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 80 章 春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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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春射
进了三月，清明节一过，天气便一天天暖和起来。林家田里的苕子和紫云英早已翻进了土里沤成了肥，水稻和棉花都育上了苗。村里家家户户都脱了厚重的冬衣，换上了轻便的单衣。
林家新垒的院墙也已经完工了。
土砖砌的墙，足有七尺高，将整个院子围得严严实实。院门用的是厚实的杉木板，门框上还钉了铁箍，结实得很。院墙里头，原本的杂草堆也清理出来了，夯得平平整整的，成了个宽敞的大院子。
林石仓在院子东头立了几个箭靶。
说是箭靶，其实不过是些谷草扎成的靶子，外面蒙了一层旧布，靶心用红漆点了个大圆点。虽简陋，却也有模有样。
新扎了这么多箭靶，还得从林石砚说起。过完年，林石砚便去了大河村李寒衣那里读书。每日里点灯熬油地念了半个来月，眼圈都熬出了一层淡淡的青黑。这日午后，李寒衣把他叫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眉头微微皱起：“砚台，你学问是扎实的，可这身子骨......还是有些单薄。”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上了考场，缩在那号舍里，秋日里太阳晒着屋顶瓦片，里头跟蒸笼似的；春天又阴冷得很，风从缝隙里钻进来，骨头缝都是凉的。若是运气不好再分到了臭号，那气味能熏得人三天吃不下饭。你这样子，恐怕熬不住。”
大安的科举，乡试、会试都是连考三场，每场三天。考生缩在逼仄的号舍里，吃不好睡不好，若是运气不好再分到了臭号，考到一半先病倒了，学问再好也是白搭。
林石砚自己也晓得，他从小就身子骨不算多壮实，这两年做账房更是整天呆在鬼太后，走动都少。回到家里这个把月，家里人对久不在家他还新鲜着，什么活都不让他沾手，越发养得他白净文弱了。
林石仓知道这事后，想了两日，拍板道：“练！把身子练起来！”
怎么练？
正好林念念在学射箭，可不是现成的法子。
于是，每逢休沐，林石砚便跟着林石仓在院子里练箭。林石仓从最基本的动作教起：站姿、握弓、搭箭、拉弦、瞄准、撒放，一招一式，教得极认真。
林念念本来就跟着他爹学射箭，见小叔也来学，更是来劲，每回都早早地就抱着自己的小弓等在院子里。
“小叔，你看我！”他拉开弓，瞄准靶心，“嗖”地一箭射出去。
箭飞出去，扎在靶子边缘，离靶心还有一拃远。
“哎呦，小狼真棒！”林石砚故意大声夸赞。
林念念得意地挺起小胸脯，噔噔噔地跑过去拔箭，又跑回来重新射第二箭。
没过几日，林景行也闹着要学。
“大伯，我也要学射箭！”林景行拽着林石仓的衣角，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你才多大？”林石仓抓着他的小爪子看了看，“这小手还没长开呢，等明年再学吧！”
“我也只比阿哥小半岁罢了。”林景行理直气壮，“他能学，我也能学！”
如此纠缠了林石仓好几日，林石仓被他缠得没法，只得用细竹片给他做了张小弓，又劈了几根细竹竿当箭。弓虽小，拉起来也有几分力道。林景行得了弓，欢喜得不得了，每日里得空就跟林念念并排站在院子里，一本正经地拉弓射箭。
两个小人儿射出去的箭，十支里有八支扎在地上，剩下两支勉强挨着靶子，却也歪歪斜斜的。
孩子们的新鲜事，向来传得快。
林家院子里立了箭靶，林石仓亲自教射箭的消息，没几日就在村里的孩子们间传开了。林家景字辈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跑来凑热闹。
最先来的是林大树家的几个小汉子，随后四房林兴璋的孙子林景文、林景武、还有林大海的长孙林景兴也来了，接着是二房林三叔家的孙儿林谷子、孙子林景德和三房林忘忧的长子林景谦，以及五房林禾蒲的小儿子林景柏和林玖乐的小双儿林禾芃都说要跟着学射箭，十几个孩子一时间将林家的新院子挤了个满满当当。
林景文是林兴璋的长孙，过完年刚满九岁，名字虽取得文雅，性子却一点也不文静。他生得虎头虎脑，跑起来像一阵风似的，进了院子就直奔箭靶，拿起一张弓掂了掂，回头问林石仓：“石仓叔，我能试试不？”
林石仓笑着点头。
林景文搭箭拉弓，姿势虽不标准，力道却足，一箭射出去，竟扎在了靶子上，显见是有功底的。
“好！”大家伙儿都在一旁拍手叫好。
林景文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得意地看向周遭的小伙伴们。
林景武比他哥哥小两岁，却是与林景文截然不同的性子。他生得白净，眉眼秀气，说话也轻声细语，性子文静得像个小双儿。进了院子也不去抢弓，只拉着林景兴的小手站在一旁看着大家射箭。
林禾芃看见他和林景兴站得远，走过去跟他说话：“景武、景兴，你们怎么不过去玩？”
林景武抬头看了看林禾芃，小声说：“芃阿叔，我不爱射箭。”
“那你还来？”
“我哥拉我来的。”林景武嘟囔了一句，“我阿爷说了，等春耕过了，就送我去李秀才那里念书。”
“那也得学射箭啊！”林禾芃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看石砚哥哥，不也在练射箭。”
林景武看了一眼正在练习拉弓的林石砚，抿了抿嘴，不情不愿的牵着林景兴过去了。
林景兴是林大海的长孙，是这群孩子里年龄最小的，比林景行还要小上两个月。但他是个活泛性子，嘴也甜，被林景武牵着，一路“石仓叔、石桥叔、石砚叔、叔婆、婶婶”叫了一圈，才跑去看箭靶。
林景谦和林景义、林景德、林景武三人同岁，历来是玩得好的。他来的晚一步，刚到就被三人围住了，左一句“你怎么才来”，右一句“我给你留了一把好弓”。
五房的林景柏和林景安、林禾芃一样大，再加上小他们一岁的林景礼，又成了一个小团体。
林念念则是混在林景行、林谷子和林景文之中，还顺手帮着照顾这林景兴。
林石桥看着自发分成的三个小团体，笑着用手肘怼了怼林石仓：“大哥，你看。”
“看什么？”林石仓被他怼的莫名。
“你看这些个小家伙，还拉帮结派的呢！”
“什么拉帮结派？”林石仓白了他一眼，“说得像要落草了似的。”
何丽丽正抱着林宝丫在一样看热闹，听得“落草”二字，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来，我教你。”那边林念念正像个大人似的，抓着林景兴的小手教他搭箭拉弦。
林景兴的手抖得厉害，箭还没瞄准就放了手，剪枝飞了出去，斜斜地扎在了几步远的地上。
林念念也不笑他，跑过去把箭捡回来，递给他：“就像刚才那样，你再自己试一下。”
林景兴点点头，又搭了一箭。这回手稳了些，箭飞出去，虽没中靶，却比刚才远了许多。
“有进步！”林念念拍手。
林景兴咧嘴笑了，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这边林家的院子里热闹得像开了锅，箭靶前站了一排，轮番上阵，射出去的箭有的中靶，有的扎地，有的飞到院墙上，还有的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马宁芳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簸箕豆子，站在门口一看，顿时“哎呦”了一声。
“这、这怎么来了这么多？”她瞪大眼睛，数了数，“一、二、三、四......十来个！这是要把咱们家院子拆了不成？”
林石仓听见声儿，回头看她一眼，笑了：“娘，你平日里不是羡慕别人家孩子多么？这会儿就嫌吵啦？”
“那能一样么？”马宁芳把簸箕搁在台阶上，叉着腰，“别人家的孩子那是隔三差五来串串门。你看看这......这满院子都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了。这是扎了窝了！”
林石桥蹲在台阶上，剥着花生，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这不是提前让娘你适应适应么？等砚台成了亲，以后家里有得热闹的。”
马宁芳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拿他这嘴没奈何，转头瞪了林石砚一眼。
林石砚正站在箭靶前帮林景德纠正姿势，冷不丁被母亲瞪了一眼，一脸茫然：“娘，怎么了？”
“没什么。”马宁芳收回目光，低头拣豆子，嘴里嘀咕着，“二桥这张嘴，老娘迟早得给他缝上。”
何丽丽在一旁捂着嘴笑，也不敢出声。
林石桥却不以为意，嘿嘿一笑，把手里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箭靶前，林景文一箭正中靶心边缘。
“好！”林石仓难得夸了一句，“景文这臂力不错，好好练，以后是个好猎手。”
林景文得了夸奖，腰板挺得更直了，脸上全是得意。
林念念听见他爹夸了林景文，抿了抿嘴，一言不发地搭箭拉弓。
他瞄了又瞄，屏住呼吸，松手——
箭飞出去，“噗”地一声，扎在了靶子上。
虽不在靶心，却比前几日的准头好了不少。
林念念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却强忍着没笑出来，只跑过去拔箭，又跑回来站好。
林石仓看见了，却不好当着侄儿们夸自家孩子，只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林景行射了七八箭，只中了一箭，还是擦着靶边。他也不气馁，乐呵呵地跑过去拔箭，嘴里念叨着：“下一箭肯定中！”
何丽丽去灶房忙活去了，把宝丫放在了屋檐下让林石桥看着，这会儿她手里攥着几颗石子，正专心致志地往地上画圈圈。
林景柏练累了，凑过去蹲在她旁边，看了着她在地上鬼画符。地上落了一支箭，也不晓得是刚才谁射偏了的。林景柏捡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耍着，又伸到林宝丫面前逗她：“宝丫妹妹，你看这个，这个叫箭镞、中间的叫箭杆......”
林宝丫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看了一眼那根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箭，伸出两只白嫩嫩的小手，一把抓住箭杆两端。
林景柏还没反应过来，仍笑着说：“这个叫箭羽......”
“咔嚓——”
一声脆响，箭杆断了。
周遭的人都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台阶上那两个小人儿。
林宝丫手里握着两截断箭，歪着头看了看左手那截，又看了看右手那截，又看了看林景柏，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白生生的小米牙，浑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林景柏瞪大眼睛，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这......”林石砚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弓差点掉地上，“二哥，宝丫她......”
何丽丽在灶房里听见林石砚叫“宝丫”，以为出了什么事，快步走过去查看，看见林宝丫手里的断箭，断口参差不齐，分明是生生掰断的。
“这孩子......力气是比别的小孩大些。”何丽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那断箭拿过来扔在一旁，冲着还张着嘴的林景柏道，“没吓着你吧？”
林石砚吞了吞口水，盯着林宝丫看了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嫂子，这哪里是力气大些？”
林石桥也愣在当场，半晌才找回声音：“这......这是天生神力啊！”他这个当爹的怎么不晓得自家女娃子有这般力气？
两岁的娃娃，徒手掰断一根竹箭，可不是天生神力么！
林石仓也走过来，从墙角捡起那两截断箭，看了看断口，又看了看正坐在台阶上、一脸无辜的小侄女，嘴角抽了抽。
他想起林宝丫平日里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比如她摔倒了从来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比如她跟林景行抢东西，林景行竟然抢不过她，被拽得踉踉跄跄；再比如她吃饭的勺子，坏了好几个......
他一直以为是木勺质量不好，如今想来，哪里是勺子的问题，分明是这孩子天赋异禀。
“宝丫。”林石仓蹲下身，把那两截断箭递到她面前，“这个，是你掰断的？”
林宝丫看了看断箭，又看了看大伯，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断了。”
林石仓沉默了。
林石桥凑过来，也看了看断箭，啧啧称奇：“两岁就能掰断竹箭，等长大了还得了？”
何丽丽有些担心，低声道：“这......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
“有什么毛病？”马宁芳走过来，把林宝丫抱起来，颠了颠，满意地笑了，“这是好事！力气大，身子骨就好，以后不生病不吃药，省心！”她说着，在林宝丫脸上亲了一口，“是不是啊，宝丫？”
林宝丫被亲得痒痒，咯咯笑起来，两只小手搂着马宁芳的脖子，小腿蹬了蹬。
林景柏还蹲在原地，手里空空的，看着林宝丫，眼里满是崇拜。
“宝丫妹妹好厉害。”他小声说。
林念念也跑过来，看了看那两截断箭，又看了看林宝丫，眼睛里也满是羡慕。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林石仓站起身，拍了拍手，“继续练箭，别凑热闹了。”
孩子们这才散开，重新回到箭靶前。只是不时还有人偷偷回头看林宝丫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
林宝丫却浑然不觉，从马宁芳怀里滑下来，又蹲回台阶上，继续拿石子画圈圈。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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