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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chapter 33 “我们结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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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鹤初一那年,母亲第二次结婚,他们搬了新家。
新家比父亲以前的别墅小,是三室一厅的平层。但房间有整面墙的落地窗,能看见远处的江面。
母亲带他去看房间的时候,笑着问:“喜欢吗?”
他生闷气:“我就算说不,又能怎样?”
过去的老师朋友从此天各一方,陌生的男人每晚要和他同桌吃饭。
母亲说:“不喜欢就换个房间,你想住哪都行。”
他站在窗前,看着江面上的船只,突然问:“妈,以后还会再搬吗?我不喜欢搬家。”
母亲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不会了。”她说,“妈保证。”
两年后,他们还是搬了。
第二次离婚的时候,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默默地联系搬家公司,默默地把他叫到跟前:“许鹤,我们得换个地方住。”
他问:“为什么?”
母亲看着他的眼里,有很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说:“好。”
两个月之后,继父落马的新闻上了头条。夜里,他听见母亲在房间里独自抽泣。
后来每次面对生活的突变,他不再去问为什么。学会了接受每一次搬家、每一次转学、每一次重新开始。
对于辩论赛的题目,他可以反复去盘问为什么。但对于人生的题目,他明白,自己无人可问,问了也无能为力。
……
四月一日,下午三点。
许鹤坐在实验室里,对着一屏幕的数据发呆。窗外阳光很好,照得桌上的绿植叶子亮晶晶的,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低沉的男声:“请问是许鹤吗?”
“我是。”
“我是市局经侦支队的,关于你父亲许卫国的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请你现在来一趟。”
许鹤瞳孔放大,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现在?”
“现在。”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一步不停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株绿植。
那是栗子纪念他直博时,送的礼物。
他放下外套,走过去浇完水,关上电脑,推门出去。
审讯室的白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许鹤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两个穿制服的人。桌上摊着一叠材料,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清写的什么。
“许卫国,原政*协成员,因涉嫌职务犯罪被立案调查。”对面的人念着,语气公事公办,“20XX年3月底,也就是上周,一审判决已下,有期徒刑十二年。”
许鹤没说话。
“我们找你,是想了解一些情况。你在过去十年间,有没有见过你父亲?有没有收过他给你的任何东西?钱、房产、或者其他形式的资产?”
许鹤抬起眼,看着对面的人。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对面的人看了他一眼,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行,今天就到这。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许鹤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我母亲,现在在哪?”
“也在配合调查,其他信息不方便透露。”
许鹤走出公安局大门,一边给林晓薇打电话,一边向自己家狂奔。
一路冲上楼梯,抖着手翻钥匙开门。
家里空无一人。
整个人如坠冰窖。
手机屏幕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沈清月发来的消息:「许鹤,那个恋综节目的邀请,你还考虑吗?制作人那边说,他们重新调整了方向,想请你——」
消息没看完,他又往下滑。
一个学妹:「学长,今年系际赛您会来当评委吗?大家都想听你指导!」
一个不认识的人:「许鹤学长您好,我是XX公众号的记者,想采访您关于辩论与青年成长的话题……」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一条都没回。
最后他点开置顶聊天框。
最新一条是两小时前,栗子发的一张照片。
栏目组的工位,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旁边放着她常用的那个马克杯。
配文:「邀请许天才一起布置我的新地盘」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打字:「栗子,我不想瞒着你」
「我妈失联了」
当晚,栗子联系上了已是国安局科员的罗鸣远。当年跟许鹤两看相厌的学长,听完情况没有半点犹豫,答应帮忙打听消息。
次日中午,罗鸣远打来电话:
“我从纪委的朋友那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林晓薇作为你父亲的前妻,因涉嫌协助隐瞒、转移资产,于前天被正式批捕。目前预估量刑三年起。”
然后罗鸣远压低声音:“但据我接触到的渠道了解,你妈被内部通报的涉案金额,估计比公开的更多。她不是单纯的协助隐瞒,而是参与了资产的转移和隐匿。如果最后认定她是主犯之一,可能不止三年。”
许鹤说不出话。
“还有,”罗鸣远的声音更低了,“这个案子上头盯得很紧,不是因为金额有多大,是因为你爸的身份太敏感。你妈是被当作典型在办,想减刑很难。”
沉默了至少三十秒。
许鹤艰涩地开口:“我知道了。谢谢学长。”
……
消息在学校里传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天早晨,许鹤去实验室的时候,发现几个师兄看他的眼神变了。时不时从桌子对面略带躲闪地扫过来,带点探究地打量他。
九点半,导师把他叫进办公室。
“许鹤,坐。”
导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教授,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他看了许鹤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
许鹤看着桌上的水渍,不说话。
“直博的名额,”导师顿了顿,“学校那边在重新审核。不是我的意思,是上面的规定。你知道的,这种名额,需要政治审查……”
许鹤预料之中地笑了:“我知道。”
导师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无奈。
“你先回去等通知吧。有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
许鹤站起来,鞠了一躬,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中午去食堂吃饭,路过一桌大一的学弟,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他爸进去了?”
另一个声音:“听说他妈也进去了,好像还要判好几年……”
“卧槽,那他不也……”
“嘘,小声点。”
许鹤没停下脚步,端着餐盘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那几人立刻闭嘴,低下头假装安静。
他找了个空位坐下,一个人吃完那顿饭。
下午回到实验室,先是沈清月联系他:「许鹤,之前说的那个综艺录制,我收到他们联系,可能得再看看情况……」
许鹤回:「没事,我理解」
过几分钟,他带过的一个学弟私聊他:「学长,那个……下周的交流赛,您还来当评委吗?」
许鹤回:「应该没空,怎么了?」
学弟隔了很久才回:「没事没事,就是问问……确认到了就好!」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打开看。
一想到母亲的事,思绪就乱成一团。
这件事实在超过了他的智识和经验能处理的范围,大脑怎么都压不住濒临崩溃的情绪。
胡思乱想良久,他干脆起身,去了社团教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五点半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墙上还挂着那些旧照片。
三十年前的老照片,谷思文他们那一届的合照,三年前招新的那张五人大合影。
窗外的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喊声远远地传过来。更远的地方,是教学楼灰白色的外墙,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
……是时候跟这一切告别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直到夕阳沉下去,天色彻底暗下来。
手机又振了。
他终于回过神来,打开一看,满屏的未接来电。
估计是栗子回家发现他不在,过去半个小时打了十几通电话。
最新一条是廖怀仁的未读消息:「小许,我在学校东门,你出来一下。」
许鹤到东门的时候,那名中年男人正站在一辆黑色的保时捷旁边。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
“上车说。”
廖怀仁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这是什么?”
“护照,签证,还有一张信用卡。”廖怀仁看着他,“你妈今年年初,预感到风向不对,我跟她说好的。万一出了什么事,让你有机会就出去。”
许鹤没接。
廖怀仁叹了口气:“小许,你听我说。你爸的案子还没完,后续还会牵扯多少人,谁都说不准。你现在在国内,处处受限制。不如先出去,等你站稳了,再想办法……”
“我走不了。”
廖怀仁叹口气:“你妈都这样了——”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我也不想我妈担心。”许鹤打断他,声音无比脆弱,“……让我再考虑一段时间吧。”
廖怀仁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袋放在他腿上:“拿着吧。你二十二岁了,用不用,自己决定。”
十一点的时候,许鹤回到公寓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手机屏幕亮着,是栗子发来的消息:
「许鹤你别着急,阿姨肯定希望你保重身体。毕业旅行的退款我已经跟旅行社要到了,我们优先解决眼前的其他困难。」
他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她这几天在忙新的项目,每天很晚才回来。有时候他醒着,她就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从背后抱住他,什么话都不说。
他知道她在担心自己。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因为他甚至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
调整了一下呼吸,他推门走进去。
“许鹤?”
栗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着他到桌边坐下。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
“你还好吗?”
许鹤垂着眼帘,淡淡开口:“栗子,我家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栗子点点头。
“我爸判了十二年。我妈,至少三年。”
栗子从沙发边走过来,想握住他的手。
许鹤抽回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
“我妈不是缺钱的人,干不出贪污受贿的事。她会被抓进去,其中因由,不是以我的层次能探究到的。”
“今天导师通知我,我的直博名额取消了。带着父母的案底,很难找到愿意接受我的公司。”
“继续留在国内,我可能会被限制出境。”
他始终背对着她。
瘦高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地面上,孤零零的。
栗子知道他想干什么。
但她想听他说完。
“栗子,你现在有了很好的工作。胡教授的自媒体团队,是你一直想要去的地方。你应该好好待在那里,做你想做的事。”
沉默了几秒。
“所以……我们之间的事,就——”
就到此为止吧。
“许鹤。”
她从背后叫住他。
“你转过头来。”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慢慢转身。
栗子走上前,把一本红色的证件拍在他胸口。
轻轻的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去,是她的户口本。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许鹤,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