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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以戒剜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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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被当成了要犯,但是棠鸢桐没有生出半分恐惧,因为她原本的计划就是要去找他们妖寨当家的。况且熊妖身上毛绒绒的,趴在它肩上很是柔软,再加上路上一颠一颠的,舒服得她差点睡着。
然而越是松懈就越是容易出现事端,且是意想不到的大事端。
“嘣”!熊妖的衣袋爆炸了,准确来说,是衣袋里面的银簪爆炸了。
方才还生龙活虎的熊妖活生生被炸没了半个身子,棠鸢桐多亏是被施过法的无坚不摧之网兜住了才没被波及,否则也难逃一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四面八方就传来起了慌乱的脚步声,还有尖叫声。
“啊啊啊!”
“啊!熊八哥!快,快来人啊!凡人把熊八杀了!”
惊叫声此起彼伏,偌大的妖寨一时间陷入了混乱无序之中。
棠鸢桐被重重摔在了地上,对方才所发生之事也有些感到无措了,她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双目呆滞地眨眼。
她恍然想起那双泛着荧荧幽光的紫色眼睛,不免汗毛直竖,吓出一身冷汗。
竟然被他摆了一道,她可是真的相信他了!她可是真的把他当朋友了!
她又气又后悔,气自己竟然敢随随便便交出信任,后悔自己没有拒绝收下那支簪子。也怪自己先入为主地以为仙人不会害人,才认识几天就当做是朋友,分明她知道那家伙不是个善茬,怎么就没事先猜到他会给她送一个“炸弹”呢。
她正沉浸在愤懑中,对熊妖倒下后周围发生了什么毫无察觉,突然间发现绑住自己的网被不知道什么妖怪拎了起来,速度极快地冲向位于山顶上的议事厅。
许是拎脚比较方便,所以她现在是脑袋朝下地被拎在背上,妖怪一跑起来就晃得她清醒了不少,这时她才听见,他们说,要拿她炖汤。
她眨眨眼睛,这才发现这些妖魔仙鬼各个眼冒红光、身形浮肿,看样子是饿狠了。
没过多久,她被拎到了一间木屋里,刚一被从网中放出来,她先是见到地板上还未干透的血迹,而后便是发现脚下踩了一张虎皮。
不过她没有细究这是同类相残还是天敌相争,刚抬起头便看得出了神,因为在她面前站着她千里迢迢赶来相救的那个男人。
他被铁锁绑住双手狼狈得吊在木架子上,发丝凌乱,唇角沾血,双目紧闭,衣衫烂成了布条粘在惨不忍睹的伤口上,全身上下没一处好皮,只能刚好看得出是个人,也不知道断没断气。
“荀将军?”棠鸢桐不自信地试探他是否还能活着,或是醒着。
话音刚落,铁锁便被荀素瑜猛然惊醒的动作牵动而发出声响。他看着眼前脏兮兮的乞儿,先是被她不同于往日的模样惊得一愣,随后扯起了嘴角。
虽然他妄自听信了她随口许下的诺言,却只是利用这一份承诺支撑自己活下去,原本也不过以为等待不可能出现的人来救他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没成想竟然真的撑到了她出现。
他原本在这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准备了许多话想同她说,却在真的见到她后觉着自己将她视为唯一的希望真真是可笑。干裂的唇瓣微动,最终欲言又止,刚因为她的出现而亮起的眼眸又重新暗淡了下去。
荀素瑜觉得自己走错了棋,棠鸢桐这般风光月霁的天上人怎么会是棠殷的敌人,怎么会瞧得上与他们争抢。
在他眼中,棠鸢桐此刻手抵着唇,浑然一副被吓到魂不守舍的可怜模样。她眼珠清亮,如水般澄澈,寻不见丝毫杂质。
两双眼睛互相注视着,贪婪地从眼中的倒影求证眼前人是真实存在而非幻影,他们不敢向前一步,呼吸也近乎消失。天地间一切生命尽数消散,只余下眼前所见之人。
棠鸢桐捂着嘴窃笑。
她原本在被拎过来的这一路上打算着,不管荀素瑜还有没有命,她都要选择不救。只要见到最后一面就好,然后他就可以消失了,否则他以后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她眼前,然后让她魂不守舍。她原本找过来也没有想一定要救下他,只是想至少要再见一面。但此时亲眼见到他,却又不这么想了。
瞧瞧,堂堂大将军,被妖怪绑架,还被打得不成人样,现如今疼得话都说不了,多么可怜。
任她再如何心狠,将死之人出现在眼前时心中所想也是不忍。
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人死在自己面前?堂堂公主殿下果然还是不能这么做的吧。
拎棠鸢桐过来的妖怪对他们二人各自的小心思毫无察觉,还以为是这两个备用粮临死前惺惺相惜,只扔下一句“老实待着”,说完便合上门离开了。
狭小的屋子里刹那间变得昏暗无比,荀素从眼中消失,棠鸢桐才终于冷静下来。
黑暗之中,她静静等待他先开口说话。
良久,耳畔响起一阵锁链锒铛响。许久未见的重逢,曾说过爱慕她的少年人给了她第一句话:“殿下舍命相救,下官不甚荣幸。”
找不出差错的一句话说完,棠鸢桐只回他一声叹息。
他忙又添道:“我原以为无人会来救我,毕竟我只不过是个无朋无友无足轻重之人,殿下竟然来救我这样的无用之人,真是让我喜不自胜。”
寥寥几句,极尽自贬。
此刻眼睛已经适应了屋内的昏暗,可以清楚地看见荀素瑜眼中的落寞。
棠鸢桐半阖着眼,冷然道:“我说过会救你的,你忘了吗?”
荀素瑜无言以对,他不敢忘,同时他也不敢相信。她怎么敢只身一人前来妖物的地盘,这里可没人会忌惮拥有尊贵身份的凡人公主。
若是她也被妖怪绑了……
“那谁来救你?”情不自禁地,他脱口而出一句略有些冒犯的话语。
谁来救你?
棠鸢桐无法形容听见这句话后,她心底的震颤。
此前她从未想过这个,也没人会真心实意地为她担心这个。她要是死了,最多也不过是皇姐皇弟哭一哭、父皇母后叹一叹,就再没什么了。毕竟她在世间不是多重要的角色,活了死了,没有丝毫影响。
公主殿下抬手为小将军擦去嘴角血迹,看了看他的眼睛,心想着,要是他死了,那要哭的人才是会有很多了。
她喃喃道:“我?生死由命,我无所谓。亲自走这一趟也不过是好奇妖寨究竟是什么样。至于你,我可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定能救下。要是最后你还是死了,那我便算是食言,所以也没将此事透露给第三个知晓。”
荀素瑜听闻后,胸腔阵阵发痒,咳出一声带血的笑。
在他看来,若是他死了,恐怕整个世间寻不到哪怕一个哭他之人。但若是害得公主殿下身亡,他怕是就要连死都不配了。
“所以,你是如何惹到了妖怪,他们才要将你抓来动用私刑?”棠鸢桐捂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发笑,等自己问完了话才松开手让他答话。
荀素瑜收了笑,但眼睛还弯着,答道:“殿下可还记得,上元夜的白衣妖怪?”
只消一句棠鸢桐便明白了,这些妖怪是要给那只白衣妖怪报仇。她看得出来自己若来得再晚一步,他们就要摘了他的心以祭奠被穿心而死的白衣妖怪。
她刚打听清楚此事的前因后果,关上许久的大门便被取下了门锁,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只虎妖垂着脑袋走上前来。
虎二哥原本正为彻底取代前大当家之事忙得焦头烂额,却突然得知手下抓住了一个不知好歹的凡人跑来救人,便只得搁下事务匆匆赶来处置。他现如今正在气头上,把门一甩就要扑上来咬下凡人的头颅。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獠牙距离凡人的脖颈不过七寸之遥,凡人腰间垂挂的一只玉雕的狐狸出现在他猩红的眼中,虎二哥刚闻到其间传来的妖气,眼中便闪过无尽的恐惧,还没等凡人开口就先一步跪下了。
玉狐狸上面有九命猫妖的气息!
自从五百年前九命猫妖一族被凡人屠戮后,整个六界只剩下一只九命猫妖。而那位大人的身份,可是放眼整个妖界都无妖敢得罪的,它们这些小妖可不敢招惹!
“大人莫怪!大人莫怪!”虎二哥一边求饶一边“咚咚咚”连续磕了十多个头。
原本以为要被吃了,棠鸢桐和荀素瑜二人皆吓出一身冷汗,但又见虎妖求饶,他们着实是摸不着头脑了。
怎么怕成这样?既然能绑架朝中重臣,棠鸢桐她还以为妖怪不怕人界的朝廷呢。
又或许是他们也听闻了最近凡人排妖,所以担心这件事会坏了妖在人界的名声?那也不对呀,凡人应该也没几个相信真的有妖存在吧?
“你?”棠鸢桐出声制止了虎妖的动作。
虎妖仰起头泪光闪闪地注视着棠鸢桐,手指向尚吊着的荀素瑜,颤着声问:“他?”
棠鸢桐以为虎妖这样问,是问她是否要救荀素瑜。
“嗯,没事,杀了他吧。”棠鸢桐冷声回应。
她并非诳虎妖。经过了方才那番对话,她这下是真心觉着荀素瑜还是要死了才能让她心安,否则她都要不认识自己了。
“草民岂敢!”虎二哥又重重磕了一下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虎二哥在说这句话时,是满心盼望着她能将这件事当作从未发生过的。
棠鸢桐这下明白了,妖寨的当家确确实实是惧怕她。不过,就算这次妖怪放荀素瑜走了,下次要是她不在,荀素瑜还是要被杀。唯有唬得妖怪不敢再动他,才算再无后顾之忧。
既然能救得轻松,那就救吧。她再一次改变了主意。
她四下环顾,寻找用得着的东西,直到发现被妖怪没收的一对属于荀素瑜的环刃就随意扔在角落里。棠鸢桐脚步缓慢地迈过去,捡起来其中一个。
好重。
她装作轻松,暗地里使尽全身力气才成功用双手将环刃举起来。她踮起脚尖将刀背勾住荀素瑜的后颈,将他扯得低头。
荀素瑜看得出来她想做什么,不过还是耐着性子等她把话说完。
棠鸢桐在他耳边厉声说道:“小将军,你也要跪下。”
说完便不断用力挥动环刃砍断他手上铁锁,束缚解开后,荀素瑜“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而后,棠鸢桐面向跪伏于地的妖寨当家,道:“无论你们是妖是人,既身在尊棠国,就要守我尊棠国的规矩。念在你们平日里积德行善,除了今日之事未曾犯过大错,本宫免你们一死。”
说完,她“哐当”一声扔下环刃,震得虎妖浑身颤了两颤。这时,她才开始说最后一句:“但若再犯,就别怪本宫心狠!”
话中透着杀气,和无人敢质疑的狠厉。
分明是为了能生活在人界不得不隐姓埋名扮作凡人,却做出这等惹眼的事来。好在尚未酿成滔天大祸,否则这里就真的容不下他们了!
虎妖埋头称是。
吩咐虎妖退下后,棠鸢桐立刻蹲下身查看荀素瑜的伤势。
他被打得模样狼狈,由于十指各戴一戒,故而为了忍痛指尖死死抵在戒指上的纹路处,掐出了细小的伤口。
十指连心,他看似刺的是手指,实则是为了痛至剜心。
“我们这就回京,你再坚持一下。”她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铁锁沾了血,容易生锈,要是扎进伤口,要得破伤风。
离开妖寨的路上再也没有人敢来讨要东西,也没有人拦住他们不放行,二人在一阵悉悉索索的讨论中大咧咧地出了妖寨大门。
进去还不到一日,她先前留在门外的竹拐杖竟然已经不见。
没有拐杖,棠鸢桐就有些难办了,毕竟她还记得上山的时候几乎要走断腿。不过,她也知道荀素瑜受了伤会比她更困难,便好心问:“将军重伤至此,可还能下山?可要我扶你走?”
“咳。”他红着脸转过头,“我自己可以。”
上山难,下山也不易,他既然拒绝,那她自然也不会强求,毕竟她才是自顾不暇。果然,才走了几步,一路上都在强撑的棠鸢桐便已脱力。
荀素瑜扶住险些倒下的棠鸢桐,关切地问道:“要不然,下官背殿下下山?”
说完,便将背上的武器取下来挂到腰间。
他伤势严重,怎么好麻烦他。棠鸢桐思来想去准备拒绝。
不过,若是为了照顾她而耽误了行程,更是不好。
“多谢。”还没等荀素瑜蹲下,棠鸢桐就踮脚趴上了他肩头。
温暖的体温让她十分困倦,这些日子风餐露宿,终于可以安心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