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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Ich m ...

  •   甄悦是一个会为“只拿到第二名”而怄气一整天的人。
      从小学到高中,她当了六年的大队长、六年的学生会主席、几乎全科目的年级第一、全省的高考总分第一。在她的世界里,赢是常态,输是耻辱,第二名和最后一名没有本质区别。
      所以她本以为,这个两百人不到的小破草台班子,又会是自己轻松大放异彩、获得钦羡目光的舞台。

      直到面试那一天,她被许鹤怼得一无是处。
      坐在评委席上的这位校队队长,正处在从“男生”向“男性”转变的过渡带上——不羁的刘海到处乱飞,漆黑的眼眸清澈见底,神态依旧透着少年的张扬肆意。但下颌已开始显现清晰的棱角,肩膀的骨架已经打开,撑起剪裁考究的西装外套。
      甄悦不用看也知道,教室里所有的新生,此刻都把视线聚焦在那张清冷的脸上。
      “……从马克思到列宁,再到我国上世纪的革命先烈,无不以燃烧生命为代价追求理想,这才有了我们今天的生活。因此,21世纪的年轻人更没有理由选择躺平的道路。综上,我方认为,躺平是现代年轻人的毒药。”
      陈词完毕,甄悦在掌声中坐下,等待座上人的青睐之词。
      许鹤转着手中的蓝牙耳机,语气淡淡地问她:“我顺着你的观点往下问一层——在你眼里,现代年轻人跟革命先烈面对的课题,有什么区别?”
      她颇有信心地答:“学长,我觉得没有本质区别。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们都应该为了民族复兴而奋斗。”
      对面的人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沉默了几秒,他又问:“你为什么想进校队?”
      甄悦一愣:“……因为,我想发挥自己的口才能力和思辨能力……”
      “学妹,恕我直言。”等她说完,许鹤不带感情地点评,“从你的履历上看,你非常注重学业成绩,且同时还在班级团支部、校团委、院系学生会都有职务。就刚才半小时的内容输出而言,你的辩论天赋并没有突出到值得你牺牲其他这些——”
      “哎哎哎,怎么讲话又这么难听。”一旁的副队长姜婷婷拍了他一下,带着歉意朝甄悦点头,“你们许队长的意思是,感觉你的精力更适合分配在学术和干部工作上。投入辩论很花时间的,对你来说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甄悦越过姜婷婷,朝着许鹤据理力争:“可是学长,请你相信我的能力。我是全国卷的状元!”
      许鹤像聊晚饭吃什么一样漫不经心:“这跟‘你很想打辩论’关系不大吧?”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信奉了十八年的胜负法则,在这个人面前毫不适用。
      不甘、羞辱直冲心头,但她并无底气当场翻脸——因为本能在告诉她,面前这个人是个不会为常人的那些“约定俗成”所束缚的、真正的天才。
      比羞愤更强烈地翻涌上来的,是探究的欲望。
      ——那到底什么样的人和事,才能击穿他的心理防线呢?
      很快,她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随着社团教室的门被推开,团委张老师带着一名戴金边眼镜的男生走了进来。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朝甄悦和其余新生所在的方向礼貌地微笑了一下,然后牢牢盯住了对面的许鹤:“许队长,久仰。我是校方委派来驻场的社团团支部书记,今年法学院研一。请多指教。”
      甄悦看见许鹤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额角青筋暴起,咬着牙一字一句地:“江知叙,好久不见。”

      凌晨一点的时候,许鹤刚好理完选拔赛的新生评分表。
      今年的报名人数比去年又多了三成。按照约定,他跟婷婷、雨泽一起带其中四分之一的新生打资格赛;白瑾瑜、乔梓涵和其他十几名大二成员各自组织院系队伍,领剩下的人打新生赛。
      转念想到今天下午江知叙那张小人得志的脸,他又气得眼前一黑,反复揉搓着指节试图平复情绪。

      置顶聊天框亮了。
      是栗子发来的图片——一排切得整整齐齐的黑麦吐司,看上去干巴又无味。
      「杀了一只0.3欧的打折面包,等会配prof送的家乡特产奶酪当晚饭」
      「我的生活智慧是不是跟主妇一样充沛?」

      许鹤一下没绷住,对着手机笑出声来:「什么Homeless生活智慧」
      栗子:「城里大少爷果然无法体谅我们穷鬼的世界!」
      许鹤:「拉倒吧,奖学金你不肯花,我转的钱你退回,葛朗台都没你倔」
      又补了一句:「没空做饭就多下馆子。再瘦下去我看着难受。」

      栗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发了个他看不懂的德文表情包。
      不久又发来一张图片——大几十页专业课pdf的截图。
      「今天晚上我就交代在这了」
      「你呢,今天过得怎么样?」

      许鹤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他有点担心——告诉她江知叙的事情,会影响她孤身在外的情绪。
      但又转念一想,如果异地而处,自己是绝不希望对方有所隐瞒的。

      于是他发:「江知叙来我们这露脸了。今年保研进的法学院,还是个带着红头文件的空降团支书。有老师背书,手续齐全,没法直接赶人。」
      栗子:「?他想干嘛?」
      许鹤:「他今天在会上说,最近外国间谍渗透情况严重,学生活动更要符合主流价值观,建议我们加强有害言论审核。」
      栗子:「…………好硬的挡箭牌」
      许鹤:「别担心,瑾瑜他们个个都能抗事。我们不会被这假人拿捏的。」
      聊天框顶上显示了一阵“对方正在输入”,却并没收到新消息。许鹤猜想,栗子估计在网线对面头脑风暴,想给他们支招。
      但最后,她只发来八个字:「相信你们。想念你们。」
      于是他笑了,回:「等你回来。」

      临睡前,他想起什么,重新去查了栗子发的那串德文。
      Ich mag dich.
      我喜欢你。

      S市资格赛第一轮,在许鹤和李安然的带队下,F大没什么悬念地轻松晋级。但与此同时,学校里的另一场风暴却席卷了所有人。
      新的党委书记上任后,放了好几把火——改了学校章程、校歌歌词,还明确规定所有学生社团需要设置团支部,其中“思想积极”的成员可推优培养,发展成为留校教职工。
      这对散漫惯了的F大学生来说无疑是一道惊雷。几天之内,怨声载道的学生中爆发了几次集会、签了请愿书。校方的管控举措也随之升级。

      隔天上午,付雨泽在朋友圈转发了新一版的签字抗议书。下午,他就被喊去了纪律委员会。
      “批评教育”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姜婷婷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江知叙就在例会上点开投影仪。
      “不仅是雨泽,希望大家以后都能提高觉悟。”他微笑着说。
      屏幕上是一份表格——《鸣辩社团支部思想动态周报》。
      白瑾瑜盯着那行字,脸色沉了下来。
      姜婷婷当场翻脸:“江知叙,是你举报的雨泽?我们这里除了你没人这么卑鄙!你就是这样对待同一个队伍的后辈的?!”
      “学妹,我好心提醒你一下。”江知叙面不改色,“是他在违反校规,不是我。”
      他点了点屏幕:“团委的新规定,所有社团都要执行。每周提交一次,记录社员在活动中的言论表现。很正常的工作流程。”
      李安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当场拎起包离开教室。

      许鹤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翻着那份表格。
      “言论表现”那一栏,赫然列着几个选项:
      A. 积极向上,符合主流价值观
      B. 基本正常,偶有偏激倾向
      C. 存在争议,需重点关注
      D. 严重违规,建议处理
      他抬起头,语气相当冷静:“江知叙,是每个社员都要被记录,还是只针对干部?”
      江知叙的笑容加深了一些:“许队长问得好。理论上,每个社员都要填。但考虑到工作量,我会先从干部开始重点观察。毕竟——”他顿了顿,“社团干部有表率作用,言行举止更要谨慎。像是因为比赛被判负而向对手发泄的行为,尤其要避免。”

      许鹤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江知叙,一字一句地说:“那说好了。这几周你先上交我们几个的,别填新生的。”

      会议结束后,社员们三三两两离开。
      许鹤坐在窗边没动,看着楼下那些匆匆走过的身影。
      等所有人都走了,白瑾瑜走了过来。
      “他在暗中收集其他材料。”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周报只是个开始。后面他应该会有其他大动作。”

      许鹤沉默良久。
      “我知道。”

      “学长,”白瑾瑜看着他,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有一丝担忧,“你最当心。他最恨的就是你。”
      许鹤没接话。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路灯照出一小片光亮,再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清。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用不着担心我。他现在奈何不了我。”
      他顿了顿,转向白瑾瑜:“但他会先挑其他人下手。这个,还得靠你多留心。”
      白瑾瑜点点头。
      两个人在夜色中沉默地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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