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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春耕 ...
第081章:春耕
日头渐渐升高,临近午时,孩子们才陆续散了。
林景文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箭靶,意犹未尽;林景武则安安静静地跟在哥哥身后,像一条沉默的小尾巴;林景孝被林念念拉着说了好几句话,才腼腆地摆摆手,跟着家里人走了。
热闹了一上午的院子,像一口滚沸的锅忽然被人端离了灶火。孩子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地的箭痕和午前阳光里浮动的细尘。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枣树枝头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林念念把自己的小弓挂回堂屋墙上,又跑出去捡了一回散落的箭,一根根捋直了,整整齐齐码在箭筒里。林景行也学着阿哥的样子,来来回回地帮忙,把几支歪了箭羽的箭挑出来放在一边。
“这几支回头让爹修修。”林念念说。
“嗯!”林景行用力点头。
何丽丽在灶房里忙着做午饭,马宁芳坐在屋檐下,继续拣她那簸箕豆子。林石桥搬了把竹椅,在枣树下坐着剥花生,林石砚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怎么看,偶尔翻一页,目光却落在院里正蹲着玩石子的林宝丫身上。
林石仓从灶房端了碗水出来,喝了一口,也在屋檐下坐了。
“宝丫那力气,你们说稀奇不稀奇?”他忽然开口。
何丽丽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笑道:“大哥也觉着稀奇?其实她从小就这样。几个月大时,抓着我手指头,攥得我生疼。我还跟二桥说过的,他当时还说小孩子手上都没个轻重,等长大些就晓得掂量力道了。”
“我也没想到她力道这么大啊!”林石桥在枣树下接了一句,把剥好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大哥做的竹箭也不算细,她两只小手一攥,‘咔嚓’就断了。我试了试掰那半截箭杆,还费了老大劲呢!”
林石砚放下书,认真道:“这确实不是寻常孩子该有的力气,莫说是个女娃子,就是八九岁的小汉子,也没几个能徒手掰断竹箭的。”他说着,目光又落在林宝丫身上。
小丫头浑然不觉大人们在谈论自己,石头玩腻了,又拿了个草蚂蚱玩得起兴。
“那你们说,这本事能拿来做什么?”马宁芳抬起头,扫了一眼几个说得热火朝天的儿子,撇撇嘴,“宝丫一个女娃子,要这蛮力做甚?是上战场啊,还是下田犁地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石仓端着水碗的手顿了顿,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用。他们家是民籍,又不是军户,就是想上战场,还轮不上呢。至于耕地,若是宝丫未来的汉子要让她下田耕地,别说二桥这个当爹的,他这个做大伯的都不能答应。
林石桥也愣了愣,手里的花生米掉了一颗,滚到地上,被路过的雪球一口叼走了。
“这......”他挠挠头,“那还真是......白瞎了这把子好力气?”
何丽丽在灶房听见这话,伸了半截身子出来:“什么白瞎了?力气大有什么不好?身子骨壮实,不生病不吃药,我省多少心。”
林宝丫抬起头看见她,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娘。”
“哎。”何丽丽应着,走出门来,拍了拍她裙子上的土,“吃饭了,今天有鸡吃。”
“吃鸡!”林宝丫眼睛一亮,两只小手拍了拍,伸手要她抱。
何丽丽抱起她往堂屋走,回头对院子里的人说:“别瞎琢磨了,一个女娃子,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什么神力不神力的,又不能当饭吃。”
马宁芳点点头:“阿丽这话说得在理。女娃子嘛,身子骨结实就是福气。旁的,想那么多做甚?那些个神神叨叨的事,等宝丫长大了再说。如今啊,能多吃半碗饭,比掰断十根箭都强。”
何丽丽听得笑了,林宝丫在她怀里扭了扭身子,小手去够她的耳坠子。何丽丽偏头躲开,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小丫头“咯咯”笑起来,不依不饶地又伸出手去。
林石仓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身,没再说什么,也跟着进屋准备吃饭了。
林石砚却还坐在原地,目光追着何丽丽怀里的林宝丫,若有所思。他想起书上记载的那些巾帼英雄,什么武陵侯、忠襄伯、飞狼将军等等,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可那些毕竟是开国时候的事了,如今国泰民安的,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哪有机会上战场?
林石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何丽丽,逗弄起她怀里的娃娃:“说不定以后宝丫能嫁个将军,这力气正好帮着守城。”
“竟胡说八道!”马宁芳追上来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你闺女才两岁,你就想着把她嫁出去了?还守城呢!我看你适合去守澡堂子!”
何丽丽听得咧嘴笑出了声,林石桥也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胡说八道。
饭后歇了小半个时辰,林石桥便起身换了身旧衣裳,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又从墙根拿了锄头,在手里掂了掂:“大哥,走了。”林石桥朝屋后喊了一声。
林石砚听见二哥的喊声,出来一看他一身下田的打扮,开口道:“二哥,我也去吧!”
“你去做甚?”林石仓刚把牛牵出来,听见他要去,奇道。
“不是说下地干活最锻炼人了嘛,我要锻炼身子骨,去地里不比拉弓射箭管用?”
林石仓看了看他身上那件半新的棉布长衫,腰间的系带整整齐齐,一副读书人的清雅模样。犹豫了一下:“那你......去换身衣裳?”
“别换了。”林石桥摆摆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道,“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换什么衣裳都一样。再说,我们牵着牛去,正好一人牵牛一人扶犁,你去了也没地儿给你使。”
林石砚张了张嘴,还想说自己可以拿锄头翻地,却被林石仓截住了话头:“砚台,你二哥说的也是,如今还用不上你,等春耕再跟着去吧!你得空去三叔家和五叔家买些甘薯回来,我和二桥今天就能把地翻完,明天正好种。”
林石砚看了看两个哥哥,一个扛着锄头,一个牵着黄牛,都是利利索索的庄稼人打扮。自己站在中间,穿着读书人的棉布长衫,确实有些格格不入。于是点点头:“嗯,好。要买多少?”
“买个三四十斤。”林石桥道,“挑个头匀称的,没伤没烂的。三叔家的甘薯种得好,你先去他家看看,不够再去五叔家。”
“晓得了。”林石砚应下,转身回屋换了一身旧些的短打,又从柜里拿了些铜钱揣进怀里,才背了个背篓出门去了。
这边,林石仓和林石桥则沿着村道往自家田里走。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不冷不热,正适合干活。
去年新开的十亩荒地已经养了一冬,苕子和紫云英也都沤成了肥,如今把地翻翻,就能种了。
再往前走,便是今年预备要种谷子的那五亩水田。去年收了稻子后,林石桥给这几亩田施了厚厚的底肥,又撒了苕子,如今绿肥翻进了土里,土块变得酥松,踩上去软绵绵的,就等着春播插秧了。
两亩冬麦也长势喜人,麦苗齐刷刷的,绿得发亮,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片碧绿的湖面泛着细浪。
林石桥站在田埂上,目光扫过这几块地,心里默默盘算着。今年有五亩谷子、两亩冬麦、五亩甘薯,日子确实比前几年宽裕多了。
“二桥,想什么呢?”林石仓已经把牛牵到田里,正在套犁。
“没什么。”林石桥回过神,脱了鞋,赤脚踩进田里。泥土松软,带着春日的微凉,脚趾陷进去,有种踏实的感觉。
林石桥在前面牵着牛,喊了一声“驾”,黄牛迈开步子,犁铧切开泥土,发出“嗤嗤”的细响。新翻的土浪从犁铧两侧翻涌出来,黑褐色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腥气,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林石仓扶着犁,跟在牛后头,一步一步走得稳当。犁把手在掌心微微震颤,那是泥土与铁器碰撞的力道,透过木头传到手上,再传到肩膀、脊背,整个人都跟着这股力道起伏。
他喜欢这种感觉。
比在山里追猎物踏实。
“二桥。”他忽然开口。
“嗯?”林石桥在前面牵着牛,头也不回。
“今年家里要添人口,粮食可够?”
林石桥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哥,你这是操的哪门子心?够的,饿不着大伙儿。”
“水田虽下了重肥,又养了一个冬,但五亩地撑死了也就收个一千七八百斤谷子,碾成麤米也就千四百斤。”林石仓在心里算着账,“今年家里要进人口,大人小孩加一块儿九口人,一年少说也得吃三千斤粮食......”
林石桥听着,先是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田里传出去老远:“哥,你是不是忘了,咱家还种着五亩甘薯呢?”
林石仓一愣。
他松开牛缰绳,转过身来,倒退着走在田埂上,掰着手指头:“这会儿种上,八月就能收了。新垦的地虽说地力不咋样,但少说也能收个六七百斤,五亩就是三千多斤。这东西产量大,顶饿,晒成薯干或是粉条能放好几年。到时候掺着米吃,怎么也能撑到明年开春。”
林石仓想了想,确实如此。甘薯这东西贱,不挑地,产量又高,是庄稼人的救命粮。前几年家里穷,冬日里有一半日子是靠甘薯撑过去的。
“我就怕秋收前青黄不接。”他还是有些担心,“地里的还没收,仓里就没了粮。”
林石桥听了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松开牛缰绳,伸手指着紧挨着的那片绿油油的麦田,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哥,你忘了?咱家还有两亩冬麦没收呢!”
林石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片冬麦长势正好,麦苗齐刷刷的,绿得发亮,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再过一个月,就该抽穗了。
他原是背对着麦田的,刚才只顾着看水田和荒地,竟把这茬给忘了。此刻转头一看,自己也笑了起来。
“瞧我这记性。”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光想着谷子和甘薯了,把地里的麦子忘了个干净。”
“去年给那两亩麦地也下了大肥的,今年长势好,下月怎么也能收个两石。”林石桥重新牵起牛,继续往前走,“再说,去年的粮食都没卖,够吃半年的了。”
“而且家里房檐下还挂着好些肉呢!”林石桥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别说,这肉是真抗饿。多吃几块肉,粮食都要少吃好些。”
林石仓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今年冬日确实做了不少咸肉、腊味,挂在屋檐下,一排排的,看着就喜人。
“也是。”林石仓扶着犁,跟在牛后头,一步一个脚印,“去年为着开荒和建房子,耽搁了不少日子,今年秋日我多进几趟山,多打些肉回来。我如今手艺也练出来了,不像早些年那样,进山一趟空手回来的日子多。”
“那是。”林石桥在前面应了一声,“哥你如今可是咱们这一带数得着的好猎手了。上回汪猎户不是还夸你呢么,说你比他年轻时还厉害。”
林石仓低声笑了笑,心里虽然挺受用,但他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没将这话当真。
牛慢慢往前走,新翻的土浪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泥土的气息混着春日的暖风,扑面而来。田埂上,几只麻雀落下来,在翻过的土里啄食虫子,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远处,南山上的树木已经抽出了新芽,远远望去,笼着一层淡淡的绿烟。固河的水声隐约传来,混着风声、鸟鸣,和犁铧破土的细响,织成了一支春日田间的曲子。
林石仓深深吸了一口气,泥土的腥气灌进肺里,清清爽爽的。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田里已经犁出了一长溜整齐的垄沟,笔直的,像画在地上的一根根墨线。
林石桥也回头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照这速度,太阳落山前就能把这几亩地翻完。明天一早,甘薯就能下土了。”
“嗯。”林石仓应了一声,手上稳着犁把手,脚步不停。
黄牛似乎也习惯了这节奏,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甩甩尾巴,赶走背上落下的苍蝇。
己亥:甘薯(红薯/番薯)进入中国的路径,主要是在明朝中后期的万历年间(约1573-1620年),由多位海外商人几乎同时从不同的路线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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