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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林文渊愣住了。

      他站在狭窄的亭子间里,看着坐在桌前的女儿,恍惚间觉得她有些陌生。阳光从木格窗斜射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手里那支铅笔稳稳地握着,笔尖正指着笔记本上刚写下的一行字。

      “谈……李三?”林文渊走近几步,看到了笔记本上的内容。

      整页纸分成了三栏。左边一栏写着日期和时间,中间是观察内容,右边是数字。最新一行写着:“七月七日上午十点二十,收保护费两人(高约一米七五,左脸有痘;矮约一米六,缺一颗门牙),态度强硬,重点关注林家经济状况。”

      “这是什么?”林文渊问。

      “数据。”林晚音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要解决问题,首先要了解问题。”

      她翻回前一页,上面是刚才列出的五点现状分析。

      林文渊看着那些条理清晰的文字,又看了看女儿——她还是那张熟悉的脸,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的林晚音眼神总是柔顺的,带着点病弱的怯意。现在这双眼睛清明、专注,看人时习惯性地微微眯起,像是在计算什么。

      “晚音,你……”林文渊欲言又止。

      “我病了一场,想明白了很多事。”林晚音轻声说,这不算谎话,“爸,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李三今天能收九毛,下个月就能收一块。我们付不起。”

      林文渊在桌旁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我知道。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就是个地痞,手下有几号人。咱们平头百姓,惹不起。”

      “惹不起,但算得起。”林晚音把笔记本转向父亲,“您看,李三每月从福安里收取约十六块银元。他手下五人,按最低标准每人每月发三块饭钱,就是十五块。他还要打点巡捕房,至少三块。这样算下来,他每月结余是负二块。”

      林文渊重新戴上眼镜,凑近细看:“这……”

      “所以他的收入不止保护费。”林晚音在笔记本上新开一页,写下“李三收入来源推测”,“我观察过,他经常出入隔壁街的赌坊,可能是看场子抽成。另外,弄堂东头的烟纸店,他每月会去‘盘点’两次。”

      林文渊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还收其他地方的保护费?”

      “不止。”林晚音用铅笔轻轻敲着桌面,“昨天下午四点,我看见他和两个穿绸衫的人在天井说话。那两人的衣服料子很好,不是福安里住户能穿的。”

      “那你怎么知道……”

      “其中一人掏怀表看时间,表链是金的。”林晚音顿了顿,“而且他们说话时,李三的姿态很恭敬,不是平时那种嚣张样子。”

      林文渊沉默了。他看着女儿,忽然想起妻子临终前的话:“文渊,咱们晚音心思细,像她外婆……你得护着她。”

      可现在看来,女儿不需要他护着了。

      “你想做什么?”林文渊问。

      “先收集信息。”林晚音合上笔记本,“了解他的收入来源、支出、人际关系、弱点。然后……”

      她没说完,但林文渊听懂了弦外之音。

      “太危险了。”他摇头,“晚音,咱们就本分过日子。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您能有什么办法?”林晚音问,语气依然平静,“是再去当一件母亲的遗物,还是再向同事借钱?爸,您已经欠学校王会计五块钱了,对吧?”

      林文渊脸一红:“你怎么知道?”

      “您昨晚说梦话了。”林晚音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拿出药瓶倒出两粒药丸,就着凉开水吞下,“而且王会计的老婆前天在弄堂口看见我,眼神不太对。”

      那是种混合着同情和不耐烦的眼神——林晚音前世在催债时见过太多次。

      吃完药,她转身看着父亲:“给我一周时间。一周内,我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只是观察和计算。如果一周后我还是找不到办法,咱们再想别的。”

      林文渊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好。但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许冒险。”

      “我答应。”

      中午,林文渊煮了两碗阳春面。清汤,几根青菜,滴了两滴香油。林晚音安静地吃完,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李三的信息缺口还很多。她需要知道他每天的行程规律、经常接触的人、财务状况的细节。这些不能只靠远距离观察。

      “爸,下午我想去苏婉的铺子帮忙。”她说。

      “你身体还没好全……”

      “就在弄堂口,不远。走动走动对身体也好。”林晚音微笑,“而且苏婉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她算算账,不收钱,换点糕点回来。”

      这个理由说服了林文渊。下午两点,林晚音换了件半旧的浅蓝布旗袍,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拎着个小布包出了门。

      弄堂里的午后很热闹。女人们聚在天井里洗衣聊天,孩子们追打着跑过,卖桂花糖粥的挑担老头慢悠悠地吆喝着。空气里混杂着煤烟、皂角和食物的味道。

      林晚音放慢脚步,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对话。

      “……李三爷昨天又赢了钱,请手下吃老正兴呢!”
      “嘘,小声点……”
      “怕什么?人家现在攀上高枝了,听说是闸北那边的大佬……”
      “真的假的?”

      她走到弄堂口,苏记糕点铺就在街角。铺面很小,只有七八平米,玻璃柜里摆着白糖糕、定胜糕、绿豆糕几样传统点心。苏婉正踮着脚往货架上放新蒸好的米糕。

      “晚音姐!你真来啦!”苏婉看见她,眼睛一亮。

      “说了要来帮忙的。”林晚音走进铺子,目光扫过柜台。玻璃擦得很干净,点心摆放整齐,但位置可以优化。

      “你坐着就好,我忙得过来。”苏婉说着,却手忙脚乱地打翻了装花生碎的小碗。

      林晚音走过去,接过扫帚:“我来吧。你跟我说说,平时客人最多是什么时候?”

      “早上七八点,买早点的人多。下午三四点,有买点心当下午茶的。”苏婉掰着手指数,“晚上就没什么人了。”

      “哪种点心最好卖?”
      “白糖糕!一天能卖三四十块呢。绿豆糕卖得少,因为贵一点。”
      “进货成本呢?”
      “米面是从粮行买的,糖和油……”苏婉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晚音姐,你问这么细干嘛?”

      林晚音扫干净地面,直起身:“我想帮你算算,怎么让铺子多赚点钱。”

      苏婉眨眨眼:“真的?怎么算?”

      林晚音没直接回答,而是问:“有账本吗?”

      苏婉从柜台底下翻出个皱巴巴的本子。林晚音翻开,里面是歪歪扭扭的数字记录,有些日期还漏记了。

      她看了十分钟,心里已经有了数。

      “第一,”她指着账本,“你每天做的点心量太固定了。晴天和雨天销量差三成,但你做的量一样,雨天就会剩,只能减价处理。”

      苏婉啊了一声:“我没想过这个……”

      “第二,绿豆糕成本高,卖得少,但它利润其实比白糖糕高。”林晚音拿起一块绿豆糕,“你看,白糖糕卖一分钱一块,成本大约六厘,利润四厘。绿豆糕卖两分钱一块,成本一分二厘,利润八厘——是白糖糕的两倍。”

      苏婉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你应该少做点白糖糕,多做绿豆糕,但不要多太多。”林晚音从布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铅笔,飞快地画了个简单的曲线,“比如,每天白糖糕做三十块,绿豆糕做十五块。晴天再加五块白糖糕,雨天减五块。”

      “第三,”她继续,“你摆的位置不对。最贵的绿豆糕应该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放白糖糕。很多人本来想买白糖糕,看见绿豆糕,可能就会想‘偶尔吃好点也行’。”

      苏婉凑过来看林晚音画的图,虽然看不太懂那些曲线,但觉得好厉害。

      “晚音姐,你怎么懂这么多?”

      “以前看过一些书。”林晚音含糊带过,“这样,从明天开始,你按我说的试试。一周后看看收入有没有增加。”

      “好好好!”苏婉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晚音姐,你帮我这么大忙,我得给你……”

      “不用钱。”林晚音说,“每天给我两块白糖糕就行。还有——”她顿了顿,“帮我留意一下李三那边的动静。他每天什么时候经过这里,跟什么人一起,去哪儿,记得告诉我。”

      苏婉脸色微变:“晚音姐,你打听他干嘛?那人不好惹的。”

      “就是了解一下。”林晚音微笑,“放心,我不惹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林晚音抬头,看见李三带着两个人从街对面走来。他今天换了件新绸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嘴里哼着小曲,看起来很得意。

      苏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李三经过糕点铺时,朝里瞥了一眼。看见林晚音,他脚步顿了顿,咧开嘴笑了:“哟,林老师的千金?身体好啦?”

      林晚音微微点头:“李三爷。”

      “会出来走动了就好。”李三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有空来赌坊玩啊,我给你打折。”

      说完大笑着走了。

      苏婉等他们走远,才小声说:“晚音姐,你别理他。他那儿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知道。”林晚音看着李三远去的背影,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七月七日下午三点十五,李三穿新绸衫(估价四元),情绪高昂,提及赌坊。”

      然后她问:“他经常去赌坊吗?”

      “几乎每天下午都去。”苏婉说,“隔壁街的‘兴隆赌坊’,他好像是那里的管事。不过……”她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最近手气不好,欠了钱。”

      林晚音笔尖一顿:“欠谁的钱?”

      “不知道。但前两天有生面孔来找他,看起来挺凶的。”

      新信息。林晚音在“李三收入来源推测”那一页加上:“可能涉及赌博,近期有债务。”

      “还有别的吗?”她问。

      苏婉想了想:“他好像挺怕巡捕房的陈巡长。每次陈巡长来这条街,他都躲着走。”

      “陈巡长?”

      “就管这一片的,胖胖的那个。听说李三每个月都要给他‘孝敬’。”

      林晚音记下:“关系网-巡捕房陈巡长(需核实)。”

      她在“陈巡长”旁边画了个问号,又画了条线连到“李三支出”一栏。

      天色渐晚,林晚音帮苏婉收拾了铺子,拿着苏婉硬塞给她的四块白糖糕回到福安里七号。

      林文渊还没回来。她点上煤油灯,在桌前摊开笔记本。

      一天下来,李三的轮廓渐渐清晰了:一个底层流氓头子,靠保护费、赌坊抽成生活,要打点巡捕房,可能还有债务压力。他不是铁板一块,他有弱点。

      但光知道弱点不够。要扳倒这样的人,需要时机,需要证据,还需要——借力。

      林晚音在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可行方案”四个字。

      方案一:举报。但巡捕房很可能已经被打点好了,没用。

      方案二:利用他的债务。但不知道债主是谁,风险不可控。

      方案三:让他自己犯错……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林文渊的——林文渊的步子轻而稳,这个脚步声重且拖沓。

      敲门声响起。

      “林老师在家吗?”

      是王婶的声音。

      林晚音起身开门。王婶站在门外,手里又拿着个小布包,脸上堆着笑:“晚音啊,你爸还没回来?”

      “还没。”

      “那我等等。”王婶很自然地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哎哟,走了一天,腿都酸了。”

      林晚音给她倒了杯水。

      王婶接过,眼睛却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五斗柜上:“晚音啊,婶子今天来,还是想跟你爸商量个事……我娘家弟弟病了,急用钱。你看能不能,再借我两块?下月一定还!”

      林晚音看着她,忽然问:“王婶,您孙子烧退了吗?”

      王婶一愣:“啊?退了退了……”

      “那就好。”林晚音微笑,“不过真是不巧,家里实在没钱了。李三爷今天刚收了九毛清洁费,我们把最后几个铜板都给他了。”

      她故意把“清洁费”三个字说得很重。

      王婶脸色变了变:“李三爷啊……是,是该交。”

      “是啊。”林晚音继续微笑,“王婶,您说李三爷这么收钱,合理吗?咱们福安里二十几户人家,每月交的钱,都够请两个清洁工天天打扫了。”

      王婶眼神闪烁:“这世道……没办法。”

      “也是。”林晚音点点头,像是随口一说,“不过我听说,巡捕房的陈巡长最近在整治乱收费。要是有人去举报,不知道李三爷会怎么样。”

      王婶手里的茶杯晃了晃,水溅出来几滴。

      “举报?谁、谁敢啊……”

      “总有人敢的。”林晚音看着她,“尤其是那些被逼得活不下去的人,您说是不是?”

      屋里安静了几秒。

      王婶放下茶杯,站起来:“那个……我想起来灶上还炖着汤,先回去了。借钱的事,再说,再说啊。”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

      林晚音关上门,回到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

      “试探结果:王婶惧怕李三,但对现状不满。可发展为信息源(需谨慎)。”

      写完这句话,她听到楼梯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林文渊回来了。

      林晚音合上笔记本,起身去开门。门外,林文渊手里拎着个小纸包,脸上带着笑:“晚音,你看我买了什么?”

      他打开纸包,是半只酱鸭。

      “今天发了一笔稿费。”林文渊有点得意,“给《申报》投的短文被采用了,给了三块钱润笔。咱们今晚加个菜!”

      林晚音看着父亲难得高兴的样子,心里那点算计的冰冷感渐渐融化了。

      “好啊。”她接过酱鸭,“我来切。”

      晚饭时,父女俩分食了半只酱鸭。林文渊讲着学校里的趣事,林晚音安静地听,偶尔问一句。

      吃到一半,林文渊忽然说:“晚音,今天我遇到以前的学生,他现在在银行做事。他说可以帮我介绍个兼职,晚上帮人抄写文书,每月能多挣五六块。”

      林晚音筷子顿了顿:“您白天上课,晚上再工作,身体受不了。”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爸。”林晚音放下筷子,“给我一周时间。如果一周后我的办法不行,您再考虑兼职,好吗?”

      林文渊看着她,最终点头:“好。一周。”

      夜深了,林晚音躺在床上,听着弄堂里的各种声音渐渐平息。

      她脑子里回放着今天收集的所有信息:李三的穿着、行程、债务传闻;王婶的恐惧与贪婪;苏婉的铺子;陈巡长……

      这些碎片还拼不成完整的图,但已经有了雏形。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无声地笑了。

      精算师最擅长什么?从碎片数据中重建真相,从混乱变量中找出规律。

      李三爷,你收了我家九毛钱。

      我会让你连本带利还回来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木格窗,在水泥地上投出模糊的光影。远处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1932年上海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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