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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起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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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起宅
四月末,地里的庄稼都安顿好了,林石砚的夫郎也娶进门了,可林家上上下下谁也没闲着。
今年家里最大的一桩事,才刚开了个头。
按李木匠排的工期,打地基须得赶在四月末五月初,趁着土还没被暑气蒸得太干硬,挖起来省力,夯起来也实。林石仓提前两日去镇上买了石灰回来,又熬了稠稠的糯米浆,和石灰、细砂、黏土掺在一块儿夯地基用。这是乡下人夯地基最舍得下本钱的做法,干了以后硬得像石头,能撑几十年不裂、不坏。
正式动土那天,天还没亮透,帮忙的人便陆续到了。除了林石田和林石柱两个最亲的堂兄弟,本家和林石仓同辈的林水浩、林水渊、林水泽、林梓瑚、林梓琏、林禾苇、林禾蒲、林禾莘等人都来了。都是正当壮年的庄稼汉子,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提着铁锹,有的挑着簸箕扁担,一窝蜂地涌进了林家院子。
“石仓,今儿先挖哪块?”林水浩把锄头往地上一杵,他是二房林叔合的长子,为人性子极好,也是个干活不惜力的直肠子。
林石仓指着李木匠在地头上量好的线:“先挖东边,东西向的主屋地基。”
李木匠蹲在一边,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点点头:“今儿天好,日头不算毒,正好出力气。你们几个年轻后生力气足的,先挖着,老头子我回去刨木头去了。”今日头一天挖地基,他自然要来看看,如今线画好了,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众人应了一声,便各自散开了干活。
林石田和林石柱领头,赤着脚跳进石灰线划好的地基沟里,一锄一锄地往下挖。这地基本来是荒地,底下碎石多,树根盘结,一锄下去有时候能崩出火星来。林水渊和林水泽兄弟俩跟在后面,把挖松的土块碎石一锹一锹铲进簸箕里。林禾苇和林禾蒲挑着扁担来回跑,把土挑到院子角落堆起来,等晚些时候再抬去后山倒掉。林梓瑚和林梓琏则去河边挑了水回来,和石灰糯米浆搅在一起,等着填地基时用。
林石仓自己也没闲着,送了李木匠回来,也脱了外衫,跳到沟底和林石田并肩挖了起来。他常年打猎拉弓,臂力比寻常庄稼人更足,一锄下去能撬起老大一块土。林石田在旁边看了,笑着摇头:“跟你一块干活,显得我们这些人都成吃白饭的了。”
林石仓抬手抹了把汗,也笑了:“大田哥少说这些,回头砌墙时你比我熟,那时候才是你出力的时候。”
日头渐渐升高,地基的沟槽也一寸一寸地往深处去。遇到大石头,一锄下去,火星子溅出来,震得虎口发麻。几个人便合力用铁锹和撬棍去撬。林禾苇自觉力气大,咬着牙把撬棍插进石缝里,整个人压上去,额上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林石仓在另一头接应,双手攥着撬棍,手臂上肌肉鼓起来,嘴里喊着“一、二、三——”,众人一齐发力,七八双脚在沟底蹬得泥土直往下掉,石头却只微微松动了些。最后还是林石桥和林梓瑚去挑了两桶水来,灌进石缝里,水咕嘟嘟地冒着泡渗下去,泡了小半个时辰,再撬时,“喀”的一声闷响,石头终于松了。众人又是撬又是抬,折腾了半晌才把那块大石头弄上来。
到了半晌午,日头毒辣起来,何丽丽和赵婉君把凉茶送到院子里。赵婉君成婚不过几日,身上还有些新夫郎的腼腆,端着茶碗站在一旁,不大敢往那群赤着胳膊的汉子堆里走。何丽丽回头看他踌躇,笑了笑,便让他拿着装着杂粮饼的筲箕跟在身后,自己拎了茶壶上前挨个给汉子们倒水,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喝,慢点喝,刚从井里提上来的,冰得很,仔细呛着。”
林禾苇接过茶碗仰头灌了大半碗,冰凉的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他舒服得眯起眼,长长地“啊——”了一声,逗得旁边几个兄弟都笑了。
林水浩喝完了茶,又拿了一块杂粮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道:“要说这干活,还是得人多好办事。去年我们家修猪圈,就我跟水渊两个人,挖地基挖了三天,累得我腰都快断了。”
“那是你舍不得叫你媳妇帮忙。”林水泽在旁边拆他的台,“嫂子在屋里闲着,你非得自己逞能。”
“你嫂子要做饭带娃,哪腾得出手来。”林水浩瞪了他一眼,嘴里塞着饼,含含糊糊地嘟囔,“再说了,请兄弟们吃顿饭,不比叫你嫂子来强?”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那你怎的没想起来叫我们!”
林石仓坐在土堆上,端着碗默默喝着,嘴角也带着笑。他看着眼前这群兄弟,都赤着胳膊,肩上晒得黝黑发亮。
村里就是这样,谁家盖房子,若是请别家的帮忙,再少也得给十文、二十文的工钱,只有自家兄弟来帮忙,一文钱不要,只管一顿饭。
但林石仓心里有数,等房子盖好了,每家都要送些肉过去才是该有的礼数。
地基挖了整整五天,又花了两天打夯。那夯土的石夯足有七八十斤重,四个人抬着,喊着号子往地基沟里砸:“嗨——哟!”石夯落下,闷闷地响,整片地都跟着颤一颤。
李木匠拿水平尺量了又量,确认沟底平整如镜,才点了头:“成,可以下基脚了。”
基脚用的是从山上采来的粗麻石,一块块码进沟底,缝隙里灌满石灰糯米浆。这活计比挖地基更讲究,石头要选平整的,码得要严丝合缝。李木匠和他徒弟蹲在沟边一块一块地挑、一块一块地敲,敲得火星子四溅。林石桥在旁边看了半晌,忍不住道:“这比绣花还细。”
李木匠徒弟头也不抬:“房子要住几十年的,基脚不扎实,往后墙要歪的。”
基脚下完了,便开始砌墙。从两棵树镇拉回来的青砖一块块搬过来,用调好的石灰砂浆一砖一砖往上砌。砌墙的活主要由李木匠的两个徒弟和林石田、林水浩、林石仓和林石桥这些干过泥瓦活的人手负责,其他人则负责递砖、拌砂浆、搬木料。
木工的活计,二月里李木匠就带着徒弟开了工,如今到了五中旬,门窗、梁柱、椽子等一应木作早已备齐,只等上梁了。
墙砌到一人多高时,就该上梁了。
林石仓特意去请了择日先生,算了五月十九这个吉日。李木匠提前一日便带着徒弟把大梁运了来,只见那粗壮笔直的杉木,刨得光滑如镜,正中用大红绸扎了一朵大红花,两端各挂了一串铜钱,梁身上用朱砂写着“五月十九上梁大吉”一行字。
上梁这天,村里好些人家都来看热闹,毕竟上梁这样的大事,可不多见。
上梁的仪式比开墨时更隆重,香案上三牲果品摆得满满当当,红烛高烧,香烟缭绕。吉时一到,李木匠净了手,整了整衣冠,点燃香烛,对着鲁班先师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大意是敬告祖师,今日上梁,求个平安顺遂。然后他撩起衣摆别在腰间,爬上屋顶,跨坐在山墙上,他大徒弟在另一头也跨坐好了。两人各执一根粗麻绳,绳头在掌心绕了两圈,将大梁缓缓吊上去。
大梁离开地面的那一刻,院子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底下的人屏息凝神,仰着头看,几十双眼睛跟着那根系着红绸的杉木大梁一寸一寸地往上升。林石桥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两只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嘴里不住地念叨:“慢点,慢点。”
大梁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李木匠稳稳地拽住绳子,大梁又定了。大梁稳稳地升到屋顶,李木匠和徒弟将梁头梁尾对准榫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大喝一声:“落!”大梁“咔嚓”一声严丝合缝地嵌进了柱顶的卯口里,不偏不倚,稳稳当当。
那一瞬间,连风都停了。
“好!”满院子的人齐齐爆出一声喝彩,声浪冲得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出去老远。
林念念和林景行也跟着拼命拍手,巴掌都拍红了。
李木匠在屋梁上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和糖果,朝下面撒去,口中唱道:“梁头撒金钱,梁尾撒银圆。东家盖起黄金屋,子孙万代福绵绵——”
铜钱和糖果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孩子们尖叫着扑上去抢。林念念抢到了两文铜钱和一颗松子糖,攥在手心里,仰头冲着屋梁上的李木匠喊:“谢谢李爷爷!”惹得李木匠哈哈大笑,差点从梁上滑下来。
林石砚今日也没去上学,战在人群里看着那根高高在上的大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年,爹背着他去看镇上别人家上梁,他骑在爹的脖子上,仰头看那根大梁缓缓升起,觉得那场面威风极了。
林石砚记得,爹当时说:“等咱们家有钱了,也盖一栋砖瓦房。”后来爹走了,家里穷了好些年,家里也一直住着从王猎户那里买来的木瓦房,盖房子的事再也没人提过。如今这大梁终于升起来了,在天底下,在日头下,稳稳当当的。
林石砚眨了眨眼,眼眶有些发涩。他垂下头,用袖口飞快地按了按眼角,又抬起头来,望着那根大梁,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爹,你看见了吗?
咱家也建起了砖瓦房......
上梁之后,便是钉椽子、铺望板、盖瓦。李木匠领着徒弟们只管木工活,那盖瓦的活计,则由林石仓、林石桥和林石柱三人自己动手。三人攀着脚手架,一摞摞青瓦递上去,一片压一片地铺在望板上,从屋脊到檐口,齐齐整整,水线分明。林石仓站在院子里,看着新屋顶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光泽,心里那股踏实,比去年卖了老虎、买了牛时还要真切。
新房是五间格局:正中堂屋,东西各两间正房。堂屋敞亮,正对院子,以后年节祭祖、全家吃饭都在此处。东西正房各有里外两间,外间起居,里间睡觉,每间都开了窗户,亮堂通风。此外还有两间耳房,一间给林念念留着住,一间做了浴间。早在夯地时,浴间便已预埋了砖石烧铸的涵管,直通屋后,只待日后挖好粪池,便可使用。
如今椽子钉完,屋顶盖好,墙也砌了大半,剩下的活计就不算多了。内墙上泥,装门窗,铺青砖地面,平整院子和摆家具。李木匠说,照着这个进度,再有一两个月,差不多就能全完工了。
林石仓算了算,眼下刚进六月,再有一两月,也就是秋收前后。
正好,新房子落成了,还不耽误秋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