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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清晨五点半,福安里的第一声响动来自倒马桶的车轮声。

      林晚音睁开眼睛,静静躺在木板床上听了一会儿。车轮滚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女人们小声的交谈声、远处黄浦江上传来的轮船汽笛声——这些声音构成了1932年上海弄堂的晨曲。

      她坐起身,在晨光中翻开笔记本。

      过去三天收集的数据已经写了七页。李三的行程规律基本摸清了:上午十点左右出现在弄堂收“清洁费”,下午两点去兴隆赌坊,傍晚常在街口的茶楼与人见面。接触的人员除了手下那几个混混,还有三个明显不是底层的人物——穿绸衫戴怀表的那两位,以及一个戴金丝眼镜、总拎着皮包的中年男人。

      林晚音在“戴金丝眼镜男”旁边画了个圈。这人昨天傍晚和李三在茶楼二楼包厢谈了半小时,出来时李三脸色不太好看。

      债务压力?可能性很大。

      她合上笔记本,开始穿衣服。今天要办两件事:一是去苏婉铺子看看新销售策略的效果,二是去弄堂东头的烟纸店“买纸”——顺便观察李三在那里的活动。

      楼下,林文渊已经煮好了粥。看见女儿下楼,他递过一碗:“今天气色好多了。”

      “嗯,感觉有力气了。”林晚音接过碗,注意到父亲眼下的黑眼圈,“爸,您昨晚又熬夜改作业了?”

      “马上期末考,孩子们要多辅导。”林文渊低头喝粥,避开了女儿的目光。

      林晚音没再追问。她知道父亲昨晚其实是在赶抄写文书——那兼职他还是接了,只是瞒着她。

      吃完早饭,林文渊去学校后,林晚音收拾了碗筷,从抽屉里数出三个铜板放进布包。这是她这个月的零花钱——原主留下的,一共十个铜板,她一直没舍得用。

      出门前,她对着门后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镜子里的姑娘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有神了。她试着弯起嘴角,做出一个温顺的微笑——这是原主常用的表情。

      但镜子里的笑容很快变得微妙起来,嘴角的弧度带着点计算的味道。

      “这样不行。”林晚音低声自语,调整表情,让眼神再柔顺些,“要像个二十二岁的病弱姑娘。”

      练了三分钟,她才出门。

      清晨的弄堂比午后更有生活气息。女人们聚在公用水龙头前洗衣洗菜,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过,卖菜的挑担小贩已经开始吆喝。空气里混着肥皂水、煤烟和新鲜蔬菜的味道。

      林晚音放慢脚步,耳朵捕捉着闲聊的片段。

      “……听说了吗?李三爷昨天在赌坊又输了。”
      “活该!整天不干正事……”
      “嘘!小声点!”
      “怕什么?他还能吃了我们?”

      说话的是两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水龙头下洗衣服。林晚音认出其中一个是弄堂五号的赵婶,丈夫在码头做工。

      她走过去,在旁边的水龙头接了一盆水,假装要洗手。

      赵婶还在说:“我家那口子说,码头那边最近活儿少,工头还克扣工钱。这日子怎么过啊……”

      “可不是嘛。”另一个妇人叹气,“我家那小子在纱厂,一天干十二个钟头,才拿两毛钱。”

      林晚音默默听着,洗手的动作很慢。等两人开始聊别的话题,她才离开。

      走到弄堂口,苏记糕点铺已经开门了。玻璃柜里,绿豆糕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白糖糕在旁边,数量明显比前几天少。

      “晚音姐!”苏婉从柜台后探出头,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你猜昨天下午卖了多少?”

      “说说看。”林晚音走进铺子。

      “绿豆糕卖了十二块!平时一天最多卖五块!”苏婉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高兴,“按你说的,我把白糖糕减到二十五块,全卖完了,一块没剩!晚上来的客人没买到白糖糕,有三个人买了绿豆糕代替呢!”

      林晚音点点头:“收入呢?”

      苏婉拿出账本,翻到昨天那页:“我算过了,昨天比平时多赚了……三十八个铜板!”

      对1932年的小本生意来说,这增幅相当可观。

      “很好。”林晚音微笑,“今天继续。另外,你可以试试这个——”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昨晚画的示意图:“把柜台里的点心摆成金字塔形。最贵的放最上面,中间放中等价位的,最下面放最便宜的。人的眼睛会自然从上往下看。”

      苏婉接过纸,看得认真:“晚音姐,你从哪里学来这些的?”

      “看书自学的。”林晚音含糊带过,“对了,李三昨天什么时候经过的?”

      “下午两点半,和那个戴眼镜的一起。”苏婉说,“他们进了茶楼,待了大概……半个钟头吧。出来时李三爷脸色不好看。”

      和林晚音观察的一致。

      “还有,”苏婉凑近些,“我昨天打烊后去给茶楼送糕点,听见伙计在说,李三爷好像欠了谁一大笔钱,对方催得紧。”

      “知道债主是谁吗?”

      苏婉摇头:“伙计没说。但听那口气,好像不是普通人。”

      林晚音记下这个信息。债主是关键变量,如果能弄清楚是谁,也许能借力。

      她在铺子里帮苏婉重新布置了柜台,把点心按金字塔形摆好。刚摆完,第一批客人就来了——是两个穿着体面的太太,像是从附近洋房区过来的。

      “哎哟,这铺子重新布置了?”年纪稍长的太太笑道,“看着挺别致。”

      苏婉连忙招呼:“两位太太要点什么?我们新出的绿豆糕,今天早上刚蒸的。”

      “看着不错,来四块吧。白糖糕也来两块。”

      一单生意就做了十二个铜板。两位太太走后,苏婉朝林晚音眨眨眼,小声道:“有戏!”

      林晚音在铺子里待到九点半,看着苏婉卖出了二十几块点心,其中绿豆糕占了近一半。她心里默默计算着利润——照这个趋势,苏婉这个月能多赚近两块银元。

      对穷苦人家来说,两块银元够买一袋米了。

      “晚音姐,这个给你。”苏婉趁没客人,包了两块绿豆糕塞过来,“不能白让你帮忙。”

      林晚音这次没推辞:“谢谢。我下午再来。”

      离开糕点铺,她朝弄堂东头走去。烟纸店在福安里和隔壁永福里的交界处,店面不大,主要卖香烟、火柴、草纸等日杂。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吴,大家都叫他吴伯。

      林晚音走到店门口时,吴伯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脸色愁苦。

      “吴伯,早。”林晚音打招呼。

      “是林老师家的姑娘啊。”吴伯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要买点什么?”

      “买点草纸。”林晚音走进店里,目光扫过货架。东西摆得杂乱,积着灰,一看就生意不好。

      她挑了一刀草纸,付了两个铜板,装作随口问:“吴伯,生意还好吗?”

      “好什么呀。”吴伯叹气,“这年月,大家钱都紧。再加上……”他话说到一半停住,警惕地往外看了看。

      林晚音明白他没说完的话——再加上李三每月要来收“管理费”。

      “李三爷也常来买东西吗?”她问得天真,像个不懂事的姑娘。

      吴伯苦笑:“他?他来是来,但不是买东西。”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吴伯脸色一变,赶紧站起来。

      进来的是李三手下那个高个子混混,脸上长痘的那个。他大摇大摆走进店里,往柜台上一靠:“吴老头,这个月的份子钱该交了。”

      吴伯赔着笑:“小六哥,不是月中才交吗?今天才八号……”

      “三爷说了,提前收。”小六不耐烦地敲敲柜台,“赶紧的,一块五。”

      一块五!林晚音心里一震。这比福安里住户交的“清洁费”高将近一倍。

      吴伯脸色发白:“小六哥,这……这怎么又涨了?上月才一块二……”

      “哪那么多废话?”小六眼睛一瞪,“三爷说了,这条街的店铺都要涨。你交不交?不交明天就别开门了!”

      吴伯手颤抖着,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数出一块五银元。小六抓过钱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他瞥了林晚音一眼,咧嘴一笑:“林家姑娘也在啊?买草纸?要不要三爷给你送几刀好的?”

      语气轻佻。

      林晚音垂下眼,没接话。

      小六哼着小曲走了。店里安静下来,吴伯瘫坐在凳子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林晚音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吴伯,他一直这样收钱吗?”

      “两年了。”吴伯声音沙哑,“刚开始每月五毛,后来涨到八毛,一块,一块二……现在一块五。我这小本生意,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块钱,一半都给他了。”

      “没人管吗?”

      “管?”吴伯苦笑,“巡捕房?陈巡长每月收李三的孝敬,睁只眼闭只眼。商会?我们这种小店面,谁理啊。”

      林晚音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心里那股计算带来的冷静感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吴伯,”她忽然说,“您账本能给我看看吗?”

      吴伯愣了一下:“账本?你看那个干什么?”

      “我想帮您算算,看能不能省点钱。”林晚音语气真诚,“不收钱,就当……邻里帮忙。”

      也许是太绝望了,吴伯犹豫片刻,真的从柜台底下翻出个破本子。

      林晚音接过,快速翻看。账记得很乱,但能看出大概:每月进货成本在十块左右,销售额十五到十八块,毛利五到八块。扣掉房租两块,李三的“管理费”一块五,水电杂费……

      她心算了一下,吴伯每月净利不到两块钱。这还不算他自己的生活费。

      “吴伯,您进货都是去哪家?”她问。

      “就街尾的赵记货行。”

      “价格呢?比过别家吗?”

      吴伯摇头:“赵记是李三介绍的,说不去他那儿进货,以后生意不好做。”

      林晚音明白了。这是垄断加保护费双重剥削。

      她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信息,然后说:“吴伯,我有个建议。您下次进货,可以分两家买。大部分还在赵记买,小部分去别的货行。这样不显眼,又能对比价格。”

      吴伯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了:“被发现了怎么办?”

      “少量多次,每次买不一样的。”林晚音说,“比如这次买草纸去别家,下次买火柴去别家。李三的人不会每样货都盯着。”

      这是她从跨国公司规避审计的手法里简化来的——分散采购,降低风险。

      吴伯想了半天,缓缓点头:“我……我试试。”

      离开烟纸店时,林晚音心情有些沉重。吴伯的困境只是缩影,这条街上还有多少小商户在被李三剥削?

      走到弄堂口,她看见苏婉的铺子前排了三个人——这在平时很少见。苏婉忙得不亦乐乎,收钱、打包、招呼客人,脸上红扑扑的。

      林晚音没过去打扰,转身回了福安里。

      经过天井时,她听见几个妇人在闲聊。

      “……真的?巡捕房要整治了?”
      “我男人听说的,陈巡长可能要调走。”
      “那李三岂不是……”

      林晚音脚步放缓。

      “调去哪?”
      “不知道,反正不是好事。新来的巡长听说很较真,最讨厌地痞流氓。”
      “那咱们的清洁费……”

      声音低了下去。

      林晚音心里一动。如果陈巡长真要调走,李三的保护伞就少了一个。这是个变数。

      她回到家,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变量:巡捕房人事变动(待核实)。”

      如果属实,李三的处境会更艰难——债主催债,保护伞可能丢失,收入来源受威胁。

      压力之下,人会犯错。

      而她要做的,就是等着他犯错,或者……制造机会让他犯错。

      下午,林晚音继续去苏婉铺子帮忙。生意依然不错,到三点半时,绿豆糕已经卖完了,白糖糕也只剩几块。

      “晚音姐,你真是我的福星!”苏婉一边数钱一边笑,“照这样下去,这个月我能多赚三块钱呢!”

      “是你手艺好。”林晚音微笑,“对了,你知道陈巡长要调走的事吗?”

      苏婉动作一顿:“听说了点。茶楼的伙计说的,说陈巡长得罪了上面,可能要调到闸北去。”

      闸北是上海的另一片区域,比这边乱得多,算是明升暗降。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传开的。”苏婉压低声音,“听说李三爷急得到处找人打听呢。”

      林晚音点点头。消息对上了。

      四点钟,她离开糕点铺,去了街口的茶楼。没进去,就在对面找了处阴凉地站着,假装等人。

      四点半,李三果然来了。不是平时那副得意样子,脚步匆匆,脸色阴沉。他直接上了二楼包厢。

      林晚音等了二十分钟,看见他下楼时,脸色更难看了。跟他一起的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两人在茶楼门口说了几句,中年男人就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李三站在原地,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虽然今天并不热。

      是紧张的汗。

      林晚音转身离开。她知道今天收集的信息差不多了:李三的困境在加剧,压力在增大。这是个机会。

      回到福安里七号,林文渊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切菜。

      “爸,我回来了。”林晚音放下布包。

      “今天去哪了?”林文渊问。

      “帮苏婉看铺子,买了点东西。”林晚音拿出那刀草纸,“家里的快用完了。”

      林文渊看了看女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晚音,你别太累着。”

      “我知道。”林晚音洗手准备帮忙做饭。

      晚饭是青菜炒豆干,配白粥。吃饭时,林文渊说起学校里的事:“今天校长说,下个月可能要减薪。现在时局不好,学校经费紧张。”

      林晚音筷子顿了顿:“减多少?”

      “还不知道,可能一两成。”林文渊叹气,“要是真减了,咱们的日子就更紧了。”

      “没事。”林晚音给他夹了块豆干,“我有办法。”

      林文渊看着她,眼神复杂:“晚音,你到底想怎么做?”

      林晚音放下碗,认真地说:“爸,您信我一次。一周,就一周。如果一周后我的办法不行,您要兼职也好,要借钱也好,我都听您的。”

      沉默在狭小的厨房里蔓延。煤油灯的光在墙上跳动,映出父女俩的影子。

      良久,林文渊点头:“好。一周。”

      吃完晚饭,林晚音主动洗碗。林文渊在灯下批改作业,眼镜滑到鼻尖,神情专注。

      洗好碗,林晚音回到自己的小房间,点上蜡烛,翻开笔记本。

      她在“李三”那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坐标轴。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压力值。根据这几天的观察,她标出了几个点:债务传闻、陈巡长调走、店铺涨价反抗可能……

      连点成线,是一条上升曲线。

      压力在累积。

      她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四个字:

      “破局点:债主。”

      如果能找到李三的债主,也许能借力打力。但怎么找?

      林晚音盯着蜡烛跳动的火焰,脑子里飞快运转。前世她处理过很多企业债务纠纷,知道债主最想要的是什么——钱,或者抵押物。

      李三有什么抵押物?赌坊的抽成权?店铺的保护费收取权?

      或者……他有别的资产?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茶楼见过的那个戴金丝眼镜、拎皮包的男人。那人的打扮不像放高利贷的,更像……律师?或者中介?

      一个想法逐渐成型。

      林晚音吹灭蜡烛,躺到床上。窗外的弄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狗吠和远处电车驶过的声音。

      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明天,该主动出击了。

      精算师的战场,从来不只是纸上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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