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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此局已定     不 ...

  •   不知何处忽然传来一股清浅的香气,大约是某种浅淡的花香,带着微凉的温度,缠绕在苏鸿晔的鼻尖,愈来愈近。

      香气的主人堂而皇之地坐在了苏鸿晔的旁边,恰巧将他与燕不归隔开,本来宽敞的空间立刻变得拥挤起来,苏鸿晔不得不向另一边坐了一些。

      他有些意外来人的出现:“阿玖,你不是在主席那边吗?”

      阿玖今日难得穿好了衣服,长发冠起,额角的青丝也一并紧紧绑在脑后,将精致的眉眼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他的眼前。他托着下巴,无辜地眨巴着眼:“是你的小师弟要和他的师兄一起坐,我就只能成人之美咯。”

      伴着他的话,三道炽热的视线徘徊在他们身上。苏鸿晔抬起眼,正看到陈笙箫、魏承生、魏承秋整整齐齐地坐在主席那边,双眼发亮地看着这边,陈笙箫还保持着捂嘴的姿势,看起来在和其他两人悄悄说着什么。撞上了苏鸿晔的视线,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眼,默契地将头转到一旁。

      …这三个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哥哥,别看他们了。”阿玖摊开手掌,虚虚盖住他的双眼,阻断了他人的窥视,“我带了壶好酒,一起喝一杯怎么样?”

      “不行。”

      拒绝的不是苏鸿晔,而是燕不归。他本来琢磨着稽律的话,忽然听到了阿玖的话,立刻出声,对着阿玖面色肃然地摇摇头。

      “燕少侠,我问的是哥哥,不是你。”阿玖皮笑肉不笑地回应。

      “不行,他,不能,喝酒。”燕不归一字一句道,可能是有些着急,语句越发混乱,反而解释不清缘由,“不行,就是,不行。”

      “我来解释吧。”苏鸿晔扒下阿玖的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事儿说起来麻烦,距离他上一次喝酒,应该还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次喝酒给燕跃门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自那以后,长老与师父便不再允许他饮酒了。

      “我酒量不行,酒后易失态,因此甚少饮酒。”苏鸿晔简短地解释道,“门内的弟子都知道此事,也会看着我不让我饮酒。”

      见苏鸿晔替自己解释了,燕不归松快地点头,顺便补充了几个字:“苏鸿晔,喝酒,可怕。”

      “喝酒的哥哥,会变得可怕?”阿玖若有所思地念叨着燕不归的话,笑眯眯地收回了酒壶,“好啊,燕少侠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不能给哥哥添麻烦。”

      “不过……”

      轻柔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阿玖在他的耳边张张合合着嘴,却并不说话,只用内力传音,故意用气息吹得他的耳朵痒痒的。

      “我明明看见哥哥拿了燕少侠的酒杯哦。”

      苏鸿晔心中一跳,他看见了?

      见苏鸿晔不说话,阿玖侧过身背对着燕不归,自己则是向他晃了晃手上的酒壶,挑眉笑得灿烂:“真的不喝吗?”

      “……”

      葡萄酿没有多少酒味,和葡萄汁无甚区别,多喝一点,好像也不会让他怎么样。

      一番天人交战后,苏鸿晔将自己酒杯里的椰子露一饮而尽,把酒杯向阿玖那边挪了挪:“来一杯。”

      阿玖顿时眉开眼笑,向苏鸿晔的酒杯里倒了满满当当的一杯葡萄酿:“哥哥真是豪爽。”

      豪爽,他还从未听见有人这样夸过自己。听见这样的夸赞,苏鸿晔举起酒杯,心情难得的有些飘飘然,一口闷了下去,感受到燕不归投来的质疑的视线,淡定地向他展示了空杯:“椰子露。”

      燕不归从不会对他的话起疑,因此对他的谎言也深信不疑,放心地将目光留在场上。而那边,在两位丞相费劲口舌的劝说与诱导下,稽律不耐烦地抠了抠耳朵,答应了不再由大齐先手,而是双方共同入场的规则。

      “耍赖改规则,你们大齐真是玩不起。”他嘟囔着,声音刚好够主座上的魏御风听见,“打不过就打不过,扯什么不公平,麻烦死了。”

      毕竟是他惹的祸,魏御风抓紧了扶手,垂首不语。魏晓荷打量着他的神色,许久之后,也只能摇着头叹了口气。

      魏御风想,皇姐当初说得不错,他确实不是当皇帝的料子,就算碰见了这些心眼子,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如果一开始就听皇姐的话,将位子传给魏承民,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些烦心事了?

      ————————————————

      “哥哥,你觉得你的小师弟会有胜算吗?”

      这一轮由陈笙箫上场,他一出场便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引起席间一片喝彩,连他的对手都不由得为之侧目。

      听见四面八方的喝彩声,陈笙箫嘿嘿一笑,志得意满地收起剑。瞥见对手只提着一把沉甸甸的复合弓,他好心提醒道:“这里没有马,只用弓箭可是很难拼过剑的。”

      北燕人摇了摇头,他身材精瘦、肤色黝黑,比稽律打扮得整洁许多,下巴上的胡子绑成了小揪,动起嘴巴来一晃一晃,分外惹眼。他的脾气倒是很好:“其他家伙我用不习惯,但是这个老朋友已经陪了我几十年,战士,不用担心我。”

      说罢,他从身后的箭囊里取出一根箭,箭是特制的,箭杆由木头削成,箭镞扁平,尖部锋利。他左手拎着弓,右手握着箭,朝陈笙箫微微鞠躬,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

      “左骨都侯,图各。大齐的战士,报出你的名号。”

      陈笙箫挠了挠脑袋,下意识道:“额,燕跃门弟子,陈笙箫?”

      “好,战士陈笙箫,我记住了你的名号。”图各点点头,“草原的天神会见证这场比试。现在举起你的武器,我们要在这里决出胜负。”

      “噢噢…”陈笙箫手忙脚乱地跟着对方的话举起剑,“这样?”

      “赢不了。”

      苏鸿晔听了他们的对话,摇头下了结论:“那位图各是个老练的士兵,陈笙箫经验不足,容易陷入他的圈套里。”图各说了几句话陈笙箫就跟着对方走,该说是前者话术精巧,还是后者脑子单纯?

      “是吗…哥哥懂得果然比阿玖多。”阿玖拉长了声调,凑近他,将身子贴得更紧了些,“不如哥哥为我解说战局?”

      苏鸿晔盯着场上已然开始交战的二人,浑然不觉某人的腿紧紧贴着自己的腿:“依我看,这小子多半还是用他那套以伤换伤的老方式,这方式对那些性子凶猛的土匪魔头有效,对身经百战、训练有素的老兵却难说。”

      “以伤换伤,真是危险的打法。”阿玖随口应和道,悄悄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见苏鸿晔并无反应,有些意外地挑挑眉。

      听到这句话,苏鸿晔的眉间带了怀念的神色:“陈笙箫…那小子是从劫匪窝里出来的,或许对他而言,这才是安全的打法。”

      陈笙箫从小在劫匪窝里长大,直到劫匪窝被某个魔教端了之后,才一路逃到了燕跃门。他打架毫无章法,凶狠混乱,比试起来也总是不要命的样子,就这么一路打一路受伤,夺得了魁首。有质疑他犯规的弟子,见了他满身是血的模样后,也不敢再提此事。

      苏鸿晔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陈笙箫的时候,那时候门派内盛传他的恶名,都说来了个混不吝的弟子,整天不做正事,逼迫其他弟子给他代写课业,行径堪比强盗。

      当时掌门不在,他作为大师兄,肩负起为门内弟子好好惩治这位“强盗”的责任。他一路询问,最后走到一棵大树下,抬起了脑袋。年仅十三岁的陈笙箫坐在高高的树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姿态狂傲地冲他喊:

      “老子陈笙箫,夜夜笙箫——你算哪根葱,敢来找老子麻烦?”

      这是陈笙箫对苏鸿晔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脏话。

      苏鸿晔的做法十分简单而粗暴:将他揪下来揍了一顿,封了他一个月的声音,并且在这一个月内坚持不懈地每天揍一顿陈笙箫。

      一开始的时候,陈笙箫还会死命扑腾着张嘴,蹦出一堆无声的脏字。半个月后,他失去了力气,几乎是练成了条件反射,一看到苏鸿晔的身影,就生无可恋地蹲下、抱头,然后默不作声地挨揍。

      门派大比结束后,代替掌门受茶的苏鸿晔如愿看见了有史以来最悲伤的魁首。陈笙箫凶狠的气势一扫而空,他哆嗦着两条腿跪下来,问苏鸿晔能不能把魁首让给别人。

      “不能。”苏鸿晔拍了拍他的脑袋,“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大师兄了,我会亲自监督你的剑法、你的课业,督学勉修,尽责笃行。若有差池,我将严肃处理。听懂了吗,小师弟?”

      陈笙箫当时的表情有趣极了,苏鸿晔回忆起来,只觉得后悔为何不能将那副表情画下来。好在如今的陈笙箫已经变得懂礼了许多,言行举止也添了分寸——除了还是不爱写课业以外。

      不过虽然有了修行的剑法,陈笙箫那股硬拼硬抗的狠劲还是未变,就像现在,羽箭脱弦而出,直冲陈笙箫的左手,他挥剑将其格挡下来,并不给图各时间,趁着他换箭的功夫,向前猛踏一步,双剑一上一下贴臂刺出,宁肯冒着弓柄撞肩的痛楚,也要逼得图各丢掉弓箭。

      他的想法很好,却忘了图各并非他遇过的莽夫,而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图各的第一反应不是回击,而是后退——他轻功不错,足尖轻点地面几下便向后退了数步,紧接着连取三箭,扣箭上弦,一气呵成,腕劲抖落间三箭接连脱弦,分射面门、心口、膝弯三处要害。

      陈笙箫要输了,苏鸿晔皱着眉头,心里已下了结论。

      陈笙箫一剑挡在面门前,一剑挡在心口前,腿部的反应却慢了一步,还未抬起躲箭,那箭矢迅疾如风,已破空而来,擦过他的膝盖钉进不远处的地面。陈笙箫咬着牙后退,身形却难免地滞涩了一瞬——而这时图各忽然弯腿发力,转瞬即至他的身旁,抬起弓柄猛撞他的肩窝,将他撞了个趔趄。

      趁他站稳身体的功夫,图各后撤几步,从箭囊里取了根新箭,弯弓搭箭,对准他左手的剑,“嗡”地一声拉弦而出,这一箭力道之大,直接将陈笙箫左手的“黑云”剑击飞了出去。

      “你输了。”图各放下弓,面带欣赏地点头,“年轻的战士,不必耿耿于怀,你在同辈人中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强者。”

      我没输。陈笙箫握紧了右手的剑,心中不甘翻腾,他还有一把剑,只要还剩一把剑,哪怕违反规则,他也要用它……

      “笙箫!”

      一个声音忽然闯入他混沌的脑子中,他陡然清醒过来,看到魏承生双手抵着桌子将身体撑直,向自己这边探过来,一向温润的脸上难得带了一丝急切。

      可以了。魏承生的眼睛似乎这么告诉他。

      陈笙箫愣了一下,颓然地捡起了被击飞的剑,对图各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行,你赢了。”

      来的时候有多骄傲,走的时候就有多灰溜溜。陈笙箫默不作声地回到了座位上,恨不得将自己的头埋在桌子底下。

      “我觉得你更厉害啊。”对武功一窍不通的魏承秋天真地安慰他,“我看他一直都在躲来躲去,要是正面对上的话,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别说了。陈笙箫把脑袋埋得更深了。这不就是在说图各的轻功比他还好吗?

      “大师兄不会揍我吧……”陈笙箫抱着头喃喃自语,自己这一战可谓是惨败,他都不敢想象大师兄到时候会怎么对待自己。

      魏承生于心不忍,出言安慰道:“大师兄清楚你的实力,不会对你怎样的。若真的到了那时候,你就先在我的屋子里避避风头吧。”

      二师兄!陈笙箫泪眼汪汪地看着魏承生,师兄的形象忽然变得高大起来,好像那撑起天穹的高山,无比伟岸光明。无论大师兄如何吹毛求疵,只要藏在二师兄的身后,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既然如此的话……

      “对了,师兄,其实我的课业没写完。”

      “笙箫,自求多福吧。”

      “啊?”

      ——————————————

      “这小子还是嫩了些。”对于陈笙箫的败局,苏鸿晔并不觉得意外。倒不如说,那个图各显露出的轻功甚至与苏鸿晔不相上下,陈笙箫能撑这么一会儿也实属不容易。

      是不是要重视一下轻功的练习了?苏鸿晔陷入了沉思,他的轻功比不了阿玖,陈笙箫的轻功比不了图各,未央的轻功也比不了珏行,总让他觉得自家弟子比他人略逊一筹。

      “哥哥。”轻功比他好的阿玖戳了戳他的肩膀,提醒道,”下一场要开始了,不认真看看吗?”

      苏鸿晔随意地瞥了一眼兴致勃勃地拿起剑的李云遥:“不用了,此战也已成定局,这一场大齐必胜。”

      ”你说…她很厉害?”阿玖若有所思,“也对,毕竟是英才榜上排名第四的李云遥,‘玉腕翻霜锋破月,英姿挟剑意吞山’,这般英气飒然的女子,确实没有输的道理。”

      “她是你的师姐吧?”苏鸿晔皱起眉头,内心有些奇怪,“我以为你应该对她更熟悉一些。”

      阿玖摩挲着下巴,眼尾微扬的眸子里带着笑意,语焉不详道:“嗯…我也不常在百花宫中停留,不了解李师姐应当也很正常吧?”

      若是放在平时,苏鸿晔肯定会揪着这个回答不放,但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觉得脑子突突地疼,眼前的阿玖时不时地出现残影,说的话也模糊不清,他放下了无谓的追问,只是淡淡点头,表明自己知道了这事。他的腰背比以往挺得更直,视线也比以往更加凛然,不知情的人只当他正忧心局势。

      当然,自己确实是在忧心局势,只不过是更为复杂、难解的局势。

      苏鸿晔抿着酒,视线定定地落在皇上身旁的闻人正身上,他也在看着比试,眉毛夹得死紧,手指紧扣着酒杯,骨节绷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百花宫李云遥,请多指教。”李云遥将长发绑成紧紧的高马尾,用一根木簪绾住,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他身前的北燕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眼里显出惊艳之色,吹了个冒犯的唿哨:“怎么,大齐的男人这么萎,连漂亮女人都要上战场了?”

      这话让在场不少人都变了脸色,怒瞪着他,那个北燕人却毫不在意的样子,嘻嘻哈哈地凑近了她,言语中挑逗之色更甚:“美人,你不在家里好好伺候夫君,跑到这里来伺候我,你的夫君知道了该怎么办?”

      “我没有夫君。”李云遥微微一笑,“比试前报上名号是个好礼节,这位北燕的战士,不如先报上你的名号,再让我看看有没有伺候你的资格吧。”

      “没有夫君?那我们正是天生一对啊。”北燕人哈哈大笑,“我叫贺赖,北燕的大当户,你要是嫁给我……”

      话音未落,忽然一道锋利的白芒在眼前一晃,他的话语陡然卡在喉咙中,惊恐地瞪大了眼。

      好…好快!

      在距离他眼球不到一寸的地方,一柄剑陡然横立,剑刃泛着森森冷光,逼人的剑气刺得他眼球生疼,他却不敢闭眼,因为那剑离他的眼睛太近了,近到一旦眼皮子落下,就会立刻被剑尖撕裂。

      “看来你没有让我伺候的资格。”

      贺赖只觉得眼球酸涩不堪,一股湿意不受控制地从眼尾漫出,他却仍旧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李云遥的脸上带笑,周身的气势却骇人无比,那股威压没有波及任何人,唯独裹着气吞山河之势向他袭来,如千钧巨石压顶,又如怒浪席卷,让独自承受这威压的贺赖五脏翻涌,骨血都被燃烧似的,连呼吸也觉得滞涩。

      “我…我认输。”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意识,咽了口口水,果断认输。

      剑尖收回,贺赖赶紧揉起酸涩的眼睛。忽然,一道刺骨的寒意攀上脸颊,他后知后觉,李云遥把剑面贴在了他的脸上。

      “贺赖。”李云遥大声笑着,用剑拍了拍他的脸,“你知道吗?一个女人能上战场…当然是因为她比任何男人都强。”

      这个举动无疑是个侮辱,贺赖感受到身后稽律涌来的怒火,好像在质疑自己为什么不反击。他犹豫了下,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忍气吞声地任由李云遥拍着自己的脸,心里则是默默垂泪。

      天神在上,这女人比稽律都强,他敢反抗吗?

      额吉(母亲),大齐真的好可怕,我想回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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