡慕。
“住在皇宫真好啊。”
好友只说了这句话,魏素莲却理解她的意思。在她还是公主的时候,尝着珍馐美味,穿着绫罗绸缎,不用饥一顿饱一顿,也不用躺在破庙里入睡。虽然已从宫中出逃,那段日子于她而言还是一段难以磨灭的记忆。
魏素莲没想这么多,那时候她们身上捉襟见肘,饥肠辘辘,已经是强弩之末。
于是她做了一件日后追悔莫及的事:她悄悄联系了自己的皇兄,当时还在位的魏御尘。
她对于魏御尘印象不深,天真地以为他是个与魏御风差不多的好哥哥。事实上,魏御尘当时的确还算热情地招待了她们,让她们住在偏殿中,供吃供喝了一段日子。
直到——某个雷雨交加之晚,魏素莲酣然入眠。
雷声轰鸣,屋瓦簌簌,巨大的声响几乎遮掩住一切,自然也就盖住了那来自对面卧房的微弱哭喊声。
第二日,一切再也来不及了。好友衣衫凌乱地躺在床上,明明身上凌虐的痕迹横陈,她的面色竟带着诡异的幸福。
“你知道吗?皇上竟然看上我了,我要当娘娘了!”
一瞬间,无言的悲凉贯穿了她的心。陌生的言语自熟悉的好友口中发出,将那面容也扭曲成难以言喻的模样,就像她从未认识过自己的好友。
一道壁垒从此横亘在二人之间。魏素莲离开了,等再回到京城,却收到了好友因难产而死的消息
尸体被匆匆下葬,这个女子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的名分,她于被□□的那晚怀孕,又在今夜诞下一子,痛苦去世。而魏御尘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当魏素莲提起时,他眯起眼思考,轻飘飘地撂下了一句:
“或许有这么一个人吧,我忘了。”
愤怒,悲哀,最后是深深的绝望。魏素莲忽然意识到,她可敌千军,却无力抵抗一个病秧子,只因他是坐在皇位之上的男人,执掌众生之权,便能肆意摆弄性命。
魏素莲连夜抱走了那沉沉睡着的婴儿,又偷走库房中的金银珠宝,到了远离皇宫的江南,租下了一大片地。
她要建一道高墙,阻隔魏御尘,阻隔男人,阻隔权力的窥探。生死所趋、善恶业缘、受报好丑,皆为尘世烦扰,而于此有一洞天福地,超然世外,百花齐放,无贵无贱,众生皆如是。
她精挑细选了一批女童,建立了百花宫,让女子在这片安乐福地中成长,不必为尘世权力所忧,不必为女子天职所愁,不必为尘世因缘所扰。这是属于她的福地,属于她的抗争魏御尘的唯一方式。
而那唯一的男婴————或许是看到他便会想到那凄惨的一幕,魏素莲将他安置在偏僻的角落中,始终不去见他。那男婴便在角落中慢慢长大,魏素莲从来没见过他,只从几个弟子的口中得知那男婴过得很是凄惨,时常阴郁地蹲在角落里,像个痴傻孩子。
魏御尘的孩子——过得如此可怜,真叫她发笑。□□诞下的孩子便是罪孽的种子,魏素莲将那男婴留在百花宫,便是要亲眼看看这罪孽要如何成形,而她又如何掐断那根苗。
在无尽的嘲弄之下,某一天,男婴却突兀地消失在了墙角,等魏素莲追查时,才发现是合欢宗用一块饼轻易地拐走了他。
魏素莲知道合欢宗的手段。那男婴将要面临诸多穷凶极恶的手段,随后被卖入花楼倌院中,终身不得安宁。
忽然间,她遍体生凉。好友幸福而诡异的笑意仍旧在她的脑海中盘踞不断,为什么她顺从于这场□□?为什么合欢宗会掠走一个男孩?为什么魏御尘明知道她的行为,却始终不闻不问?
……漠视。
因为魏素莲的漠视,好友横死宫中;同样是因为她的漠视,好友的孩子被魔教掠走;而坐于高位的魏御尘漠视这场□□,于是造就这场悲剧。这一切都是……权力的漠视。
从来受欺压的没有男女之分,只有贵贱之别。她与魏御尘并无两样,为了自己的私心,仗着权力在手肆意欺压他人。她建了一整座百花宫,却只是为了看着魏御尘的孩子受苦受难。这对于女子而言是安乐福地的仙境,对于男婴却是无边苦难的极恶地狱。
这原不是她的本意。
然而当魏素莲从偏见中惊醒,却已经晚了。她只能悄悄收留新的男婴,将他们安置在另一个地方。为了瞒住外界的视线,她禁止弟子随意外出,并将那道墙再次砌高。
高一点,再高一点,便仿佛能遮住所有属于魏素莲的罪恶。这片新的安乐福地将是她对自己的救赎,绽放的百花遮掩住丑陋的裂痕,蜿蜒的藤蔓缠住摇摇欲坠的心房,至少从外表看上去,不是依旧美丽吗?
我于过去,作诸恶业,无量无边。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心亡罪灭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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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站在我面前时,我一眼便认了出来,他与他的母亲实在太过相像……”一样的漂亮,一样的动人,若非如此,也不会被魏御尘看上。
那个叫“玖”的青年用与好友无比相像的脸轻声恳求,震惊与愧疚交织之下,她甚至并未问清他的来意,便一口答应了他提出的要求。毕竟,是她亲手弄丢了他,也是她亲手将他推入火坑之中,她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拒绝青年。
“我不知道那孩子是否告诉过你什么,但他一年前才回到百花宫,对于他之前的经历我一无所知。”
热气渐渐消散,一个故事殆了,一杯热茶已冷。
浓绿的茶汤却被呼吸声骤然吹起涟漪。苏鸿晔早已忘了喝茶,端着那杯冷茶,愣怔着听魏素莲的故事。直到魏素莲长叹着结束了讲述,他才恍然般抿了一口温凉而苦涩的茶水,却忘了再添杯新茶。
自始至终,阿玖在骗他。
不……其实阿玖说的都是实话,只是他隐瞒了许多。他的确是百花宫长大的,魏素莲却说他消失了十多年;他的确是九皇子,魏承秋却说他很少在皇宫逗留。
那在他被合欢宗拐走后,在回到百花宫和皇宫前……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答案可以简单,也可以复杂。如果让苏鸿晔选择,他宁愿倾向于后者。或许阿玖另有苦衷,或许他不得不隐瞒自己的身世,或许他有仇家追杀————
但是面对苏鸿晔,隐瞒有什么必要?苏鸿晔当然会不遗余力地帮助自己的好友,偏偏阿玖隐瞒了太多,让他不得不产生怀疑。
告别了魏素莲之后,苏鸿晔恍恍惚惚地向黄荆庭走过去。他打定了主意,今天晚上阿玖会回到客栈,到那时,哪怕是用绑的,也要从他的口中问出所有的事情。
如果阿玖真的有苦衷……
他在靠墙的角落里停了下来。他听进去了香鸾的话,准备瞒着所有人单独与香鸾口中的“他”见面。
事实上角落的阴影处的确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苏鸿晔,全身披着黑色的斗篷,看身形,像是个比他矮些的男子。
这应该就是怂恿百花宫弟子逃出去的“他”了。
“哎呀,苏鸿晔,真是好久不见了。”
斗篷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听那语气仿佛对他再熟悉不过,可偏偏苏鸿晔却从未听过这个声音。
“我们认识?”苏鸿晔微微皱眉,手按在了腰间的碧渊剑上。一旦对方有异动,他便会立刻暴起将可疑的男子拿下。
披着斗篷的男子转过了身,将兜帽取下,露出了一张比苏鸿晔想得要年轻的脸。
男子的长发系成了三股辫垂在身后,那张光洁的脸上,一双低垂的褐色眼睛浮动着不明的笑意。毫无疑问,这张脸笑起来的时候是带着稚气的,因为当那脸上的眉眼皱紧时,便会像苏鸿晔一样不怒自威——
苏鸿晔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很少有这么大的反应。那男子却很满意他的震惊,笑着点了点脑袋。
“是…是你吗,二牛?”
其实无须诉诸于口,光看那张无比相似的脸,便足以解释了一切。他的弟弟,歪了歪脑袋,露出了小小的虎牙,眼里的笑却冷淡了下去。
“这名字真的很土。”男子拨弄着脑袋后的辫子,对这个名字嗤之以鼻,“叫我的真名吧,赤绝,怎么样?”
赤绝……?
几乎是一瞬间,那遥远的记忆开始浮现。未央指着书局新印的《江湖风云榜》,为他打抱不平降低的位次,而将他挤下来的,便是威煌教的弟子,赤绝。
“风起灯忽无,月下见人屠……”苏鸿晔情不自禁地念出书上对赤绝的批注,又猛地僵住了身体,“为什么你会……?”
赤绝眼里闪过了冷意。
“为什么呢?”他哼了声,像是懒得掩饰,彻底沉下了眉眼,“苏鸿晔,不如问问你的好师父。”
师父?苏望越绝不可能与魔教有牵扯。几乎是一瞬,苏鸿晔便平复了心情,冲到赤绝的身前,拎起了他的领子。
他没有拔出剑,而赤绝也未作任何抵抗。
“阿娘呢?”
“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
“不可能!”苏鸿晔立刻脱口而出,“师父明明给了你们一笔银子!”
赤绝被他拎着领子,哈哈大笑起来,那张与苏鸿晔相似却又更稚气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嘲弄。
“是啊,是你的好师父,将银子放在了柴堆之上,那明晃晃的银闪闪的玩意儿,谁不喜欢啊?谁都能看到咱家有了好大一笔银子,谁都知道咱家只有孤儿寡母,你觉得阿娘为什么会病死呢?”
苏鸿晔如遭雷击一般,后退了几步。而这时赤绝在原地站定,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外衫。
“好一个名门正派,连施舍都如此光明正大,倒显得我小气了。”赤绝轻轻嗤笑,“怎么,苏鸿晔,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作风吗?”
……
似乎是苏鸿晔的情绪太过激动,他的五感在此时都异常敏锐起来。
花香是最先涌进来的。
不是平日里若有若无的那一缕,而是铺天盖地的、浓得近乎蛮横的香。百花宫的花本就多,此刻却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齐把气味泼向他。他咬住了舌尖,迫使自己从这股甜腻到叫人窒息的香气中挣扎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琴声。
琴声开始还是模糊的,像是隔了一层雨幕,隐隐约约,辨不清曲调。可此刻,它忽然清晰起来——不是变大了,而是变得近了。
那旋律不急不缓,泠泠作响,叮叮咚咚,如碎玉投珠,如山泉初融。
思绪搅和在花香与琴声中,仿佛魂魄都被轻飘飘地托起,只留下异常沉重的肉身,连眼皮也无法控制。
“真是好骗啊,你这样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赤绝走上前来,踹了他一脚,苏鸿晔摇摇欲坠地倒下来,虽然反应慢了些,却仍旧抽出了剑重重插进地里,勉强维持住了身形。
他的弟弟,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来自血脉鼓动的熟悉感让他一眼认出了自己的胞弟,但他却又对面前的“赤绝”无比陌生。那个笑起来会露出酒窝与虎牙的小孩,那个被他和阿娘宠爱的小孩,那个曾叫他宁愿饿死也要将馒头让出去的小孩———如今却以让他无比憎恨的面目出现。
威煌教…他的弟弟是魔教。一旦想到这个事实,他的心便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一般,揪得他喘不过气。
只有魔教,身为燕跃门弟子的他不可饶恕。哪怕……那是他的亲弟弟。
苏鸿晔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转过头,却只能看到一双白皙的手熟稔而轻盈地挑动着琴弦,而后视线便被迫向下,直至坠地。
留在他脑海中的,只剩下那双手。除了小指外,四根手指皆生着一层厚茧,指甲修剪得整齐,未饰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