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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客居 ...

  •   第087章:客居
      除了建房这件大事,林家今年还开出了两亩山地。
      可林家上下忙着建房子就忙得脚不沾地,实在腾不出手来整治那两亩新地。林石仓想了想,索性把开荒的活计全包给了大刘家三兄弟。
      去年一起开荒的时候,刘大壮带着刘二壮、刘小壮在林家干了十来天,兄弟仨是不惜力气地干,不偷奸耍滑,不磨洋工,连林石桥这样对庄稼活计很是挑剔的人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所以这次开山地,林石仓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们。
      “大刘兄弟,这两亩地是要种桑树的,得把地翻透了,再打上排水沟。”林石仓站在山脚下,指着那片杂木丛生的缓坡,“价钱还是老规矩,论天算,管一顿午饭。”
      刘大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仓兄弟,你放心,保准给你整得妥妥当当。”
      待林石仓走得看不见影子了,刘小壮拿手指戳了戳他哥的胳膊,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机灵劲儿:“大哥,咱们......省着点力气?去年开完那十亩地,你回去可是躺了两天才爬起来。”他年纪小些,心思也活泛,说完自己先缩了缩脖子,像是在等着挨骂。
      “去去去。”刘大壮把弟弟的手拍开,也不恼,只是搓了搓手,掌心的老茧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干活哪有不累的?林家给的工钱实在,饭菜也周到,咱们更得出力,别让人家戳脊梁骨。”
      刘二壮在一旁不爱说话,只闷头劈着灌木。他手里的柴刀又沉又利,一刀下去,拇指粗的枝条应声而断。听见两个兄弟的对话,他手上顿了顿,转过脸来,只说了两个字:“干活。”便又转回去继续劈了。
      三兄弟在山地上忙活了大半个月,将那两亩缓坡彻底翻了个遍。杂树根刨了,大石块撬了,排水沟也挖得齐齐整整。林石桥去看了好几回,每回都满意地点点头。这三人干活确实实在,连地头那些容易漏掉的边角都收拾得利利索索。
      林家每日人进人出,少则七八个,多则十几个,全是干重活的汉子,再加上大刘家三兄弟。管这么些人的一日三餐,可不是件轻省差事。
      马宁芳、何丽丽和赵婉君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何丽丽管灶上的事,蒸饭、炒菜、烧汤,一个人张罗两大锅菜,忙得额上总是沁着细汗。赵婉君则蹲在灶前烧火、洗碗、择菜,做些轻省的活计。他虽也会做饭,却没用过村里的大灶,火候还掌握不好,有一回火太大,把饭烧糊了一锅底。
      马宁芳怕他脸皮薄,只笑着安慰:“多烧几回就好了。”
      晚间里说给林石砚听,林石砚也笑着安慰他:“别怕,娘和嫂子都不是那起子磋磨人的,你不用小心翼翼的,做不来不做就是了。”
      刚进五月的时候,马春花提着一篮子鸡蛋来林家找马宁芳。
      “姑妈,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马春花把马宁芳拉到院墙外鬼见愁树的荫凉底下,手里的帕子捏了又捏。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马宁芳见一向爽利的她吞吞吐吐的,不知道什么烦难事值得她这样。
      “我想把笑笑接来住一阵子。”马春花的声音低了些,“姑妈你不晓得,笑笑和周家的亲事是彻底黄了。”她抿了抿嘴,语气里带了几分愤愤,又带了几分心疼,“我那个糊涂大哥,自己做了丑事,害得笑笑平白背了这么个名声。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被他亲爹给耽误了。”
      马宁芳惊了一瞬,这事儿她还真不晓得。前些日子先是忙着春耕,后面又紧跟着林石砚的亲事和建房子,她好些时候没回鱼家嘴去了。
      马笑一个十六岁的小双儿,性子温顺乖巧,针线活、灶上活样样拿得出手,就因为亲爹在妻孝期间跟村里的寡妇搅和在一起被当场拿住,连带着他的婚事也被退了。周家是鱼家嘴的大户,最重名声,出了这样的事,退亲退得干脆利落,一点余地都没留。
      “周家那边,是真没有转圜了?”马宁芳声音也压低了些,毕竟这事儿不好大声宣扬。
      “没了。”马春花摇摇头,叹了口气,“媒人把聘书都退回来了。笑笑在我跟前哭了整整两日,眼睛肿得像核桃,看着真是......”她说不下去了,喉头哽了一下。
      马宁芳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马春花吸了吸鼻子,稳住情绪,又道:“所以我就想着,趁姑妈家建房子的由头,把笑笑接过来住一阵。一来,他在家里待着也是成天看他爹那张脸,换个地方散散心;二来......”她抬眼看了看马宁芳,声音更低了,“咱们小河村好男儿多,我想着在咱们村给他说门亲事。”
      马宁芳一听便明白了,马春花这是要给侄儿牵线搭桥。她想了想,点点头:“这倒是个好法子。笑笑那孩子老实勤快,长得也周正。咱们小河村知根知底的人家不少,慢慢寻摸着,总有合适的。”
      “可不是。”马春花见姑妈应了,脸上也有了笑意,“我就想着,让他在姑妈这儿帮着煮饭收拾,也不算白吃白住。他那手艺姑妈是晓得的,炒菜炖汤都在行,干活也利索。”
      “成。”马宁芳爽快地拍了板,“你明儿就把人送来,旁的交给我。”
      说定了这事,马宁芳便张罗着给马笑收拾住处。家里如今正在建新房,院子里乱是乱了些,但住的地方还是能腾出来的。她把林兰花从前那间闺房,就是如今放着赵婉君那台腰机的那间屋子收拾了出来。虽说放了腰机以后显得有些逼仄,但床铺、桌椅都是现成的,住他小小的一个人完全够了。
      收拾妥当,她又从柜子里拿了床干净的被褥铺上,还把桌上的粗陶瓶里插了几枝新折的野花。
      果然,第二日马笑便被马春花接了来。
      这孩子刚来时还有些拘谨,跟在姑妈身后,低眉顺眼的,见了人先弯腰行礼,声音细细的,像怕惊着谁。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豆绿细苎布短衫,袖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齐整,一看就是个爱干净的孩子。
      马宁芳一见便拉了手:“你放宽心在姑婆家住着,只当是在自己家里。”
      马笑在林家住了没两日,灶房里便变了样。倒也不是翻天覆地的变,而是那种润物无声的、妥帖的变。碗筷归置得比先前更齐整了,水缸永远是满的,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他做活实在勤快,每日天不亮便起来烧火,等何丽丽起床时,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也滚了。何丽丽又惊又喜,忙说“哪能用得着这么早就起来”,马笑却只是抿嘴一笑,低声道:“婶婶别客气,我在家也是这个时辰起的。”
      早饭过后,他又抢着洗碗。何丽丽拦他,他便把碗抱到水盆边,说什么也不放手。
      这些时日何丽丽被他抢了好几次活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把碗夺回来放在自己身前:“笑笑,你是来做客的,哪有让客人天天洗碗的道理?”
      马笑被她夺了碗,两手空了,站在原地搓了搓手指,忽然抬起眼睛,认真地说:“婶婶,我不是来做客的。我晓得姑婆和姑妈心疼我,给我寻了这个由头让我换个地方散散心,我心里已经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了。要是还白吃白住不干活,我自己也待不下去的。”
      何丽丽被他一席话说得愣住,半晌才叹了口气:“那也不能什么活都你一个人干了,倒显得我们成了吃干饭的了。如今这碗我先洗了,你带着小狼他们玩会儿去,一会儿下午去河边洗衣裳,你再和我一块儿去,总成了吧!”
      马笑也只好退了一步,点点头:“好,听婶婶的。”
      赵婉君在一旁看着他们俩抢活干,心里又好笑又有些过意不去。他刚嫁过来,灶上的活计还在摸索着学,炒菜的火候也掌握得不好,有时候炒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可家里人从来没有说过他一句。他也知道自己手艺不行,便主动揽些洗洗涮涮的活儿,尽量少给何丽丽添麻烦。可马笑来了以后,连这些洗涮的活也抢了,他才真是成了家里白吃白喝的人了。
      这日午后,送走了工地上的汉子们,灶房里终于安静了些。三个人坐在灶膛边择菜,碗口大的一盆豇豆,要掐头去尾,再掰成寸段。
      马笑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十根手指在豇豆间翻飞,动作又快又利索。他做这些活计,比何丽丽还熟练。何丽丽看了,忍不住道:“笑笑,你这手艺,是怎么练的啊!”
      马笑抿嘴笑了笑,手上不停:“我虽然从五岁上就帮着我阿娘做饭,但是掌勺的都是阿娘。去年......阿娘走了,家里的灶台才归了我,手艺也是这一年里练出来的。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做熟了。”
      何丽丽和赵婉君对望一眼,心里都有些发酸。
      马笑没了娘,他阿婆是个棉花性子,爹又是个不着调的,下面弟弟也小,家里的事多半都是这个半大的双儿在撑着。如今连亲事都受了牵连,落到无处可去的地步,可这孩子也不见抱怨,只是低着头,把手里的事一件一件做好。
      “笑笑,你这手艺这么好,往后谁娶了你,可真是有福了。”何丽丽故意把话头往轻松处引。
      马笑的手顿了一下,两根豇豆在他指尖停了片刻,才又继续掐下去。他的脸微微红了,声音更轻了些:“婶婶说笑了。我如今这样,哪还敢想那些。”
      “怎么不能想?”赵婉君在一旁接过话头,声音温温的,却带着一种难得的笃定。他自己也是刚嫁进来的新夫郎,平常话不多,这时候却主动开了口,“咱们笑笑长得好,手艺好,性子也好,谁要是能娶到你,那是他的福气。”
      马笑被他说得耳根都红了,低头只管掐豇豆,半天才小声喊了句:“阿么。”
      何丽丽看着马笑,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嫁到林家来的时候。那时候林家正难着,她不也是这么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了什么惹人嫌弃。可现在回头看,只要人好,日子总能越过越好的。
      “笑笑。”她叫了一声。
      马笑抬起头。
      “你就在这儿安心住着。”何丽丽把掐好的豇豆扔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着说,“往后的事,慢慢来。”
      马笑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却忍住了,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灶房里,三双手继续在豇豆间翻飞。
      院外,工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汉子们粗犷的号子声。初夏的风从窗子里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木屑的气息,吹得灶膛里的火苗轻轻摇晃。
      赵婉君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半砌好的青砖墙,忽然想:门外面那么些单身的汉子,笑笑整日里在家转悠,说不定很快就能有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马笑在小河村也渐渐熟悉了。他不光在灶房里帮忙,去工地上、南山坡送茶水点心,去河边洗衣裳,勤快得很。李木匠的徒弟有一回渴了,还没开口,马笑已经把凉茶端到了手边。那徒弟愣了一下,接过碗,破天荒地红了脸。
      小河村的人看在眼里,私下里没少夸。
      杨豆腐的夫郎孙阿么来林家送豆腐时,跟马宁芳念叨了好几回:“笑笑这孩子真真是个好的,手脚麻利,见人就笑,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
      林三叔家的媳妇也说:“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偏偏摊上那么个爹。”
      渐渐便有人开始打听了。
      先是林水渊的媳妇过来串门时,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婶子,你家那侄孙儿多大了?家里是个什么情形?”
      马宁芳心里明白,却也不说破,只笑着回了话。她知道马笑的情况有些棘手,亲爹名声不好,又退过一回亲,这些事瞒不住,也不该瞒。但她也相信,只要真心想找,总能找到不在乎这些的厚道人家。
      马春花隔三差五就过来看一趟,有时带几个鸡蛋,有时带一把新鲜菜蔬。两个人坐在枣树下,一边纳鞋底一边低声合计着来打听的人家。
      “村东头杨豆腐家的侄儿,比笑笑大两岁,是个本分的庄稼人。就是家里兄弟多,分家时怕分不到什么。”
      “刘大壮家的刘二壮还没说亲,小伙子倒是老实肯干,就是嘴笨,年纪也大些。笑笑跟着他,怕闷。”
      “林水泽有个姨表弟,在大河村,比笑笑大五岁。”
      她们就这么一个一个地合计,一个一个地掂量,不急不躁的。马宁芳说:“这说亲的事急不得。笑笑那孩子遭了那么一遭,咱们得给他寻个实在厚道、不计较前事的人家。宁可慢慢挑,也不能选错了凑合。”
      马春花听着,眼眶有些发酸。她知道姑妈是真心疼笑笑。这孩子从小没享过什么福,如今能得姑妈这样用心为他打算,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六月的日头越来越长,林家新房的墙也越砌越高。青砖墙面上,石灰砂浆的痕迹像一幅未完工的画,规整中透着生气。马笑端着茶壶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院中,望着那些在架木上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前些日子的自怨自艾都随着这些日子的忙碌,化成了那一砖一瓦的实在。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其实日子就该这样,一把泥一块砖地往上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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