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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酒可香了 当时她懵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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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将散未散之际,老夫人还是没等到儿子回来,忽然拄着拐杖就站起身,朝李咏仪招了招手:“三媳妇,你带着薇姐儿和梓哥儿,随我来云鹤院坐坐。”
这话一出,原本准备离席的各房众人,脚步都顿了顿。
钱大娘子和卫二娘对视一眼,脸上都堆起笑来:“我们也去凑个热闹,难得三弟妹回来。”
于是呼啦啦一群人,簇拥着老夫人,浩浩荡荡往后院云鹤院去。
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拖出长长影子,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安玉薇走在母亲身侧,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子。
安承梓则被五郎君安承栋拉着,两个半大少年走在后头,不知在嘀咕什么,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
进了云鹤院正堂,老夫人被扶着在上首的软榻上坐下,众人各自找位置坐了。
丫鬟们手脚麻利地点上炭盆,又奉上新沏的热茶。
“这一路辛苦。”老夫人拉着李咏仪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常州到汴京,水路陆路都不好走,孩子们可还适应?”
“托母亲的福,一切都好。”李咏仪笑着答话,转头示意身边的嬷嬷,“把给各房的礼都取来。”
两个嬷嬷应声出去,不多时抬进来三口大箱子。
箱盖一开,满堂顿时亮了亮。
“这是给大嫂的。”李咏仪取出一对琉璃酒盏,盏身剔透,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常州琉璃坊新出的花样,说是掺了金粉,我也不懂,只觉得好看。”
钱大娘子接过来,对着灯光细看,啧啧称赞:“哟,这可金贵。听说常州琉璃天下闻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三弟妹有心了,还记着我爱饮酒。”
“哪能忘了。”李咏仪抿嘴一笑,又从箱中取出一匹锦缎,“这是给二嫂的。晋绫绢,今年新贡的料子,宫里还没赏下来,我先得了几匹。这颜色配二嫂最合适不过。”
卫二娘眼睛一亮,接过料子摸了又摸。
那锦缎是雨过天青色,触手温润细腻,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确是上品。
“这怎么好意思……”卫二娘嘴上客气,手却舍不得放开,“三弟妹太破费了。”
“自家人,说什么破费。”李咏仪摆摆手,又取出一堆小匣子,分给各房晚辈,“这些是给孩子们的。薇姐儿,你给姐妹们分一分。”
安玉薇应声上前,接过母亲手中的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排雕花木梳,梳齿细密,柄上刻着不同花鸟。
“这是常州梳篦,坊里老师傅的手艺。”安玉薇将梳子一一分给姐妹们,“我特地去挑的,每人两把。这把海棠花的是给二姐姐,这把牡丹的是四姐姐,这把兰草的是三姐姐……”
她分得仔细,谁喜欢什么花样,竟都记得清楚。
安玉蕙接过那把海棠木梳,指尖轻轻摩挲梳柄,低声说了句“谢谢九妹妹”,眼圈却有些红。
安玉芷得了牡丹梳,立刻拔下头上的银簪,试了试梳子:“真顺滑!比我那檀木的还好用。”她转头问安玉薇,“你怎知我喜欢牡丹?”
“四姐姐的帕子上,绣的都是牡丹呀。”安玉薇眨眨眼,“五年前我回常州时,你送我那条帕子,我到现在还收着呢。”
这话说得安玉芷心头一暖,拉过安玉薇的手:“算你有良心。”
分完梳子,安玉薇又从另一个匣子里取出几个绣囊,分给兄弟们。
分完礼,老夫人让丫鬟重新上茶。
茶是今年新贡的龙团胜雪,汤色清亮,香气袭人。
老夫人抿了一口,叹道:“你们在常州,可喝得惯那边的茶?”
李咏仪笑道:“常州虽不产名茶,但漕运便利,各地好茶都能买到。只是终究不如汴京齐全。”
“那是自然。”钱大娘子接话,“汴京是什么地方?天下珍奇,莫不汇聚于此。”她顿了顿,看向安玉薇,“薇姐儿这回回来,可要好好逛逛。这些年汴京变化大着呢,新开了不少铺子,州桥夜市也比从前热闹十倍。”
安玉薇乖巧点头:“正要请姐姐们带我去瞧瞧。”
“我带你去!”安玉蔓立刻举手,“我知道哪家点心最好吃,哪家绸缎最新鲜,哪家脂粉最时兴!”
卫二娘瞪了女儿一眼:“就你知道得多。”又转向老夫人,笑道,“母亲莫怪,蔓姐儿还是这般没规矩。”
老夫人却笑呵呵的:“年轻人活泼些好。”她拉过安玉薇的手,轻轻拍着,“薇姐儿,这些年在外头,可委屈你了。”
安玉薇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囊,双手奉上:“祖母,这是孙女给您带的礼物。”
锦囊打开,里面是一串沉香木佛珠,颗颗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特别的是,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个极小的“寿”字,字迹工整,显然是费了极大功夫。
“这是……”老夫人接过佛珠,指尖抚过那些微雕小字,手有些抖。
“孙女在常州时,常去城外寒山寺。寺里住持师父与我投缘,教我刻经。”安玉薇轻声说,“这串珠子,是我选了最好的沉香木,一颗一颗刻的。刻了三个月呢。”
她没说刻的时候手指被刻刀划破多少次,也没说夜里挑灯眼睛熬得通红。
只是轻描淡写一句“刻了三个月”,却让老夫人瞬间湿了眼眶。
“我的九儿……”老夫人将安玉薇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小时候玉团一样的小人儿,抱在怀里软乎乎的,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还会给祖母刻佛珠……”
堂上一时寂静。众人都看着这对祖孙,神色各异。
钱大娘子擦了擦眼角,卫二娘也低头抿茶。
李咏仪坐在一旁,看着女儿,眼中既有欣慰,又有心疼。
良久,老夫人松开安玉薇,却还拉着她的手不放:“这次回来,就别走了。祖母要把你留在身边,好好疼。”
李咏仪忙道:“母亲厚爱,是孩子们的福气。只是……”
她看了眼正和安承栋咬耳朵的安承梓,叹了口气,“梓哥儿顽皮,在常州就闹得鸡飞狗跳。如今回了汴京,更不能放任。儿媳想着,往后让他日日第一个来给母亲请安,再在晨读时领读家训,也好磨磨性子。”
安承梓一听,耳朵立刻竖起来:“啊?我还要领读家训?”他苦着脸,“祖母,那些之乎者也……”
“之乎者也怎么?”老夫人板起脸,“你爹能文能武,你姐姐知书达理,偏你是个坐不住的猢狲。就该好好磨一磨!”
安承梓蔫了,求助似的看向安玉薇。安玉薇却抿嘴一笑,当作没看到。
“至于薇姐儿……”老夫人沉吟片刻,“就先住我院子里吧。西厢房一直空着,收拾收拾就能住。当然,你自己的院子还给你留着,先来陪祖母住几天。”
安玉薇连忙起身行礼:“谢祖母疼爱。孙女在常州时,最想的就是祖母。如今能日日陪伴祖母,是孙女的福分。”
她话说得甜,老夫人听得心花怒放,又将她拉回身边坐下。
这时,卫二娘拿着那对琉璃酒盏,笑道:“刚席上人多,喝得不尽兴。不如我再让人取些酒来,咱们自家人,再喝个团圆酒?”
话音刚落,坐在角落的安玉莜忽然出声:“母亲!”
众人看去,只见今日的寿星、刚及笄的八姑娘安玉莜,小脸通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气恼。
她站起身,走到堂中,对着卫二娘道:“今日是我的及笄礼,三婶一家回来,团圆的自然是我的及笄酒。生辰还没过完呢,就该继续喝我的酒!”
她说着,转头吩咐自己的丫鬟:“去我院子里,把去年埋在梅树下的那坛青梅酒取来!我要跟九妹妹拼一轮!”
堂上一静。
卫二娘脸色顿时变了,狠狠瞪了女儿一眼:“胡闹!及笄礼都行过了,还喝什么酒?一个姑娘家,张口闭口拼酒,像什么样子?你这样,看谁家敢来提亲!”
这话说得重,安玉莜眼圈立刻红了。
可她咬着唇,倔强地站着,不肯退让。
比安玉莜大的几个姐姐——安玉蕙、安玉芷、安玉英——都低了头,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尤其是安玉蕙,手指紧紧攥着那柄海棠木梳,指节都泛白了。
气氛一时尴尬。
钱大娘子见状,连忙打圆场:“二弟妹别生气,八姑娘也是高兴。”她转向李咏仪,笑容里有几分勉强,“说起来,三娘子回来得正好。家中多了个能商量的人,我也能松口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家两个女儿,声音低了几分:“蕙姐儿和芷姐儿都及笄好几年了,婚事……确实该加紧些了。”
这话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了块石头。
安玉蕙猛地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她忽然站起身,朝老夫人福了福:“祖母,孙女有些乏了,先告退。”
不等老夫人应声,她已转身快步出了堂屋。裙摆拂过门槛,消失在夜色中。
堂内鸦雀无声。
“蕙姐儿她……”李咏仪轻声问。
钱大娘子叹了口气,眼圈有些红:“半年前,忠勇侯世子来退婚。说是什么八字不合,其实是看上了蜀王家的郡主。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各府都不敢来提亲。连带着芷姐儿也被耽搁了……”
安玉芷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一言不发。
卫二娘也叹气:“我家英姐儿也十七了,虽说还小,可也该相看起来了。”她看了眼还在生闷气的安玉莜,“还有这个不省心的,今日及笄,明日媒人就能上门。可她这性子……”
“母亲!”安玉莜跺脚,“我不嫁!我要在家里陪祖母一辈子!”
“胡说八道!”卫二娘斥道,“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
老夫人一直沉默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婚事急不得,也勉强不得。蕙丫头是个好的,只是缘分未到。”她看向钱大娘子,“你是当家主母,要多费心。但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委屈了孩子。”
钱大娘子连连点头:“母亲说的是。”
老夫人又看向卫二娘:“莜丫头今日及笄,高兴些也是应当。那坛青梅酒,取来也无妨,只是不许拼酒,浅尝辄止。”
这话给了台阶,卫二娘忙应了。
安玉莜脸上这才有了笑模样,凑到安玉薇身边,小声说:“九妹妹,我那酒可香了,埋了一年呢。”
安玉薇笑着点头:“那我一定要尝尝。”
气氛重新缓和。丫鬟们取来青梅酒,果然清香扑鼻。
老夫人让每人斟了小半杯,举杯道:“今日莜姐儿及笄,三房归家,双喜临门。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比什么都强。”
众人举杯共饮。
酒是甜的,入喉却带着些许酸涩。
安玉薇抿了一口酒,目光扫过堂上众人。
祖母慈爱,母亲温婉,伯母们各怀心事,姐妹们或欢喜或忧愁。
这荣国公府,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却也有难念的经。
她忽然想起外祖父曾对她说:“世家大族,就像一棵百年老树,枝叶繁茂,根系盘结。面上看着风光,地底下却暗流涌动。你要学着自己分辨。”
当时她懵懵懂懂,如今似有所悟。
夜渐深,雪又下大了。
安思信还没回府。
各房陆续告辞,云鹤院里终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