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红沾疏雨》Coda

1、第 1 章

　　“那人是谁?”周逢仪坐于台下瞭望戏台上扮上相的演员，檀板与锣声喧天。滨井城的周家嫡子今年二十六，早些年去过英吉利留学，回华后则极喜欢热闹，尤其爱听那京戏，此地戏楼每番开唱时台下随便一望都能见到他的身影。

　　旁边的下人俯身答道:“看样子应该是今日头回演，说不定还是以后的名角儿呢。”

　　语言攀谈间向台上再去看，只见他睫羽垂落，掩住了几分眼中明味思绪，右手执扇，扇半掩面，抬眸却已如往常淡漠无澜，水袖腾空起的弧度，平添些落拓飞逝，秋风卷落叶。

　　曲终，那人致礼谢幕，周逢仪整理几分小倦，再次问身边的下人∶“他叫什么名字。”
　　下人回首看看今日的节目水牌，随后摇头道不知，周逢仪叹了几声，几走便到幕后，去问戏班的那位江班主。

　　班主见周家少爷来访，赶忙前去迎接。
　　让身边的徒弟倒上尚佳的茶水，班主问道：“周少爷，您找小老何事？”

　　周逢仪笑道:“您客气了，我想问问今儿台上演《贵妃醉酒》的是哪位？”

　　班主见状假意眯眼若有所思道：“您觉得他有什么问题但说无妨，我保证教训他去。“

　　周逢仪道：“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他演得不错，想给他点赏钱。“

　　班主顿了顿说：“您直接放专门的地方便是，不必如此费心。”原这戏台前，均会设有一赏银托盘，有些位处高地的，也会有打下手的小童去挨个询问。

　　周逢仪心中明了，随即一笑说道:“我有些事要与你和他商量。”

　　班主并未继续言语几句，而是叫徒弟去找人，不多时，褪了油彩的男子着淡墨色长衫翩然而来，躬身向周逢仪行礼。

　　周逢仪道:“今请您来，是想和您与江班主商讨一下，明天是我爹寿辰，今儿我来是想谋个好角儿，明天唱上一曲儿，讨个彩头，刚才看您演得一绝，班主，您同意明个儿让这位来演上一演吗?”

　　班主一听，看看那人，戏上眉梢:“那这价儿?”

　　周逢仪笑着掏出几块银锭示意班主“这是定银。”，班主笑道:“成！”

　　周逢仪说:“那明天可就仰仗这位了。”说罢，站起身，回周府去了。

　　程敛是戏班偏小的人，他记得，那程家因变故而家道中落。

　　程老爷不知为何离家远去，鲜少见面，程母久病不起，只好将他托给二姑，街坊都道二姑是个黑心人，竟在程母归天后将程敛卖入戏班。

　　但程敛事后方知，二姑是替他挡了一灾，那些人伸腿踹开了木门，刹那间油落地，火折子带起数丈高的烈火，圈起的是二姑全家，也是一份实现的诅咒。

　　初进戏班，程敛害怕。

　　他害怕一直冷着脸，手拿戒尺，只要唱错便在手心上打上几板的那位江班主。
　　好在他的记性还不错 ，没有忘记折折繁多的唱词，才免得一打。

　　江班主虽然在唱词上严格，平时倒还不错，彼时程敛坐在青灰石阶上看着一帮与他一样正值年少的孩子，心中不免有些想要加入。

　　就在他再三犹像要不要起身时，一个人却在他身后了拍他的肩。于是程敛回过头，见那人一袭素蓝偏襟长衫，罩着一身清秀儒雅的风骨，犹如那宣德早些年间青花瓷的质感，泛着蓝色的微茫，淡定而自如，诚然，他是上过学堂的。

　　那人襟上别一怀表，银色盖上刻山水肆意洒脱。那人道：“你好，我叫芩浅，花名采霜，你是程敛吗？我想和你交个朋友。“程敛点头道是，芩浅将怀表取下，递给程敛。
　　“这块表予你，当个见面礼，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想和你一同转转。“

　　程敛并没有拿那表，只觉来人意韵不凡，于是说道:“谢谢师哥好意，但这物件太过贵重，并且我认为你可以和他们一起。”

　　芩浅没有理会，而是直接将怀表别在程敛的衣襟上，“不行，我偏给你，我可是你师兄，听我的!”他威胁到。

　　柔和的阳光撒在青灰石阶上，程敛如往常一样坐在石阶上想着事，那块银色怀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表链在他指尖一下下地缠绕，如同交织在一起的思绪般。

　　一人走到程敛身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程敛，想什么呢，你可是立了大功啊，周家那位少爷给了好些定金，师傅的嘴都合不拢了，明日登台你也就有了艺名，到时候我改口别忘了敬我一杯。”

　　程敛回过头，是苓浅，他回答:“师兄，那你唱什么，我怕晕场……”

　　芩浅笑道:“人嘛，总有落了风头的时候，我现在这名气唱个开锣就不错了，你不用害怕，到时候让师傅把场不就成了。”

　　程敛点点头，并未多言。

　　火红的灯笼在屋角上随风摆动，红稠挂在周围，喜气回溢，如今世道正为那附庸风雅，宾客你来我往皆是给周家那位老爷祝寿的。

　　随着戏班众人进入后台，待众人落坐后，便是开锣戏，开锣戏通常很简单，今天因周老爷生辰，演的是《天官赐福》图个吉利。

　　周逢仪看看台上那人，这是几年前还一票难求的采霜，只因自己昨天找了一个人那班主便将采霜调到开锣戏中，说来真是令人发笑

　　他看向旁边那块木板，演出表就写在上面，今儿压轴是程盈水的，想必是昨天那人刚起好的艺名吧。

　　旱轴和中轴戏周逢仪已经无心再看，索性闭了眼等待着压轴戏。

　　中场休息，龙套们暖场间，周逢仪在花园中散步，一人在后面道:“逢仪，你想什么呢。”

　　周逢仪回过头，原来是宣竹，虽为下人，但宣竹自幼与周逢仪玩耍，比任何人都亲近，他自然看出，自家少爷有心事。

　　周逢仪笑笑:“没什么，就来看看花，想我娘了。”

　　这花园的花，乃是周夫人所栽培，夫人素喜些花草，周府上下人皆知。

　　后来，夫人染上劣疾，治疗无效，归天了。周逢仪想她时，便来这花园中走走。
　　宣竹自然知道少爷的心思:“少爷，压轴戏要开始了，去看吗?”他试探问到。
　　周逢仪点点头，走回席间落座。

　　戏己开腔，瞥见那人衣裙一体，圆领对襟阔袖肥腰，袖筒镶饰红、黑、粉、绿、蓝等色光缎，外加立领重穗云肩、腰际加饰如意片，腰下微数十条绣花飘带内连衬裙，绣飞凤红牡丹，飘带绣草凤，随风轻摆。

　　只见朱唇微张，听得一声念白“摆驾”后，四平调声声入耳:“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日当空…”右手执扇，纤指缓开扇，扇半掩面。

　　正所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醉中见美，我见犹怜。

　　周老爷见这位演得出神入画，满宫满调，又看看那牌子上的人名，只觉程盈水三字颇含深韵。而后想到什么似的轻咳一声，下人连忙弯下腰听老爷吩咐:“你去问问宣竹，仪儿最近都去哪个戏楼。”

　　周老爷看着自己儿子很是陶醉，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喜，也有些忧虑。

　　不多时，下人回到他身旁，说道:“老爷，据宣竹说是尽潭楼。”

　　周老爷思索，一曲已终，看向同逢仪的位子，那里早就没了人影。

　　他顿时有些不快，对旁边的一人道:“去看看那小子又跑哪去了，不叫人省心的东西。”他的眼中有些厌恶之色，但很快，又恢复原来的静平…

　　几出戏已经演完，周逢仪看完压轴戏后便无心观赏，提前从座位上溜走了。
　　他偷溜到一个帐边，心中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进入帐中，他看到正准备卸去油彩的程敛，那人勾好的那张脸下秋水为神，向着来人看去，是另一番的俊郎。

　　程敛见来人是周家少爷，连忙起身：“周少爷，您来有什么事，如果没有，请您移步别间。”

　　周逢仪脸上蹭地晕开一片红，结巴道:“没…没什么…”

　　他转过身，撩开怅帘，一抬头，正撞上周老爷身旁的下人，那人看见他，躬身行礼后又回到周老爷身旁。

　　周老爷是一个多疑的人，见自己离席，刚才那人指定是来探自己的，想到这，周逢仪的的心中满是寒意。

　　周老爷同身边下人耳语几句，眉毛紧皱，似有什么心事，想了想后他还是吩咐下人：“告诉他们班主，看好自家戏子，别老引仪儿去，自个儿是下三滥的东西心里没数吗!”

　　回到戏楼，程敛正和其他人找地方休息。

　　在戏班众人回去时，周家来了一下人，与江班主低语几句，并递上一封小信，江班主先是接过，随后脸色甚是不妙接连赔笑。

　　师兄弟们皆小心翼翼怕引得责骂，到了戏楼，江班主说道厉声道:“取家伙让程敛过来，我原认为他是最省心的，谁知今儿又出此等事。没我的允许，谁也别走!”

　　众人见江班主如此，心生疑惑。一人到程敛卧室内:“师哥，师傅叫你去领罚。你应该知道要做什么……”来人是景鸿秋，班中刚收的孩子，今天叫他去找程致，是略有深意的。

　　程敛听后，道了声谢，走向空地，撩起前襟，跪于地上。虽未知自己犯何错，但师傅说了自然也不敢慢丝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