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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幼年迷障   “晔君 ...

  •   “晔君...”假借万德全之名的少年牵着苏鸿晔的手走出了包厢,一点点往楼下的大厅走去。

      他撇过头去看苏鸿晔,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张皱巴巴的苦瓜脸,于是伸手将对方眉间的皱纹抚平。

      苦瓜脸皱得更厉害了。

      “万德全”叹了口气,放弃了逗弄的心思:“晔君,我受万福满所托,让其挣脱青鬼帮桎梏,于是顺势借了你的名头和手段。你嫉恶如仇,难道会干预这件事么?”

      苏鸿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可以说话了,于是直截了当道:“我对此事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是谁?师从何门?与魔教是否有所勾连?”

      闻言“万德全”惊异地扬起了眉毛,嘴角抑制不住地溢出笑意:“啊哈,原来晔君是在乎我。”

      …他的话有这么模棱两可吗?还是说这家伙根本没听懂他说的什么?苏鸿晔还在郁闷时,眼前的人已经欣然地开口了,回答道:

      “我名阿玖,琼玖之玖,百花宫弟子所生,暂住百花宫。男子不被百花宫承认,因此我无门无派。至于魔教——若晔君信我,我与他们也算是敌对的关系。”

      随着他的描述,苏鸿晔的脑海里不自觉涌出几年前的回忆。那时候他在南方四处宣扬燕跃门,与各个门派广结善缘,其中自然也有百花宫。

      百花宫全由女子组成,上至耄耋老妪,下至总角女童,与其说是一个门派,更不如说是一个由女子组成的聚居地。令人奇怪的是,苏鸿晔在四处走动时,竟毫无发现任何男子的存在,他问了得空来接待的掌门,而百花宫的掌门魏晓莲的话让他记忆犹新:

      “百花宫不容男子侵犯,但我等也不是漠视生命之辈,那些弟子所生的男婴都被放在一处偏僻角落集中管理,等长大了再让他们自行出去。”

      这让自家门派散漫惯了的苏鸿晔大为震惊,甚至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男女分居制度的可行性,随后发现以自家门派鸡飞狗跳的程度着实有点艰难,遂放弃了。

      那么眼前这个叫“阿玖”的家伙也曾是那些男婴中的一员?苏鸿晔再次打量了眼前的少年,平心而论,他的相貌比水月楼的头牌还要姣好,尤其是那一双勾人的眼睛,盯着苏鸿晔的时候比女子还缱绻含情。

      看上去不像百花宫出来的,更像是合欢宗....咳咳,苏鸿晔止住了脑子里的想法,难得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盯着阿玖的视线。

      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红衣少年微微地勾起了嘴角,似乎是邀功一般凑近了苏鸿晔,柔声道:“晔君,在你醒来前,我都已经把楼内的青鬼帮消灭了,怎么样?我做的好不好?”

      躬着腰身的少年在他怀里蹭来蹭去,露出柔软的发旋。下意识地,苏鸿晔就像对待未央一样,摸了摸那一小截漩涡似的发旋:“做的不错。”

      话音刚落,苏鸿晔和阿玖都愣了,苏鸿晔下意识地抽回了手,阿玖却更快地拉住了他的手,盯着摸过他头发的有些粗糙的手掌,愣了神一般,喃喃道:“哥哥...如果你以后也能这么对我就好了。”他又不自觉地喊了苏鸿晔“哥哥”。

      苏鸿晔竟然在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了委屈之意。结合之前少年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苏鸿晔在心里得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结论:难不成....阿玖的哥哥发生了些不好的事,所以把对哥哥的感情寄托在了他的身上?至于为什么...苏鸿晔当惯了大师兄,身上肯定有兄长的气质,阿玖应该是被他的气质吸引了,所以才会不自觉地喊他“哥哥”?

      这个猜测随着阿玖脸上露出的患得患失更加确实了。苏鸿晔的心里出现了一丝不忍。百花宫对男子本就苛刻,阿玖还能有如此高的武功造诣,想必和他一样,是个极为努力和自律的人。苏鸿晔想到自己先前的不善态度,有些愧疚和不安。

      “...对不起。”苏鸿晔低声道。

      阿玖眨了眨眼,看着他的表情里多了期待:“那我能叫你哥哥吗?”

      事到如今还在纠结称呼吗?苏鸿晔扶额无奈道:“那便随你吧。”

      他同意的那一刻,阿玖脸上的神采顿时飞扬起来,仿佛整个人都沐浴在了阳光里,黝黑的双眸里罕见地冒出了光亮的色彩。

      “哥哥哥哥哥哥....”阿玖不知停歇地在苏鸿晔身边打转重复,听得苏鸿晔脑袋突突地疼。他伸手止住了对方无意义的叫喊,阿玖看着虚虚抵在他唇上的手指,抿了抿唇,笑得意味深长,“对了哥哥,我还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在清理青鬼帮的时候,还碰到了你的师弟师妹哦。”

      苏鸿晔的手一抖,声音不自觉地扬起:“你说什么?!”

      那两个小家伙,趁他不注意跑进了花楼?!

      仿佛听到了他的叫喊,慌乱的脚步声从拐弯处传来,扎着丸子头的女孩跑了过来,身后还拖着一个躺在地上的少年,少年的蓝色发带散开来,眼睛紧紧闭着,露出痛苦的模样。

      “大大大....大师兄!不好了!我怎么喊珏行他都没醒来!”

      未央一脸惊慌,完全没注意到大师兄越来越黑的脸色,直到一只手按在她的头顶上,止住了她的前进。

      未央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眨巴着眼一脸迷惑:“大师兄?”

      苏鸿晔深呼一口气:“等会儿找你算账。”他蹲下身,虚虚握住珏行的手腕,雄厚的内力顺着经脉游走,很快察觉到阻滞的迷障,一击而碎。

      思想重新在脑海流通,珏行抽搐着身体,惊恐地睁大了眼,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声:

      “爹————娘————”

      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身体因为恐惧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眼睛通红,好半晌,他才缓过神,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眼神里还带着恍惚。

      “未央,我看见我爹娘了....”他语无伦次道,“他们没死,还好好活着...”

      苏鸿晔皱皱眉,厉声喝道:“那只是幻觉,!”

      珏行抖了下身体,这才如梦初醒道:“是啊,他们都去世了,怎么还能活着...”

      他陷入了沉默,连未央向他伸出的手也没在意,失魂落魄地走到了角落。

      本来还准备训斥的苏鸿晔开不了口了,叹了一口气,准备之后回去再教训。

      珏行和未央是一桩魔教袭击村庄事件的受害者。珏行的父母在大火中被活活烧死,只来得及护住水缸里的珏行,而作为孤儿的未央居无定所,正好躲过一劫。两个小孩互相扶持着爬上了燕跃山,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里闪烁着恨意的光芒。燕跃门收留了不少饱受魔教摧残的受害者,自然也不差这么几个,两个孩子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拜入了燕跃门。

      珏行的幻境里是他的父母吗…所以难以抵抗。苏鸿晔撇了眼身旁的未央,她圆圆的脸上罕见地失了笑容,蹙起了眉头。

      唉...苏鸿晔觉得还是不要給小孩子太多压力了,这么想着,忽然未央站了出来,走向失魂落魄的珏行,伸出了手掌。

      “啪!”

      身为燕跃的魁首,未央的力气是绝对不小的。珏行捂着脸上红肿的巴掌印,不可思议地看着未央,像是第一次看见她冷酷的样子。

      “珏行,别辜负了你的名字。”未央垂下眼睛,极力地忍住了泪水,“马伯伯希望你将来走得更远,而不是站在原地回望过去。如果你就这么陷入了美梦,那我的噩梦谁来解决?”

      她的声音变得哽咽,语气也软了下去:“我记得每个给了我饭吃的伯伯姨母,我记得他们死掉的样子,我知道我必须要亲手给他们复仇,所以我醒来了。那你呢?你难道忘记了你爹娘的惨叫吗?”

      珏行的身体颤栗着,喃喃道:“我...我....”

      他低下了头,痛苦道:“对不起。”

      他捂着自己的半边脸,沉默地颤抖着,未央紧紧绷着脸,倔强地擦着眼角,直到眼角通红也不许自己落下泪来。

      苏鸿晔轻咳一声,轻轻握住了未央的手腕,阻止了她自虐似的抹眼泪,随后另外一只手放在了珏行的脑袋上,安慰地拍了拍。两个孩子一齐抬起头看向他,脸上带着相似的迷茫和不安。

      这番神态,让他久违地想起了两个孩子初入门派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就像此时这般,带着对魔教的憎恶和恐惧,一步一步登上了千米高的燕跃山。那时候他们只有彼此,而现在…

      苏鸿晔的语气柔和下去:“你们的身后站着实力雄厚的燕跃门,不必担心,也无需担心。总有一天,所有的魔教都会伏诛。而在那一天之前,你们的师兄师姐们都会站在你们身前。”

      玦行愣愣地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显得那张稚嫩的脸庞有些好笑。苏鸿晔用袖子为他拭去脸上的泪水,玦行抽了抽鼻子,安静了下来,靠在了他的怀里,还没靠几秒,一个娇小的身子撞开了他。

      “玦行,大师兄是我的大师兄,你要安慰去找你的大师兄去!”未央朝玦行做了个鬼脸,拉着苏鸿晔的衣袖躲在了他的身后,气得玦行悲伤的情绪不翼而飞,转而愤愤然地捏紧了拳头,“师兄你看她!仗着武力比我高就横行霸道!”

      躲在苏鸿晔身后的小姑娘抿紧了唇,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苏鸿晔一转身,便知晓未央此举是为了让玦行的情绪好些,只是不愿将事情闹得如此沉重。他轻叹一口气,对一旁一直看着的阿玖道:“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阿玖笑道:“怎会,正是风华正茂之年,情绪多变也属正常。”说罢,他用探寻的目光在苏鸿晔的身上流连,“哥哥...在这样的年龄是否也曾这般易感多怀?”

      苏鸿晔皱皱眉,他年轻时苦练剑术,几乎都没有时间花在悲伤的事情上。况且...

      “我早年间的记忆不大清晰了。”之前有魔教的人趁他下山的时候以多对一袭击他,他身受重伤,勉强撑到苏望越来了才昏了过去。这一昏睡就是数天,等他再醒来,他的记忆便有些混乱了。当然,这等秘辛他是不会和这个外人诉说的。

      阿玖不知道有没有信,他仍带着笑点了点头。苏鸿晔一手拉着未央,一手拉着玦行,往花楼出口的雕花木门走去。忽然,他停了脚步,回首看向宽敞的大厅。水月楼是江南富有名气的花楼,这里各式摆设齐全,且各依次序位置而摆,例如各面墙挂着的画轴之下必放着一个半人多高的古瓷瓶,上面插着时令鲜花。而此时的东墙,那副美人图之下,瓷瓶里的花不见了踪影。苏鸿晔不记得那里曾放着什么花,但他立刻停了脚步,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砰!”

      木门破开,雕花碎裂,木屑四溅,一道尖细而迅疾的影子从破开的门后呼啸而过,直奔玦行的面门而来。与此同时,东墙旁的瓷瓶应声而炸,从里面蹦出一团同样敏捷的黑影,扑向了未央。

      “叮!”利剑出鞘,挡住那道尖细的影子,那东西失了力,倒在了地下,赫然是一截削尖了的紫薇花枝,枝头上还留着一朵颤颤巍巍的紫红花苞。苏鸿晔转手回剑,身后的玦行吓了一跳,忙拔出佩剑,虎视眈眈地盯着那道木门。那团敏捷黑影也已到了未央身前,伸出枯瘦五指,似乎就要扒下未央的面皮。

      “魔教!!”未央瞪大圆眼,面上反露出喜色。她轻巧地下腰躲开第一击,将背着的剑匣扔向对方,对方冲势不减,正撞上那与未央差不多高的剑匣,却反被一震,收回了手,面上露出惊愕之色。

      “竟对孩子下手,孽障。”苏鸿晔沉了脸,看向来人。木门被踢开,一个独眼的中年男人一脚踏了进来,他面色青黑,一眼圆睁,一眼紧闭,手里正捏着数截紫薇花枝,瞪向苏鸿晔的视线里满是狠戾之色。袭击未央的人没有得手,退到了男人身前。那是一个年龄较大的侏儒,再加上佝偻着背,看上去和七八岁的孩童一样矮小。

      “燕跃门,都是你们!”独眼男人捏紧了花枝,目眦欲裂,“青鬼帮只是一介小门,你们为何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苏鸿晔并未得到自家门派出手的消息,想来另有人用他们的名头剿灭青鬼帮。不过,苏鸿晔倒并不厌恶这行为,倒不如说,正是燕跃门在南方立下声誉的一个好机会。

      他看着对面的独眼男人,那是青鬼帮的头领吴青,原是华亭知县,后因贪污下狱,被手下劫了狱,不知所踪。青鬼帮行踪不定,一大半都是由这人在背后与本地势力运作而成。如今青鬼帮死的死,散的散,这恃凶杀人之恶徒,反倒恼羞成怒地质询起他了。

      苏鸿晔笑了,那本来严肃冷冽的脸又带了些稚气:“赶尽杀绝?说笑了,你还没死呢,何来赶尽杀绝一说?”

      吴青怒吼:“我要杀了你!”

      他将手上的花枝一并掷出,削尖的枝头破风而来,带着森森冷意,钉向对方的命门处。吴青能管住一群奸险小人之辈,靠的不只是钱权,更是这一手苦练了多年的暗器绝活。他算准方向与力道,能将多个暗器从不同方向一起发出,同时击打人的天突、膻中、外阴,若是对方反应不及,挡不下全部暗器,那这三道命门之处,便总有一道命门受此重伤。吴青只清楚对方是燕跃门的弟子,看对方年纪未到中年,便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武艺不高。

      “叮,叮,叮。”三截花枝应声而落,倒在地上,飘下零落花瓣。

      吴青呼吸一窒,那年轻男人只是挽了个剑花,便精准地挡下了所有暗器,仿佛他早已知道自己要攻击什么位置。该死,他知道自己武艺不及那些大门弟子,未曾想这么个年轻男人也能轻易地挡下他的攻势。不得已,他从背后抽出几柄飞刀,刀身上沾有能融肌蚀骨的剧毒,他甩腕而出,飞刀速度极快,四散而射,直奔着对方的四肢五官而去。

      雪白的剑光划过,如游龙戏水,姿态随意却迅疾,只听叮叮当当几声,那游龙发出清脆短鸣,挡下层层飞刀,似乎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魔教的招式还是这般恶心。”苏鸿晔甩剑,绕开沾着剧毒的飞刀,不再多言,一剑劈向他的头颅。

      那一刻显得极为缓慢,吴青盯着那雪白的游龙在他的头颅四旁肆意飞绕,就像在戏耍一般。他缩紧了脖子,在那游龙将要咬断他的喉咙前,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

      “大侠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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