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许》短短短短短

35、江知叙番外 背影混进人

　　大二的江知叙，被人叫了整整一年“K大辩论全村的希望”。
　　他喜欢那个称呼。喜欢场上针锋相对时大脑发烫的锐利感，喜欢辩到酣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的瞬间，也喜欢打完比赛走在校园里，有人偷偷拍照、小声议论的感觉。
　　每场比赛前，他会提前一小时起床，对着镜子打好领带，用摩斯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好。镜子里的人神态自信，西装挺括，他自己看着也满意。然后在掌声里走上辩台。
　　有时候，头顶的舞台灯晃得人眼花。他会产生一种错觉——星辰之下，自己正沿着通往梦想的路，一步一步往上攀。

　　那年冬天，他带着校队打进了全国赛。
　　学校专门组织了啦啦队，包了两辆大巴，去现场助威。出发前系主任亲自来训练室慰问，拍着他的肩膀：“小江，好好打，给学校争光。”
　　他笑，拍胸脯：“定不辱命。”
　　然后他遇到了那场比赛。
　　对手是传统强校，实力相当，攻防咬了三小时。最终K大一比二被判负。他站在台上听评委点评，一条一条，说得头头是道。他含着那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赛后有人告诉他：对方主辩手，是评委私下的嫡系弟子。按规定应该避嫌的那位，全程坐在评委席正中间。
　　他不服。
　　第二天去找主办方申诉。接待他的是圈内一位权威老前辈，笑眯眯的，说话很和气：“小江啊，心情我理解。但很多事情没有谁对谁错，就是巧合。你非要钻牛角尖，以后还要吃亏。”
　　旁边还坐着个市委的老师，也笑：“年轻人嘛，早点吃亏是好事，以后就懂了。”
　　他听着那些滴水不漏的话，突然明白了——除了弱肉强食，除了伦理道德，还有一套更隐秘的规则，主宰着这个世界的运作。
　　像温水煮青蛙。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变得和过去不一样了。

　　进F大之后，每次看见许鹤，他都有种复杂的感觉。
　　一方面他瞧不起许鹤身上那种想当然的天真。年轻人才有的病，迟早会被现实治好。他看着许鹤为了辩题审核不过，跟自己争得面红耳赤，心里想的是，等你被上头亲自处分，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干了。
　　另一方面，他嫉妒许鹤。
　　嫉妒他还能那么理直气壮地相信点什么。嫉妒他身边有那么多愿意跟着一起犯病的人。嫉妒他还没有被这个世界磨平棱角。
　　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资格赛第三轮，他和许鹤一起赢了。
　　站在台上的时候，聚光灯打下来，他有一瞬间恍惚。身边的人在跟队友击掌，观众涌上来抱成一团。整个鸣辩社的人聚在一起，热气腾腾。
　　他站在那锅沸水的边缘，突然有点怀念什么。
　　但那个念头只闪了一秒，就被他按下去了。
　　太幼稚了。

　　后来胡翔教授参与的综艺节目，需要几个法学研究生做群演。白瑾瑜牵线，问他有没有兴趣。
　　他本能地立刻答应了。这是个机会。在指导老师那儿留个好印象，慢慢融入这个社团，让那些毛毛躁躁的小孩接纳自己。他想得很清楚。
　　录制那天，他六点半起床，提前半小时到场。镜头扫过来的时候，他微微欠身，露出练了三年的微笑。
　　主持人问：“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的时间。这里我们把话筒交给在场几位同学，有谁想向胡教授提问吗？”
　　他举手，站起来，问了一个精心打磨的问题：“精通这些法律知识之后，如何才能像您当年那样，找到合适的机会取得个人成就呢？”
　　——既显得有深度，又暗中抬了胡翔一手。
　　胡翔的回答非常简短，四两拨千斤。他听完，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录制结束，他在后台找了个没人的时机走上前，恭敬地问：“胡教授，您觉得我还可以从哪些方面入手，为辩论社多做点贡献？在推进下一步的队内思想建设之前，我想先取得您的认可。”
　　胡翔靠在椅背上端详他，不紧不慢喝了口茶。
　　“小江啊。”胡翔放下杯子，语气温和，“你能力不错，脑子也快。但我有一句话送给你。”
　　“能不能得到我的同意、学我的路径去做事，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要把自己的路走丢了。”

　　江知叙发怔。
　　什么意思？

　　胡翔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等反应过来，一股无法名状的情绪席卷心脏——除了被排挤的屈辱、被否定的不甘，还有某种更隐秘的、让人发慌的东西。
　　他可能不会被这个社团现在的这些人接纳了。
　　他把它压下去。
　　然后决定对现在的社团领导层发起弹劾。

　　被取消学工职务后，他消沉了一段时间。
　　不是因为前途无望——他这种人，总有办法找到新路。简历投出去，几家公司都给了offer。他选了一家待遇最好的，签了三年。
　　但每天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有一个问题总会冒出来：
　　这些年，他到底在追什么？
　　权力？晋升？人脉资源？
　　然后呢？

　　那段时间，他开始接触一些从前看不上的东西。看一些觉得幼稚的电影，听一些觉得无病呻吟的播客。甚至翻出了当年那场比赛的录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视频里的人，站在台上，意气风发。
　　那是年少的、还能理直气壮相信点什么的他。
　　他把视频关了。

　　三年后。
　　他坐在一档综艺节目的录制现场当观众。节目叫《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一群年轻人在台上聊选择、放弃、后悔、坚持。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话。
　　录制中途，他出去接老板电话。过道里人来人往，他侧身让过几个搬道具的工作人员，一抬头，撞见一个人。
　　栗子站在三米开外，手里拿着资料，正跟演员对台本。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
　　擦肩而过。谁都没说话。

　　走出几步，他突然想回头看一眼。

　　但她已经走远了。
　　背影混进人群，拐过一个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