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蔷薇和她的白骑士》雪山大火

2、暗恨 她恨他，但

　　这张脸，又是因为这张脸，夏夕岚想，她早就该毁掉这张脸的。

　　那些被凝视、被臆想、被骚扰、被觊觎、被伤害的时刻，她就该毁掉它。

　　但她不能，因为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一无所有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筹码，她既恨它，又需要它。

　　直到今天，被它毁掉。

　　她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束在身后，战栗掠过身上每一个毛孔，直窜头皮，可是她动不了，像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她想起江右川那句“让她也去换身衣服”，原来竟是这个意思吗？是他们之间的某种暗语吗？

　　绝望一点一点漫上心头。

　　阿K看到她紧闭的眼睛里渗出一滴泪，顺着眼尾滑到太阳穴，留下一道湿痕。

　　有那么一瞬间，阿K的心里划过一丝不忍，也仅仅是一瞬。

　　.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夏夕岚正躺在一个房间的木制地板上。

　　眼前一片黑暗，她的手脚发麻，仿佛手心和脚心里万千只蚂蚁在爬。

　　她想动一动，但绳索捆得扎实。

　　她想开口呼喊，却发现嘴巴也被胶布封着。

　　恐惧裹挟着心脏，泪水流了一脸，夏夕岚的肠子都悔青了。

　　这样的代价，超出她的预料太多，太重了。

　　二十年来无依无靠，要上学，要自己赚生活费，还想毕业去留学，为此她拼命搞钱，白天上课，晚上驻唱，剩余时间还拍视频做自媒体。

　　她这么努力，只是想把自己养好。

　　但如今看来，是她年轻可笑了，一脚踏进这欲望的泥沼，还想全身而退。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有一次发现后勤的老师把一个小女孩带进了办公室里，一段时间后那个小女孩出来，手里会拿着零食。

　　那时她很小很小，只知道进那个房间会有零食，便进去了。

　　房门被关上的时候，小小的她什么都不懂，却还是察觉到老师在对她做不好的事，于是撒着小腿往门口跑，又被一把提回去。

　　就在她挣扎大哭的时候，是她的哥哥纪辰，举着一把铁锹，疯狂地砸门。

　　可是哥哥死了，死在了十年前的海边，她早就没有哥哥了，不会再有人来救她了。

　　不值，太不值了，哥哥用命救下的，只是一个庞然的畜生。

　　这畜生想吃了她，既然如此，她就用自己的命化成一根卡喉的刺。

　　哪怕跟他同归于尽，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她也要看到他的鲜血和他惊惧的脸。

　　于是夏夕岚用力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的回荡，像地狱的倒计时。

　　“咔哒”，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夏夕岚蠕动了一下身体，看向门口，只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推门而入。

　　一声开关的声响，房间亮起了灯，光线刺得人眼睛发疼，夏夕岚用力紧闭着眼睛假装昏厥，浑身蜷缩着，抑制自己的颤抖。

　　她听到脚步声在她身前停顿，接着是布料摩挲的声音，来人脱掉身上的长风衣，盖在了她身上。

　　厚重、温暖，烟草味混杂着淡淡酒精的味道，将她完整的包裹。

　　她一下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眼泪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胶带下溢出一串呜咽，她试探地睁开一点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江右川头疼地薅了把自己的头发，蹲在她面前。

　　“有点疼，你忍一忍。”
　　他说完，伸手捏住胶带的一角，撕开了夏夕岚嘴巴上的束缚。

　　呜咽声变成嚎啕大哭，夏夕岚蠕动向后退，祈求地看着他，“求你，放了我，求求你……”

　　在极端害怕的时候，人都会哭，她当然也会，一是因为害怕，二是因为，哭了，才会被看轻，被看轻，才能在有机会的时候一击必中。

　　可是她听到男人柔声的安慰：“别哭，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你别动，我帮你把手脚解开。”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看到男人的眼里滑过一抹慌乱，伸出的手似乎想安抚她，又怕吓到她，就那样悬在空中，将落不落。

　　不可思议的是，她的心真的被安抚了，她愣愣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手脚的绳子绑了死结，江右川没耐心慢慢解，起身往茶几那边去拿水果刀。

　　看着他的背影，她终于确定了一点，他似乎没有想要伤害她。

　　心脏小心翼翼地松懈下来，她四处扫视，才发现自己是在一间豪华套房里，江右川的手机就丢在她旁边，还没来得及锁屏。

　　一方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上面备注显示“天夜酒吧林章”，最近的聊天内容是：“小江总，601房间给您准备了礼物，慢慢享用。”

　　她一下明白过来，心里冷笑，她这是被当盘菜，送给江右川了。

　　.

　　此时“罪魁祸首”折回脚步又蹲下，将她背后的胳膊从风衣底下拿出来，刀刃勾在绳子上来回摩擦，束缚很快被他割断。

　　夏夕岚坐起来，又往后退了退，后背抵在沙发上，死死抓着手里的风衣裹着自己，手腕和脚腕上的勒痕泛着刺眼的深红。

　　江右川盯着那勒痕，眉头皱起，叹口气，“抱歉，我没想这样对你，是有人自作主张了。”

　　“自作主张？”夏夕岚被命运的再一次玩弄气笑，眼里染上怒意，“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您可真是够不祥的。”

　　江右川愣怔一瞬，定定看着眼前的女人。

　　夏夕岚被他看得发毛，抓着外套的手紧了紧，逞完口舌之快又意识到此时的弱势地位，但话已经说出去，只能噤声警惕地看着他。

　　片刻，他才继续说道：“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会给你补偿的。”

　　钱可真是个好东西，可以补偿失去的生命，也可以补偿失去的尊严。

　　夏夕岚冷笑一声，“怎么，又要用你那多到没处花的钱做补偿吗？江右川，你是不是觉得钱可以弥补一切？”

　　被质问的男人有短暂的愕然，接着十分真诚地发问：“那你想要什么补偿？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可以答应。”

　　这一问问住了夏夕岚，她想要什么补偿？好像除了钱，她真的没什么可要的了。

　　可是她的心里渐渐涌起不甘和愤怒，她倒霉了，总要有人跟着一起倒霉才好。

　　“我要阿K和林章那个老王八蛋付出代价！”
　　她盯着他，说得咬牙切齿，心里却很没底，毕竟有钱人都穿一条裤子，江右川能为她这么个第一次见面的酒吧女人大动干戈吗？

　　没想到江右川只是轻笑一声，“可以，不过可能需要点时间。”

　　没想到他会这样爽快地答应，夏夕岚惊讶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用意外，他们这样擅自做主，我也很不爽。”

　　原来如此，这些蠢人挖空坏心思想要讨好大人物，却不知道弄巧成拙触了人家的霉头，该说是报应吗？

　　正想着，她又听到江右川问她，“那现在你想去哪里？我可以叫司机送你。不过我建议你留在这里休息一晚，毕竟你……”
　　他扫视了一下她依旧湿哒哒的头发和抓在手里的外套，“而且现在已经凌晨了。”

　　夏夕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确实不太方便马上离开，但是经历过刚才的事，她应该用最快的速度逃离才对。

　　许是看出她的不安，江右川又补充：“放心，这里很多房间，也不会有任何人再来伤害你。”

　　夏夕岚看着他温和的眼睛，心里冒出一个想法：她恨他，但他好像是个好人。

　　“好吧。”她妥协地应道，却仍旧攥着他的外套没有放松。

　　“那我先回房间，你自己去洗澡，可以吗？浴室有干净浴袍。”他又问，语气温淡。

　　这一夜，不管别人谄媚、恐惧还是愤怒，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语气。

　　夏夕岚冲他点点头。

　　“有什么事就叫我。”他说完，起身进了主卧关上了门，他知道她此时需要的不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安抚，而是一个独立安全的空间。

　　夏夕岚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按了按自己发麻的双腿，一改刚才不安的样子，转而露出一个嘲弄的笑。

　　就算他看起来像个好人，但那些人能送人进他房间，就说明他们有利益关系，她才不要继续呆在这里。

　　她迅速起身，将胳膊伸进了风衣宽大的袖筒里，又摸了摸裙子的口袋，还好，手机竟然没丢。

　　系上风衣的扣子，她跑去浴室打开了水龙头，转而轻手轻脚地走去门口，打开门溜了。

　　十分钟后，601房间的门铃响了。

　　江右川从房间里走出来去开门，门口站着制服规整的酒店管家。

　　他将手里一个手提袋递给江右川，“江先生，您要准备的女士内衣、睡衣和连衣裙都在这里了。”

　　江右川点头向他致谢，关上门，一转头却愣住了。

　　浴室里传出“哗哗”的水声，可灯是黑着的，门也敞开着。

　　他提着袋子走过去，试探地伸手敲了敲门边，没人应答后才走进去，果然空空荡荡，他关掉水龙头，又去检查了另外三间卧室，也没人。

　　看来衣服白准备了，只是这女孩不知道，套房的隔音很好，他在房间里，根本听不到浴室的水声或开门声，她完全没必要开着水龙头防范他。

　　他有些无奈地低头笑了笑，却还是放心不下，怕“天夜”酒吧的那群人又对她不利，便打了个电话出去。

　　.

　　深夜正是夜店最热闹的时候，夏夕岚从601房间出来，不想再回“天夜”酒吧。

　　酒吧的背后就是酒店大堂，她便穿过走廊从另一边电梯下到大堂里，在门口拦了出租车离开。

　　江右川低头看着大门监控视频里女孩上车离开的身影，身上还穿着他那件风衣，松一口气，转身回了卧室。

　　不出意外，夏夕岚回到学校宿舍的时候早就过了门禁时间。

　　她是酒吧的热场歌手，通常上台的时间在晚上八、九点，最晚也会在十点前结束，能赶着十一点的门禁回到宿舍。

　　可是今天没办法，她只能大力拍打宿舍紧锁的大门，将在睡觉的宿管阿姨喊起来，阿姨沉着一张脸从办公室出来，怨念极深地看着她。

　　她陪着笑脸说好话，“真的对不起阿姨，我半路掉水里了，你看我头发都打结了，所以回来得晚了，麻烦您帮我开一下门吧。”

　　阿姨沉默地打开门锁，冷冷吐出三个字，“去登记。”

　　“哎好嘞~”

　　夏夕岚配合地登记完，上楼回了宿舍。

　　室友都在熟睡，她轻手轻脚换了睡衣，怕打扰到别人也不敢去洗澡，所幸折腾一通，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就那么爬上床睡了。