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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你怎么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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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第一天,校方收到了江知叙提交的档案。
随档案附上的,还有一份关于李安然的详细情况说明。长达七页,逐条列举,每一个条目后面都标注了时间、地点、在场人员,以及“问题言论”的原文摘录和录像视频。
团委的老师翻着那叠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李安然……我记得她,大四了是吧?打了好几年比赛,成绩不错。”
“成绩是不错。”江知叙点点头,“但成绩不能掩盖问题。老师您看,这些话,哪一句是一个大学生该说的?”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她这情况有点严重了。下周开个听证会,把事情弄清楚。”
消息传开的那天,社团教室里炸了锅。
“我真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付雨泽一拍桌子站起来,“要是没办法把那混蛋踢出去,大不了咱们一起退队!”
姜婷婷拼命掉眼泪,和乔梓涵一起抚着李安然的背:“安然姐,你别怕,我们肯定站你这边……”
李安然自己反倒是最平静的那个人。
她低着头不说话,也看不清表情。
许鹤站在窗边,沉思了很久。
深秋的阴天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旧纱。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突然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灰蒙蒙的天,他被禁赛的消息传来,社团教室里只剩六个人抱在一起。
那个季节,栗子在江边对他说:“给我三年。”
三年快到了。
许鹤从窗前转身,对白瑾瑜说:“我们去约胡翔教授。”
白瑾瑜愣了一下:“老神仙?他能来吗?”
“试试。”许鹤说,“他是指导老师,又是法学院的招牌。三十年前他代表F大拿狮城冠军的时候,校领导都得给他面子。如果他能出面,事情还有转机。”
白瑾瑜点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许鹤走到李安然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安然姐。”
李安然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干嘛,一副要给我送终的表情。我还没死呢。”
许鹤没理会她的调侃,认真地说:“听证会那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冲动。有我们在。”
李安然看了他一会儿,本意想不屑地呵一下,却失败破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赤佬,”她说,“你自己才别冲动。”
听证会定在十一月的第二个周一。
地点在老教学楼三楼的小会议室。校团委、纪委、中文系都派了代表出席。江知叙坐在角落里,脸上依然是那副滴水不漏的微笑。
李安然毫不避讳地化着大烟熏妆,坐在被质询席上,旁边是许鹤和白瑾瑜。
会议开始后,纪律委员会的老师拿出一叠材料,开始一条一条念。
“X月X日,社团内部训练,辩题‘当今中国应该/不应该降低刑责年龄’。你在自由辩环节说,‘这些政策制定者根本不懂未成年人心理,拍脑袋想出来的东西,凭什么要求我们无条件拥护’——这句话,是你说的吗?”
李安然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是我说的。怎么,不能说真话?”
江知叙的嘴角微微上扬。
“X月X日,赛后复盘,你是不是说过——‘那几个评委脑袋被驴踢了,这年头了还说抵制日本游戏是爱国。与其跟他们爱一个国,我不如去当日本人’?”
“也是我说的。”李安然说,“但那场比赛——”
“请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台上的老师打断她。
李安然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纪委的老师继续念下去。一条,两条,三条……
李安然听着听着,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等老师念完最后一条,她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拿起桌上那叠厚厚的“证据材料”——七页的情况说明,三页的附件,十几条被断章取义的“问题言论”——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点一点撕成两半。
嘶啦——
嘶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纪委老师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学生,目瞪口呆,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安然把碎片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
“在这儿打辩论得先割掉舌头吗?”她的声音如打比赛时一般清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老娘不陪你们玩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李安然!”许鹤站起来,想拦住她。
但李安然已经走到门口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疲惫,失望,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许鹤,”她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倦意,“我累了。从高中打到大学,打了这么多年,我以为辩论赛场是个能说人话的地方。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从今天起,我退出F大鸣辩社。“
她拉开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台上的老师们终于反应了过来,气得满脸通红:“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得记大过,全校通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拍着桌子:“这种学生就应该开除——”
“等一下!”
门被推开。
白瑾瑜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名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是胡翔教授。
他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会议室的气场都变了。
“胡……胡教授?”戴眼镜的老师站起来,语气都变了,“您怎么来了?”
胡翔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我来听听。”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这个学生我认识,打过几次交道。看看她犯了什么事。”
他走到旁听席,在第一排坐下。然后他看向台上的老师,笑了笑。
“这个学生,我认识她四年了。”他说,“她确实嘴毒,说话带刺,性格也尖锐。但她打的每一场比赛,我都看过。她替学校拿过的每一个奖,我都记得。这些荣誉意味着,她对于思辨活动投入了无法想象的心血和激情。”
“如果这样一个学生,因为几句话就被开除,那我们这所学校,对学生的独立思考到底是什么态度?到底想要培养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戴眼镜的老师叹了口气:“胡教授,您说得对。这个事……我们再研究研究。”
几天后,在胡翔教授的斡旋下,李安然免于开除和通报,仅保留了记过处分。
但她始终没有回来。
许鹤去宿舍找过她,打电话,发消息,都没有回音。
最后他只收到一条消息:「累了。你们打,我看着。」
于是许鹤不再打扰李安然。
李安然退队后的第一周,整个鸣辩社都笼罩在一层低气压里。
资格赛第三轮半决赛的抽签结果出来了,F大对阵K大,江知叙的母校。辩题:「学历贬值的大环境下,我们要/不要继续向上卷」,F大打正方。
因为李安然退队,许鹤必须和江知叙搭档上场。然而两人的打法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谁也说服不了谁,令许鹤倍感煎熬。
他习惯从逻辑入手,把语境铺垫和证据材料做扎实,推导出最严谨的结论。江知叙则擅长玩语言游戏,在定义的边缘反复横跳,用听起来漂亮但经不起推敲的话术糊弄对手和评委。
“你这种口胡战术,是在回避真问题。”许鹤有一次忍无可忍,直接怼了过去。
江知叙面不改色:“能赢就行。”
许鹤看着他,突然觉得跟这种人争论,是对自己的侮辱。
于是他放弃说服,以江知叙坚持要打的定义战为前提,把自己关在社团教室里开始改其他环节的稿子。
改完最后一版,看了看时间。
凌晨三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手机震了一下。
栗子:「还没睡?」
许鹤:「你怎么知道?」
栗子:「心灵感应。」
许鹤笑了:「跟江知叙磨合得不太好,有点紧张。」
栗子:「你紧张的时候手会怎样?」
许鹤想了想,打字:「会一直转耳机」
栗子:「那现在也在转吗?」
许鹤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正下意识地重复同样的动作。
又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许鹤,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是个擅长勉强自己的天才?」
许鹤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厉害,」栗子继续说,「是那种……明明很累很难,但为了目标,还是要犟着一口气撑下去的厉害。」
许鹤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又发:「所以不会有事的。虽然没人劝得动你不要勉强自己,但你一定会跨过所有难关。」
「不会有事的!」
她轻轻一拨,心炉里的火苗又开始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