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万岁》山菰

35、第 35 章 寻医

　　此刻，尊棠国最美的女人——七公主棠拂浓正在屏退了众侍从的凤仪宫中，坐立难安。偌大的宫殿中，只剩下她、皇后和女官清睚三人。

　　棠拂浓神情过分紧张地偷瞄坐在上位的皇后娘娘，生怕皇后表现出任何不快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

　　虽然从来将母后视作至高至上之人，事实上她同时也怕极了母后，母后的一举一动都能令她胆寒。为了缓解这种无法言喻的苦楚，她只得一刻不停地食用藕丝糖，即使甜腻的味道早已经令她的味觉麻木。

　　只见华锦对大女儿这副惊恐至极的模样恍若未见，悠悠然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再从容不迫地随口扔下一句：“听说，你寻到了医治桐儿的法子？”

　　八公主棠鸢桐昏迷不醒至今已足两月，遍寻天下无人可医，眼看就要撒手人寰。

　　金尊玉贵的皇后娘娘在谈及病危的亲生女儿时眼中空洞而无神，如同披上人皮吃人的鬼魅。

　　轻飘飘的闲话家常，却把棠拂浓吓得额前阵阵淌汗，她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住会将自己刺痛的华贵衣饰，慌忙之中细细思量自己该如何回应。

　　许久之前棠拂浓就已经在各处都埋下了自己的眼线，所以她知道这回父皇虽对外声称是极力救治之后不得不放弃桐儿，实则他是借此除掉几位碍他眼已久的太医。

　　而且桐儿的病情怎会恶化如此之快，其中必有蹊跷，恐怕也与父皇脱不了干系，甚至有极大的可能此事就是父皇所为。

　　这样的事情，本该告诉母后。

　　按理说天下母亲无不爱怜亲生孩儿，他们的母后也该如此，至少母后她在人前表现出来的确实是慈母无异。不过，棠拂浓知晓，母后她其实并非如此，她从五岁时第一次见到母后便知。在母后眼中，她常常装作真心喜爱的三个孩儿，其实与路边随处可见的野狗无异。

　　面对这样一对装模作样的父皇母后，真是要将他们姐弟三人逼疯！只可惜她懦弱无能，否则怎么会连自己最爱的小妹都无法保全？棠拂浓想及此处又塞了一块藕丝糖进嘴，满脑不甘与恐慌甚至无法顾及从指尖抖落的糖渣会在袖上化开。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果然撞上一对尖锐的鹰勾眼，母后正耐着性子等候她答话。

　　因为不知母后对桐儿这回病倒是如何打算的，所以她无法将自己所想全盘托出，于是棠拂浓同往常一般笑着故作天真道：“桐儿是我唯一的妹妹，我自是不忍心将‘听天由命’四个字甩给她的。在太医还在翻找医书的期间，我便已经开始四处找寻能人异士，想尽了法子为她续命。在听说父皇狠心放弃之后，我本是一蹶不振，日日以泪洗面，也是因为这样前阵子才没顾得上来看望母后。那时我以为上天这回是执意要将桐儿带走，也差点同父皇一样死了心。可巧，就在我心灰意冷之时，前日月圆之夜突然曙光乍现，一个自称是仙人下凡的白发老翁飞入我府中，号称可医百病。孩儿虽对此人之妄言将信将疑，但事到如今总要凡事都试试了。”

　　半真半假地说完，母后听完后只点点头，不再发话。

　　棠拂浓松了半口气，恍然间想起此事起因。

　　自从父皇得知小覆当街欺凌荀素瑜，当即把他唤到跟前教育，谁知小覆竟然到了父皇面前依旧出言辱骂荀素瑜，最后把父皇气得只能下令关小覆禁足。

　　可原先小覆是一心只有桐姐姐，根本就没想到旁人的。直到她有意无意提了一嘴桐儿许是对荀将军有意，小覆才猜桐姐姐说不定是在荀素瑜那儿，这才有了那么一出荒唐事。

　　既然此事因她而起，她听说无辜的皇弟被关禁足后怎么能不立马前去探望。

　　棠拂浓刚见到坐在假山上乐呵呵看连环画的棠覆，就知道他对自己被禁足一点都不伤心难过，直接气得笑了：“小覆啊，你如此数落桐儿的心上人，叫她知晓了可是要比父皇更气愤的。”

　　棠覆听见了，便一甩手扔下连环画然后利落地跳下假山，双手叉腰道：“那个小白脸一点也不招人喜欢，我才不相信桐姐姐会看上他，而且桐姐姐也从未提及此事。桐姐姐不亲口说，我就不信。”

　　棠拂浓轻叹一口气，道：“现如今小覆不懂，但再过两三年就会懂了。就好比你姐夫，虽然话不多，情意可不比别人少。”

　　“姐夫？我的哪个姐夫？”棠覆五官皱成一团，将每一个皇姐由大到小挨个数了一遍，想了许久才突然恍然大悟，“是浓姐姐那儿的姐夫！”

　　他说的不错，棠拂浓所说的确实是她的驸马，只因为他不常露面，从而常常被忽视甚至是被遗忘。

　　回想起来，成亲那年她年方二八，只她无心情爱，否则当年也不会随随便便选了一个最没有存在感的人当她的驸马。

　　那时到了适婚年龄，因为不愿在往后几年常常被唠叨，所以就想早早找一个不会招她烦心的人好了。于是她便想起自己在多年前遭到刺杀的时候，那个与她年龄相当的小刺客貌似被手下关押进了府牢，如今已经整整十年，正好洗心革面改行当她的驸马。

　　于是一身华贵衣裳的美艳少女就像红牡丹花一样出现在了阴沉无日月的牢房中，所及之处遍布芳香。

　　“你叫什么？我的驸马可不能没有一个好名字。”

　　从小儿长成少年，这是十年来棠拂浓第一回与他说话。

　　他说，旧主给他赐名黄泉。

　　一个奴才，少有好名字。也正因是奴才，只消她一句话就能让他扔掉用了十多年的旧名，因为她是养了他十年的新主子。

　　于是她便说这个名字太晦气，她赐给他一个新的名字，姓迟名长夜。至于为什么赐他这个名字，因为她舅舅刚暗杀了一个没有亲眷且名叫迟长夜的少年，而他刚好可以借用那人的身份重见天日。

　　当然，当朝宰相华昙杀了什么人不会告诉她，但是她就是知道，她手段不少。而且她也知道，舅舅并不知道他杀死的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踩死一只随处可见的蝼蚁，可不需要知道太多。

　　不过这些都是七年前的旧事了，如今棠拂浓与迟驸马二人虽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但相敬如宾不甚相熟，也因此从未发生过争吵。

　　在棠拂浓看来，他们这样无关情爱的夫妻关系反倒是正正好，迟长夜不过是从当刺杀失败的刺客换成当驸马，任务目标都是她，其实这二者无甚区别。

　　“浓姐姐，我在说话呢，不要走神了。”棠覆把棠拂浓飞远的心绪喊回来后继续说着，“听说迟姐夫认识很多很厉害的人，浓姐姐说他会不会刚好认识可以给桐姐姐治病的人呢？”

　　即便暗中还有俘虏这一层身份，但棠拂浓从不限制迟长夜的自由，所以他在外面认识一些奇人也不值得惊讶。

　　经他这么一说，棠拂浓才想起来还没问过迟长夜，他那么多至交好友中是否有可治无名之症的神医。

　　“医师无。”迟长夜诧异素来不爱与他交谈的妻子竟然会来找他，高兴地差点压不住勾起的嘴角，“要说仙，我正巧识得一位。”

　　虽然棠拂浓当时对棠覆说驸马有情是为了诓骗他，但她不知其实此言不假，迟长夜甚爱棠拂浓。她坚信的谎言，其实是真相。

　　从十七年前她没将他这个刺客就地伏诛开始，年幼的他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爱上她。因为在从自出生起就接受杀手训练的规则中教给他的，是败者必亡，她却将他坚信六年的规则推翻，给了他梦中也不可能想象得到的一条活路。后来成婚，朝朝暮暮无情胜有情，他果然如儿时所料无可奈何地爱上了棠拂浓，只是怕她后悔选择他而迟迟不敢让她知情。

　　这一回，是相伴七载心爱的妻子唯一一次对他有事相求，叫他如何不欣喜若狂？

　　“仙人！上天保佑，我的桐儿这下有救了！”棠拂浓笑颜如花，看得迟长夜一颗心飘飘忽忽要飞上天。

　　至此，棠拂浓才突然发现她这个驸马其实也非除了用来成亲之外毫无用处。

　　此刻在紫宸殿中，所谈之事亦是关乎八公主棠鸢桐。

　　跪于地上之人，如纸白肤上一对下三白的眼，藏蓝色襕衫配以墨色腰带，嗓音因长久服毒而嘶哑，正是天子派往八公主府上的药师——林溪水。

　　几个月前，他突然就被告知将来必须与八公主成婚，无论情愿与否。与此同时，皇上还要他以身试药专门调配给八公主准备的慢性毒药，为了装作是先前用以治病的药方改良所以还要同先前一样一日三次服用，而且此毒必须他和八公主一人一副，他们都得死。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没有拒绝的选择。

　　虽然是慢性毒药，但被要求最好今年之内就可以把棠鸢桐毒死，说慢太快，说快太慢。

　　不过好在他偷偷在药方中做了旁人看不出来的手脚：服药时间间隔越短毒性就越强，换言之只要在餐后准时服用，至少可以拖到年底。若是可以撑过今年，也许来年皇上会改变主意不再杀他而是只算他无能。

　　然而才到六月，棠鸢桐已然倒下，出乎所有人意料。所以今日被召进宫中，他即便不愿也只得做好即将身死的准备。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天子问他，相处数月，对棠鸢桐印象如何。

　　林溪水便仔细回忆着棠鸢桐的容貌：鹰眼小剑眉，唇瓣又小又薄，棱角有些锋利了，换身衣裳可扮作儿郎。

　　但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她眼白太少了，长得真是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