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她难为人》山菰

32、第 32 章 迷迷山上蒙

　　自山脚下往上看去，这不过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山，真的会有妖怪住在里面吗？棠鸢桐提着随手捡来的一截竹子，迈入山间碎石铺出的小道。

　　刚踏上第一级台阶，身后的来路就已经被白雾掩埋，林中刹那间飘出一阵诡谲幽香却又立即消散不见，但足以令她感觉自己仿佛身在云端，飘飘欲仙般的迷糊。

　　虽是大好晴日，山中却幽暗无比，寻不见半寸阳光，只剩下一团一团或红或绿的微弱火苗飘在空中为脚下道路照明，眼前景象云谲波诡。

　　这幅场景虽然看着诡异，但拂面而来的山风清凉舒心，呼吸间全是草木清香，棠鸢桐不免觉得若是久居此处兴许确实不错。

　　不知走了多少步，汗已沾湿了鬓发，她吃力地拄着竹拐杖一步比一步艰难，发誓今日之后再也不爬山。除非上下山都有轿子抬她，否则她决计不能选择住到山里。

　　偶有野兔路过她脚下，脚程都要比她快。不过跑得略为轻松的兔儿嘲讽完她，前脚刚迈出碎石小路就被一团“刷”一下窜出来的黑色烟雾叼走。看来山中危险重重，一旦离开碎石路就会成为猎物。

　　棠鸢桐抹去流入眼中的汗珠，对野兔的结局没有半点好奇，直直往前走着。

　　她不曾回过头，故而不知在她身后的无数颗“碎石”刚送走了她便掀起占据了几乎整个身子大小的眼皮，眨着眼睛跳进林中消失不见。

　　寨中人上下山可腾云驾雾，所以山中从未有过道路。

　　这条凭空出现的石子路，只存在于棠鸢桐脚下。

　　火光渐暗，空气逐渐变得阴冷，其间还夹杂着些许潮湿的味道。

　　棠鸢桐怕要下雨，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背后响起了慌张失措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人在向她跑来。

　　“嗒嗒”、“嗒嗒”、“嗒嗒”……

　　“滴嗒”、“滴嗒”、“滴嗒”……

　　“哗”——

　　雨水倾盆而下，林中竹叶瞬间“融化”，现出扭曲丑陋的蛇躯，尖锐獠牙下不断吐着信子。

　　冰凉的鳞片散发出腥臭，引人干呕。

　　棠鸢桐皱着眉捂住口鼻，颇为嫌弃地小跑了起来。

　　林子里窸窸窣窣，听起来还有别的奇妙东西，不过即将熄灭的火苗亮度不足以让她看清，再怎么好奇也只得埋头往前跑。

　　为了摆脱困意，她只能在心里数着数，数到第二十回一千，还是忍不住一头栽倒在地睡了一觉，醒来后接着数。直到数了将近五万个数，一路上时不时要呕出一点的血都已经将衣领染红，才终于见到一扇三人高的石门，门上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匾，上书“迷迷寨”三字。

　　她使不上力，便靠在门上用竹拐杖轻叩了两下，门扉上赫然睁开六只眼睛齐齐转向她，视线尖锐如利刃，刺得她不由自主地退后小半步。

　　这六只眼围成一圈绕着中间紧闭的一只，假寐的眼睛里传来声响：“汝来此作甚？”

　　果然是妖寨，就连守门的都是寻常难以见到的奇物。

　　棠鸢桐抿了一下唇，沙哑着嗓音答：“我来找一个人，一个凡人。”

　　答完，她想起自己此时模样甚为不堪，连她自己都要难受得受不了，恐被那东西当作是可以随便打发走的，便放下拐杖去打理乱作一团的头发。

　　“此地妖魔仙鬼云集，唯独不会有凡人。”果然，那东西都不稀得睁开眼看她一下，便语调悠悠然然，不假思索地否认了她的回答。

　　在它看来面前不过是个破烂衣服上沾满泥水血污的脏乞丐，骨瘦嶙峋的架子上挂了几片破布，容貌也是转眼就会忘记的平凡。

　　七只眼睛各用一只脑子，都在瞳孔里边。眼睛连着眼睛，故而可以知道各自的心思。

　　它们此时不约而同地想着：管你是来找甚，这地方可不是能放无名无姓的小小凡人进去的！

　　被小小妖物轻视的小小凡人突然间脸色变得惨白，她紧紧捂住嘴，背过身去咳了好一阵，回过头时嘴角还沾着血迹。她几乎用尽了力气，虚弱地往外吐话：“……他前些日子才被绑上来，你仔细想想。”

　　这妖物活了近千年，还从未见过如此体弱之人，惊讶地掀起闭上的眼皮，中间现出一颗乌珠，学人思考似的“咕噜噜”转了几圈，脑连着脑讨论一番，最后怒目瞪视：“劝汝回头，此非凡人可踏足之地。”

　　棠鸢桐还不知它是否能用人间的常识对待，怕惹恼了它不给她开门，便躬身行礼，温声道：“我坐了几日的车，又走了一天一夜的颠簸山路，才到了这里，总要见上他一面才行。”

　　乌珠打着转思索了一阵，仿佛认可了她的苦劳，问道：“他是你什么人，为何为他如此奔波？”

　　“他是……”棠鸢桐垂下眼眸望向鞋上的泥泞，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他是我崇拜的大将军，若是没有他在，天下会生乱子。”

　　“你说谎！”乌珠怒吼，“只是为了这番缘由，远远不至只身舍命来此！”

　　她被吼得惊住，几乎要飞了魂，止不住喷出一口血来，溅到门上画出一条淋漓红线。

　　她将手按在喉咙上，痛得差点站不稳，都没多余的力气去擦被自己弄脏的妖寨大门。她知道谎话瞒不住这东西，只得吐露真心：“他是我的心间人。”

　　因为是心间人，所以相见之前的路途再如何艰险都甘愿生死相许。

　　边说着，她边想，若是这东西有着像先前附她身上的那只小火妖一样的孩童心性，想必这回会给她开门。

　　直到说完话后擦净了嘴角血迹，棠鸢桐才发觉藏在袖中的玉狐狸不慎掉在了地上。以防再次掉落，她将此物捡起来后老老实实地系回了腰间。

　　再抬头时，沉重的大门已缓缓开启，道：“凡人一位！进！”

　　棠鸢桐无余力多言谢，只点了点头示意便抬脚迈过门槛。

　　在她身后，七只眼睛神色复杂地合上门，却不再闭目，只等着接下来看好戏。

　　门后亮着望不到头的红灯笼，热闹得和京城中的街市相差无几。一座座茅屋前皆摆着摊子，不过这些摊贩摆在桌上的商品却是用泥巴捏的假货。人来人往，每个摊子都有客人光顾，看着倒是像个真集市，但他们交易用的货币竟然是干枯的树叶子，活像扮作大人模样做游戏的孩童。

　　刚一闻到浑身人味的少女走进寨来，妖魔仙鬼皆竖起耳朵、转过眼去偷瞧。

　　脏兮兮的小乞丐，瘦得脱了相，看不出本来该长什么样，唯有一双浓得吓人的眼睛看了便在脑中挥之不去。

　　看她的表情，比他们这些非人之物更没有人的温度，不免觉得有些发冷。

　　“凡人，上上品，只可惜这一个全身没几两肉，不好吃。”
　　“再怎么难吃也好过饿肚子！”
　　“守门的怎么放了个法力全无的凡人进来，莫不是辨人百年以致年纪轻轻就花了眼？”
　　“凡人？山间毒障竟没将她毒死？”
　　“万一，万一是天上的人物派来刺探咱们这儿的？”

　　少女对无数投向自己的视线视而不见，也没在意耳边传来的那些不怀好意地讨论她的声音。她似乎不在乎他们，甚至像是没将他们放在眼里。她抬手撇开从头顶的灯笼上落在她脸上的流苏，不料被一条乱到打结的丝线勾住了手指，手腕一转竟将整只灯笼都扯了下来。好在这灯笼也是用泥巴变的，她没被中间的烛火烫到，只手上沾了些泥，泥灯笼便摔在地上碎了。

　　周围几只妖怪见灯笼掉了，忙跑上前抢救。

　　还好，蜡烛没坏，还能用。

　　都松了口气。

　　见他们这般模样，少女愣了一瞬，而后慌忙捂住了嘴，但弯成月亮的眼睛里明显带着笑意。倒不是嘲笑，而是像见到了熟悉的事情，笑得有些亲切。原先饿得想要找机会直接扑上去就啃的妖怪见她如此和煦，也只会呆愣愣地跟着她一起笑了。

　　棠鸢桐一听见笑声，就立马扯下嘴角变回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她抬起脚刚要往前走，一脚不沾地的白衣女子突然飘到她身前伸手乞讨：“可否施我银两，为我了结心愿？”

　　公主殿下现如今扮着乞儿，身上哪有银两，便拔下头上那支无用的银簪放在她掌心，可刚一触碰，女子就化作一团烟雾消散不见。

　　银簪“叮当”一声落在地上，看着做工精巧，声音也是十分清脆好听。

　　“哈哈哈哈哈！”一浑身冒着黑气的无脸男子捡起了掉在泥地里的银簪，掀起衣摆将此物擦干净后利落地塞进袖中，“她在人间徘徊百年，终于得偿所愿获取不求回报的施舍，可以回归轮回了！真不容易啊！啊！”

　　男子话还没说完，就好像被簪子烫到似的，“刷”一下把银簪抽出来扔回地上，半个字没再多说便转身逃了。

　　棠鸢桐不明所以，弯下腰刚要捡起簪子，手腕上又搭上来一只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光脚的奶娃娃哭着喊着：“求求你！给我一双鞋子！”

　　她不忍心见孩子哭，没多想就照做脱下了早已经走烂的草鞋。那奶娃娃一穿上鞋，转瞬间破涕为笑，飞上了天再寻不见踪影。

　　连续两个心愿，她一个也没拒绝，可见是难得的机会，妖魔仙鬼一个个的都拥了上来，等着好心的哑巴凡人给自己实现无礼的要求。

　　“凡人，分我一缕头发。”

　　她任由那东西割下她耳畔一缕发丝。

　　“我……我想要可以闻到果子香的嗅觉，好不好？”

　　于是她不再识五味。

　　“舍我半分你的爱，让我也尝尝凡人的爱是什么滋味。”

　　“我的爱，拿不出手，也说不出口，怕是要吓到你。”她这回没答应，满脸歉意地蹲下身抚摸那孩子的头。

　　原来不是哑的，只是方才不愿与他们多说。

　　“那换我，我给你我的爱！也好吃！”贪吃的小魔说完便吹了口气，渡了一缕魔气到她心口。

　　蜜桃的味道瞬间拥入鼻腔，甜到发腻。她被突如其来的香味呛到，咳得眯起眼睛。

　　黑黢黢的眼珠在眯起时刚好装满灯笼的光亮，在她眼中细碎地闪烁。

　　“眼睛！我喜欢你的眼睛！把你的眼睛摘下来给我吧！”一只乌鸦在她头顶盘旋。

　　“眼睛不行。”棠鸢桐摆摆手，这回是严词拒绝。

　　若是没了眼睛，便再也无法视物，再也无法看见她心间之人的喜怒哀乐。

　　鸦妖顿时就气急败坏，声嘶力竭地怪叫：“呀呀呀呀呀！你怎么可以拒绝我！来人！给我把她绑起来！交给二当家处置！”

　　话音刚落，便像是早已经在暗地里埋伏好似的，从四面八方冲出来一群长相奇形怪状的“人”，抛出布网将这个擅自闯入妖寨的凡人小乞儿捆成球，由身形最壮的一个熊妖扛到肩上押往议事厅。

　　在路过孤零零躺在泥地上的银簪时，熊妖将簪子拾起随手塞进了衣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